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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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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像刚发了大水,满地湿哒哒。墙面光滑瓷砖上沁出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挤一挤,碰在一起,越来越重,索性沿着墙,“刺溜”滑下来。
长手长脚的男人拿着拖把,在认真打扫残局。海绵头紧贴水痕,一下、一下,发出规律又治愈的刮水声。
浴缸、墙面、地板……随着这有条不紊的水声,渐渐回归整洁。湿掉散乱的衣服,被人一件件捡起来,丢进洗衣机。
不远处,掩合的卧室门内,一片安静。
邓熙明抬头望了望卧室方向,略一沉思,重新打开洗衣机,将衣服拿了出来。
还是明天再洗吧,别吵到她休息。
抹掉最后一点水痕,将台面上的东西一一归位后,他关掉卫生间的灯,轻手轻脚摸进卧室。
一上床,就有两条胳膊缠了上来。
“你还没睡?”邓熙明抚了抚她的发丝,翘起嘴角,“刚才不是喊累吗?”
累得路都不肯走,非要搂着他脖子让他把人抱回床上。
杭逸舟窝在他怀里,声音极轻,听起来又沙又闷:
“口渴,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
横在他胸口的胳膊,一动不动。他好笑,朝这人脸上捏了一把:
“你不放开,我怎么去倒水?”
杭逸舟闷声不语,像是在做非常挣扎的选择,手指沿着他皮肤缓缓打圈。
良久,她无奈投降:“算了,不喝了。”
脑袋恍恍惚惚不甚明朗,眼皮也重得要死,正是半只脚跨进周公家门的关键时候。这种时候爬起来喝水,肯定会一下子清醒吧。
睡眠困难星人,最讨厌这样。
她吞了口唾沫,润润干涩喉咙,轻声咕哝:“睡吧。”
朦胧间,身侧床垫一轻一沉,紧接着,有温软的唇凑上来,渡给她一口清甜白水。
毛毛糟糟的喉咙,立刻就被这甘凉的水抚平了,说不出的舒服。
“还要吗?”
渡给她甘霖的活菩萨,仍趴在身侧,声音温柔又富有磁性。那唇离得很近,仿佛还带着丝丝水汽,诱人上前。
杭逸舟舔了舔自己嘴角,色迷心窍,伸手环住他脖颈,本能地吻了上去。
喝水,懒得动。
亲嘴,可以有。
不过……为了这一时鲁莽草率的本能,她后面不得不搭着哭腔,一遍一遍重复,“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踏进周公家门的半只脚很快退了回来,被水润平的喉咙也重新沙哑。她捂着脸,仿佛看见周公举了对大葫芦瓢,笑眯眯送她出门,捋着两根白胡子对她直点头:
“仰合敦伦,万物推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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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这一觉直睡到昏天黑地,再醒来,只觉浑身又酸又痛,像是被拉出去挖了半夜土方。
身边枕头空空如也,显然,邓熙明早就起床了。
年轻人,体力真好。
她叹口气,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拖着半身不遂的四肢打开卧室门。
醇厚的馄饨香气,就这样扑面而来。
“你醒了?”邓熙明捧着热腾腾的汤碗往桌上放,“正想去叫你呢。”
杭逸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一大早起来包的?”
“一大早?”他抿嘴笑,“杭律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不重要,不管几点,起床都是要吃饭的。
杭逸舟飞快搞定洗漱,化身动画片里的馋嘴猫,一路闻着味儿坐在了餐桌前。
鲜虾猪肉大馄饨,里面掺了清爽的马蹄丁,咸淡适宜,一口下去,香掉舌头。
她一边吹凉,一边摇头慨叹:“我肯定永远也学不会做饭,削马蹄皮这种事情,菩萨来了都嫌麻烦。”
邓熙明忍俊不禁:“没办法,谁叫我昨天答应你了。”
“有吗?我昨天说要吃馄饨了?”
