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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她插翅难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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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九月,夏将尽未尽,秋要来不来,偶尔有那么几天赏脸,阳光和煦,微风飒爽,不冷不热,挺舒坦。
今天,可以算一天。
杭逸舟提着一袋新买的桔子,坐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悠哉游哉地晒太阳。
桔子是刚上市的青皮桔,一剥开,浓郁的清香就会强势入侵嗅觉,叫人滴出口水。
她从前最不爱吃这东西,闻一闻都觉得倒牙。不过现在,肚子里小家伙还挺喜欢的,一天吃不到,就鼓动馋虫催着她去买。
季老师的项目已经结题了,最近正疯狂沉迷做饭,立志要修出一身绝顶厨艺让她刮目相看。
人到老年,还保留着这份自我证明的心气儿,真有活力。
不但有活力,而且极具创新性。职业使然,季老师做饭动不动就爱灵光一现,属于没学会走就想跑的典范。做出来的东西,往往不能用简单的难吃来形容。
是那种,丰富的、认真的、风味交融的——难吃。
幸好杭逸舟孕反早就结束了,现在正是食欲大开的时候,才能淡定咽下薄荷味的排骨汤、海参韭菜馅饺子、以及特供榨菜碎版酒酿芝麻汤圆。
她低头摸了摸鼓鼓的小肚皮,想到季老师刚刚打电话给她,说今天没灵感,一会儿直接从食堂打饭回家,幽幽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能吃点正常人类的食物了。
太阳快下山了,日头不像白天那么毒,正适合出来散步。小公园处于北城大学去她家的必经之路,坐在这,还能顺便迎一迎带饭回家的季老师。
杭逸舟扒开一个青皮桔,惬意闲坐,对今天很满意。
夕阳又往下滑了一截,原本的树荫变化角度,遮不住她这方椅子,阳光大剌剌照在脸上,有点晒。
杭逸舟把最后一个桔子瓣丢进嘴里,收好桔皮,拿起塑料袋,打算换一个椅子坐。
一不留神,袋里有个青桔滚落,在地上欢快玩起了飙车。
看,做桔子也是有追求的,要抓住一切奔向自由的机会。
她拎着袋子,不紧不慢跟在“自由的桔子”后面溜达,目送它能量耗尽,乖乖停在碎石路中间。
不跑两步,怎么知道桔生上限在哪里呢?
显怀之后弯腰不太方便,捡东西需要先蹲下。杭逸舟扶着肚子缓缓屈膝,碎石路对向来人忽然驻足,伸出一只手,把桔子握在了掌心。
“多谢……”
“杭律师。”
是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呼吸瞬间错乱。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没拿桔子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拉起她的动作沉稳有力。夕阳拉长了邓熙明的身影,投在她身上,将她牢牢笼住。
他视线灼热,她不敢直视,却又避无可避。
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想要藏起已经有明显弧度的小腹。
往哪里藏?这样热的天气,她只穿了一件单裙,连外套都没带,凸起的肚子根本无处遁形。
杭逸舟抿嘴,尴尬地笑了笑:“这么巧……”
“不巧。”
扶在她腰上的手,完全没有撤掉的意思,在见到她躲藏的动作后,甚至微微发力,将两人距离再次拉近。
邓熙明握着那只青桔,轻声说:
“我特意从南城飞过来,是想找杭律师,咨询一个法律问题。”
“……什么问题?”
他把桔子举到她面前,声音低沉:
“非婚生子的父亲,是否依法享有生育知情权。”
桔子表面沾了浮土,青绿色夹杂几绺棕灰。杭逸舟伸手去拿,他四根手指捏得紧,半点不放。
她松了手,垂回身侧,缓缓攥起:“你……早就知道了?”