“有啊……”大厨脸上微微泛红,“就是……昨天晚上……”
抽抽嗒嗒地哭,委屈的不得了,一直嘟囔着肚子饿,要吃大馄饨,逼他再三保证明天一定包,这才同意他继续……
——连馄饨里面包什么馅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短暂离家出走的记忆缓缓回笼,窘得杭逸舟几乎无地自容。
她尬咳一声:“我、我那时候困得很,脑子不清醒,乱说的……”
苍天保佑,可别还说了什么其他奇怪的东西吧。
杭逸舟按着自己脑壳,只觉得里面装了一坨五彩斑斓的浆糊,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对不起,昨晚是我不好。”
邓熙明以为她扶额是头痛,主动放下筷子,坐过来帮她揉捏穴位。
这个角度,能清楚瞧见她眼下两块乌青,满是疲惫。
他耷拉着脑袋,心虚道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打住。”杭逸舟被他一脸乖巧认错的模样搞的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很没面子的。”
“为什么?”
她慢条斯理咽下一勺馄饨汤,咂了咂嘴:
“事实上,女人也不喜欢说自己不行。”
邓熙明疑惑:“还有这种说法吗?”
“当然。”杭逸舟挑眉,“不论男女,都需要成就感。”
“哦——”
邓医生懂了,邓医生悟了。
他换上一脸神采奕奕,满眼真切挚诚,还不忘伸手比出高翘的大拇指:
“你很棒,非常棒,棒呆了。”
“噗——”
这诡异的气氛,成功让两个人同时捧腹大笑。
吃饱喝足,杭逸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困了,想再睡一会儿。”
“睡啊,反正今天本来就没事做。”
她歪头:“你毕业论文搞定了?”
“嗯,论文、答辩、ppt,都准备差不多了。”
邓熙明学着她的样子,复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还随赠搞怪哈欠:
“事实上,男人太辛苦,也是会觉得累的。”
“我这样说,杭律师今天的成就感,有没有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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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香甜的午觉,是被一通打给杭逸舟的意外电话终止的。
是陌生男人的来电,开口问得她一愣:
“请问,是靳书语的家长吗?”
她当然不是靳书语的家长,但她确实是靳书语在学校信息系统录入的紧急联系人。
杭逸舟紧赶慢赶,一路跑进校医院时,靳书语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将人拉起来,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个遍,确认一点儿也没受伤,这才长舒一口气:“吓死人了!”
靳书语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来?谁告诉你的?”
“你导师啊,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杭逸舟四下观望,“他在这里吗?”
“在里面处理伤口。”
靳书语扯了扯嘴角,试图挤个让她放心的笑容,不太成功。
“老李真是……还有心思打电话给你,明明受伤的是他……”
“闹事的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杭逸舟在电话里听到李老师说有人行凶,吓得魂儿都丢了一半,此时看到靳书语安然无恙,终于想起来追问事情原由。
靳书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阵胸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随便答两句话就要捅人,那女的是不是有病啊!”
“那个人……是吴老师的太太。”
李骅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有些苍白。
他冲二人一笑,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走吧,包好了,咱们得一起去趟保卫处,民警在那里等我们做笔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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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经过,说简单,也简单。
吴老师与夫人结婚十余年,感情不睦,近日已经发展到见面必吵架,吵急了就砸东西,鸡飞狗跳,邻里皆知。
吴老师受不了,向学校申请了单身教师公寓,从家里搬出来住,求个眼不见心不烦。可这让敏感易怒的吴太太,越发疑心丈夫在外面养情人。
而今天,倒霉的靳书语,因为在实验楼里遇到前来“捉奸”的吴太太,好心回答了她两句话,差点被刀子划花脸。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值班民警对着电脑例行询问。
“她一开始问我认不认识吴老师,我说认识,我上过他的课。后来问我他办公室在哪里,我就指给她看。”
靳书语忆起方才险状,喉咙渐渐发涩。
“……然后,她就很凶地问,那个房间没人,吴老师去哪里了?”