“你去南城医院产检那天,我也在。”
“……原来是这样。”
杭逸舟自嘲一笑:瞒了这么久,乍被揭穿,倒有种隐秘的如释重负。
她挣开腰间的手,侧过身子站定,好让目光能躲开他,望向远处:
“根据我国法律,生育的最终决定权在女方,因为从怀孕、生产以及生育后的哺乳,女方实际上较男性承担更多的身体付出,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法律将更大的决定权交由女性行使。”
下结论的声调,平静而专业:
“也就是说,女方决定生下孩子并独自抚养,并不侵害男方利益。”
身侧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的控诉,让杭逸舟感到心虚。
衣角捏了又松,她鼓起勇气,挽唇,转头看他:
“当然,孩子生下以后,男方可以提起诉讼……向法院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因为邓熙明红红的眼圈漾着泪花,写满哀怨和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无辜小狗。
她重新扭了头,不忍再看。
她宁愿他是来找她质问、大吵大闹或者针锋相对,也受不了他这样无声的凝视。
“对不起,我……”
“我很想你。”
他哑着嗓子打断她的道歉,双臂展开,自背后将她轻拥入怀:“每天都想。”
熟悉的吻触落在她耳畔,呼吸里夹带的哭腔,让杭逸舟心脏重重紧缩。
“你呢,分开的这一个月,你有想我吗?”
明明他没使多少力气,可她竟被这温暖的怀抱缚住手脚,忘了挣扎。
鼻子酸酸的,眼睛也胀胀的,视线开始模糊,忽然,一颗水珠脱离控制,落在了身前的手臂上。
“你有。”手臂的主人低头去扳她肩膀,不许她再躲藏,“你也想我的,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指腹温柔拭掉泪珠,宽厚的胸膛主动贴上她脸颊,沉闷的心跳,一声一声,透过他胸腔肋骨,振动她近在咫尺的耳膜。
杭逸舟再难抗拒这诱人的拥抱,束手投降。
是,她有,每天都想。
夜半惊醒时,习惯向枕畔伸出手,却摸到自己空落落的心。
思念兜头而下,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她是被他的温柔宠坏了的小孩,她对自己说,这不行。
依赖和习惯,会一寸寸销去她的骨头,斩断她的退路。单想一想,都叫人害怕。
杭逸舟打了个冷战,被泪沾湿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开。
“怎么了?”察觉到怀中的颤抖,邓熙明关心问,“冷吗?”
她推开他,沉默着后退半步,侧过了头。
“咳咳——”
躲在树后看了半天好戏的季老师善心大发,拎着饭盒悠悠现身,打破了这场僵局。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邓熙明,目光似笑非笑:
“吃了吗?”
邓熙明被闪现的季老师惊得结巴:“没、没有。”
“正好,菜打多了,一起回家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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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家是八十年代的老楼,窗户小,采光一般,但户型还算宽敞。前些年重新装修过,两个女人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季老师一边把打包的菜往桌上摆,一边跟帮忙的男人寒暄:“小邓今年多大啊?”
邓熙明手心微微冒汗:“阿姨,我二十七。”
“这么年轻啊。”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杭逸舟,继续问,“二十七,那你现在上学还是工作?”
“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工作。”
“学什么专业?”
“学医的,南城大学临床医学系。”
一个问得露骨,一个答得老实,旁边那个听的,心头生起一股烦闷燥热。
“妈——”
“呦,我看主食应该不太够。”
赶在杭逸舟发飙前,季老师识相撤退:“我去楼下再买点饭,小邓喜欢吃什么?米饭?馒头?哦我们老邻居家卖的那个葱油饼很不错,你可得尝尝。不用等我,你们先吃着先吃着……”
大门“咔哒”关上,屋里只剩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和一片尴尬的安静。
“我妈……随便问问,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邓熙明淡淡看她,“你知道,我一直都准备好了。”
杭逸舟轻咳一声,目光躲开,换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我去找过靳书语。”
“她告诉你的?”她不禁皱眉,小声吐槽,“这个大嘴巴……”
“不止地址,她还告诉了我……很多别的东西。”
邓熙明环视四周,语气略带犹豫:
“比如,这里,是你外公外婆的家。比如,你的爸爸,二十年前举家移民美国,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赧颜,轻声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杭逸舟觉得很滑稽,“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我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来向你求婚,根本没有设身处地为你考虑过。你走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其实我并没有足够了解你。我不认识你的家人,也不怎么接触你的朋友,所以才会在你离开之后,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邓熙明垂下头,面露羞愧:“靳书语说得对,是我,把结婚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杭逸舟静静看着他,末了,苦笑着揉了揉额角:
“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往自己身上揽?”
“不认识家人,不接触朋友,不了解过去,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
“这些,是我的问题。”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只留给他一个孤独的背影。
“是我没有介绍你给任何人认识,是我隐瞒了父母离异,是我认为这些你都没有必要知道。”
“是我,拒绝跟你结婚,拒绝跟你发展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为了逃避这件事,我甚至任性地不告而别。”
邓熙明听得心里发慌,急急开口:“我能理解……”
“你为什么要理解?”杭逸舟转过头,目光依旧平静,“我的性格缺陷,是原生家庭和成长经历共同造就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需要你来包容让步?这对你不公平。”
“邓熙明,你不可以一直这么好脾气。这种时候,你应该特地飞过来质问我、骂我,而不是在我面前自责。”
“你这样……以后很容易被欺负的。”
最后一句,声音微微颤抖。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线柔弱的亮光。杭逸舟站在窗前,表情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邓熙明沉默许久,拉开椅子,缓缓站起,向她走去。
“那么,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在医院遇到的一切不幸,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关心我在医闹中有没有受伤?童童手术失败那天为什么要安慰我?逃避建立亲密关系,为什么还要去我家应付我的父母?”
“为什么……要生下我的孩子?”
他将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嗓音沙哑:
“它不是我们的计划,是因我的过失而发生的意外。你又为什么,宁愿独自忍受十月怀胎的种种,也要把它生下来呢?”
杭逸舟张了张嘴,竟一时被问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爱它。”
邓熙明牵起她的手,与他同覆在一处,眼中柔情似水:
“因为爱,不算得失,不问报酬,不讲道理。”
杭逸舟闻言微怔,旋即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艰难一笑:
“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种话……”
“我今年27岁。”邓熙明打断她,“上个月刚完成教学计划规定的五年实习,轮转经历包括内、外、妇、儿、神经五个科室。”
他双手撑在窗台,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医院,是最考验亲密关系的地方。没人比医生更懂,什么叫久病床前无孝子,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突如其来的压力面前,所有反应都荒谬的真实。人性,脆弱不堪一击。”
“可是,”他抬头,目光中有说不出的认真坚定,“我也见过不离不弃的伴侣,倾家荡产的子女,坚持治疗的父母。”
“在那条无尽黑暗的绝望之路上,是陪伴,给患者源源不断的温暖,给他们与病魔一路战斗下去的勇气。”
“这个世界确实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你不试,怎么知道?”
他眸色清亮,静静望着她,望得她心律一阵狂奔,疾跳如鼓。
“你刚刚说,包容忍让你是对我不公平。我并不这样觉得。”邓熙明嘴角一咧,学着杭逸舟的口气说:
“脾气面、容易被欺负,也都是原生家庭和成长经历共同造就的性格缺陷。你的一切,我心甘情愿接受。”
他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动情摩挲:
“你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我,才是对我最大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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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的房间开了窗,如今夜里已经转凉,用不着开空调也有微风习习。
她捏着薄薄一张明信片,一个人对着书桌发呆。
离开南城前一晚,在整理楼下信箱时,她发现了这张早就寄到的明信片。
寄出地在云南,玉龙雪山下那个民宿,看邮戳,应该是今年六月一号寄出来的。
寄信人,是邓熙明。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卡片背面是玉龙雪山的招牌景色照,正面,邓医生划拉着医嘱专用狂草,简单写了几个字:
“我们以后,再来一次玉龙雪山吧。”
她那时候感冒了,他陪她在山脚下躺了一天,过景区而不入,写下这种愿望,倒也符合心境。
离开南城时,杭逸舟轻装简行,能丢的不能丢的几乎都丢了,偏偏这张卡片,格外黏手,几次想扔都没舍得,最后被她小心夹在夹层,背了回来。
以后,他们……真的可以有以后吗?
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两下,季老师端着一杯热牛奶,准时出现在她门口。
“有空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