“我说我记得今天下午有系会,吴老师应该在开会。”
其实那时候,靳书语已经隐约感觉出这人不对劲。她很激动,面色铁青,看起来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她下意识想拉开二人距离,却被那女人死死拽住,怎么都挣不脱。
吴太太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为什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靳书语一脸懵:“我、我是这个系的学生,我导师也在开系会,他叫我来这里等他散会……”
可是吴太太完全没在听她说话,只是不停重复:
“你为什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是他妻子,为什么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才是他的妻子!”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靳书语的大脑里,只有零星混乱画面,拼不出完整情节。
或许是,那段记忆过于骇人,她的大脑对自己进行了失忆保护。
她抿嘴低头,喉咙哽得生疼,杭逸舟忙将人揽过来,对警察说:“能不能……”
“让她缓一缓吧,后面的事情,我来说。”
李骅把桌上斟满水的纸杯递给杭逸舟,示意她照顾一下靳书语,自己则转身,继续向警察解释。
“我当时刚开完会,正往外走,看见吴太太似乎在抓着我的学生,就上去把她们俩扯开了。”
“吴太太好像被这个动作刺激到,误把我认成了吴老师,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后来,她掏出一把水果刀,说……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李骅说到这,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新鲜出炉的文件,尚有油墨余温。捏着文件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他刚刚走出会议室晚一点,如果他扯开靳书语的动作慢一点……
……后果不堪设想。
“吴太太割伤了我的右臂,还划坏一件西装,这是校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报告。”
民警抬头,简短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老师。
声音很镇定,如果不是微微颤抖的左手,出卖了他的情绪。
也对,都是普通老百姓,平白无故飞来横祸,谁遇到这种事,也很难保持冷静吧。
民警在心里轻叹,接过文件,再次转向靳书语:“小姑娘呢,受伤了吗?”
“没……没有。”靳书语攥着杭逸舟递来的纸巾,还在低头抹泪,“老李……不是、李老师都替我挡住了……”
李骅听到这急转的称呼,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嘴角。
事情一直处理到很晚,从保卫处出来时,天都黑了。
尽职尽责的司机小邓全程等在外面,见到靳书语两眼通红也完全没多嘴问东问西。将两位女士一起接回杭逸舟家后,还主动收拾了几件衣服,暂时搬回宿舍,给靳书语让出自由的倾诉空间。
得到晚饭充分“食物疗愈”的靳博士,洗完澡很快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了。她抖开换洗床单,一边铺一边絮叨:
“哎,你这回这个男朋友真不错,又有礼貌又有分寸,馄饨也包的好……”
“喂,你情绪转变太快了吧?”杭逸舟白眼,“差点被捅哎!这么快就翻篇了?”
“不是没捅到嘛,虚惊一场。”靳书语吐舌头,“让我想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好不好?不然今晚铁定做噩梦。噫——不得了,你看看你一提这事儿,我又起一身鸡皮疙瘩,吓死了吓死了……”
可是今晚,一向拥有强大心脏的靳书语,只是睡前小小失了会儿眠,并没有做噩梦。
闭着眼清醒躺到破晓,好不容易睡着又连做噩梦的,是与她同床共枕的,另一个人。
***章末小剧场之杭逸舟的梦 昨日篇***
杭逸舟一直都知道自己睡眠不好,自从失业单干之后,就更不好。一夜无梦这样的稀罕事,一个月都未必会遇到一次。
昨天的梦虽然累,至少,不能算噩梦。
顶多是,入睡前的活动,延伸到了入睡后。
她看见邓熙明笼在一团光怪陆离的残影里,颜值明显又升了一个档次,颇有点陈道明年轻时的韵味。
他贴着她鼻尖,脑门上全是细密汗珠,拥抱的触感异常真实。
淡定,咱都这把年纪了,做几个小绮梦,也属于基础操作。
杭逸舟这样想着,吻得更加肆无忌惮,尽情品味来自对面的回应。
还不够,这种时候,一般应该说点什么。说点,醒着不敢说的东西。
“想娶我吗?”她贴在他耳边问。
他动作一僵,愣住了,这让她很不爽。
“需要考虑?看来,也不怎么想。”
“想,当然想。”他急急脱口而出,“做梦都想。”
杭逸舟吃吃笑了起来:“傻子。”
她想,我们不是本来就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