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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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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前,杭逸舟就问过自己,婚姻,究竟能给一个人带来什么。
那时候,她刚刚摆脱注音读物的拐杖,迫不及待丢下带插图的《格林童话》,踮着脚从家里实木大书柜第二层,抽出一本《简·爱》。
第二层往上,是大人看的书。
偷看大人的书,就像偷穿妈妈镶满水钻的酒红色高跟鞋一样刺激。
然而,没等她把那本书看完,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季凇离开了杭丰野,在她刚好读到简离开了罗彻斯特的时候。
妈妈带着杭逸舟搬出了那个家,既没拿走漂亮的高跟鞋,也没拿走她的《格林童话》和《简·爱》。她们回到妈妈长大的老筒子楼里,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一住就是二十年。
爸爸这个角色,在二十年的时光里,渐渐模糊了面孔,只剩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的越洋邮件提醒她,大洋彼岸还有另一个人,贡献了她体内一半的遗传基因。
直到现在,杭逸舟都没把那本《简·爱》读完。不过她知道,小说结尾,女主回去找了男主——世界名著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不读完也会被剧透一脸。
可杭逸舟觉得,结局对她已经不重要了。或许,对简也不重要了。
离开罗彻斯特的简,和离开杭丰野的季凇,过得都很好。婚姻,本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25岁的杭逸舟离经叛道,推掉已经订好酒席装好婚房的婚约,选择孤身一人南下时,曾笃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婚姻这座围城。
距故乡千里之遥的南城,杭律师此刻抱着kindle,惬意躺在自家阳台摇椅上乘凉。墨水屏幕映着小台灯的柔光,正是《简·爱》开篇位置。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她多年不曾发热的脑袋瓜子,再一次起了结婚的念头。
是什么,让她对一个人的兴趣,可以从这个人本身,蔓延到他的家庭,甚至,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念——
——想要与他缔结新的家庭。
墨水屏一整晚只翻过一页,杭逸舟看星星发呆的时间远超看书的时间。在拍死第三只蚊子后,她投降地收了家什,准备洗澡睡觉。
大门门锁恰在此时被扭动,发出缓慢而沉闷的声响。
“回来了?”抱着浴巾的人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怎么这么晚?我记得你今天不值班啊?”
没有回应。伴随大门落锁,是衣料蹭在门板上缓缓滑下的窸窣。客厅没开灯,从窗户照进来别家灯火,隐约映出颓坐地面的男人疲惫的肩膀。
“怎么了?”杭逸舟丢了浴巾,两步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邓熙明将头深埋膝间,完全看不见脸。头发不知是汗湿的,还是在水龙头下面冲过,打着绺狼狈地粘在鬓角处。
过了很久,才从蜷缩的一团中飘出零星言语:
“今天……童童做手术……失败了。”
童童……杭逸舟记得,是那个曾在医院花园里拦她的鬼灵精。
她喉头发紧,深吸口气,问:“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肿瘤……比预想的更大……”
邓熙明缓缓抬头,声音沙哑:
“胆囊、胰腺,都没保住……这种程度的切除,围手术期死亡率很高……就算活下来,以后也只能靠插管进食……”
“他才六岁……今天早上……我还答应他,等他好了,要送他一份零食大礼包……”
“刚刚在手术室外面,他的父母……我……我说不出口……”
颠倒混乱的语言重新被哽咽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棉麻衬衫上,衬衫很快深了一片。他抓着洇湿的头发,用力拉扯,似乎恼极了自己:
“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杭逸舟俯下身凑近他,轻声安慰,“医院已经尽了人事,救得救不得,还要看天意。”
“不……是我找来的案例……我以为、我以为童童也会成功的……”
“他是我来消化科的第一个病人,我真的特别想治好他……”
邓熙明再度绝望埋首,哽咽渐渐泣不成声:“如果不是我找到这么多手术资料……会诊说不定会继续采取保守治疗……那样……就不会……”
“你只是个实习的学生,不论你找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无足轻重。”
杭逸舟受不了他这副剖人心肝的模样,强行扒开他的手:“童童的病情是由他的主治医师负责的,会诊的所有人都比你经验更丰富、眼光更准确。他们最终做出手术的决定,一定是综合考量各种情况后的最优解。”
“结果变成这样,大家都不想,可是真正开刀之前,没人能预料到所有风险。你们是救死扶伤,不是起死回生。”
她把黏在他眉骨上的湿刘海拨到一旁,看见往日笑眯眯的桃花眼已经起了浮肿,卧蚕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下,不知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偷偷藏起来哭了多久。
杭逸舟心里泛酸,语气着意放得更缓:“你要做医生,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生老病死,医院,本来就是世间百态的镜子。”
“我知道……”邓熙明吸了吸鼻子,艰难扯开一抹苦笑,“我可能……还没准备好……”
“童童,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手术失败的病人吗?”
“不是。”他摇头,神色落寞,“但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今天下班之前,郝医生安慰我说,习惯就好了。等我以后每天跟三台手术,一周送走十几个病人,就会练出一副铁石心肠,不管家属哭得多么撕心裂肺,都能继续写医案、坐门诊,该干什么干什么,成为一台合格的看病机器。”
邓熙明自嘲地勾了勾唇,伸手在脸上粗粗抹了两把,像是要把看不见的情绪一起擦下来丢掉。一通揉搓后,他长舒口气,扶着门框缓缓站起:
“大概……只是些小白不成熟的破防,会习惯的。”
杭逸舟望着他,内心突然生出一股无力,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是不是本来要去洗澡的?”邓熙明放好包,转身看到沙发上搭着她刚刚丢下的浴巾,轻松道,“快去吧,我没事了。”
语调很逼真,可惜嗓音还是哑的。下巴冒了青茬,又带着一脸浮肿,眉宇间挤满疲惫,怎么看都是一副饱受生活摧残的模样。
想想也是,前天忙到凌晨交了论文,昨天又值夜班,今天还遇到这种事……
杭逸舟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刚放好,温度应该正合适,你先洗。”
“多泡一会儿,解解乏。杯子里是柠檬汁,没兑酒,渴了的话记得喝。”
“你的浴巾早上洗了还没干,先用这条一次性的将就一下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给自己准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浴球和香薰蜡烛收起来,从抽屉拿出新浴巾,拆了包装搭在架子上,转身问他:
“需要我帮你拿换洗衣服进来吗?”
腰间忽然多了一双手,温柔地、缓慢地,将她揽入滚烫胸膛。
邓熙明静静抱着她,脸颊肌肤相贴,敦厚的唇瓣,在她耳畔缓缓摸索。
像寻找,像确认,落吻清浅,沿着光滑颈线,蜿蜒至肩胛。有含混不清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声波很快在连续反弹中失了准,内容难辨。
杭逸舟不由侧耳:“你说什么?”
潮湿温暖的水汽,在狭小卫生间不断弥散,给一切都蒙上一层雾色。肩颈上寻找和确认的动作渐渐急促,那句没有听清的咕哝,融化在不断升温的抚触中,不再重要。
她垂下头,本能去找到他仍在游移的敦厚唇瓣,用紧紧环绕的双臂,回答了他的寻找,肯定了他的确认。
不同于刚刚的浅尝辄止,她浓烈地、纠缠地深入,要你我不分,气息交叠,要用强势的占有,来赶走萦绕在他周围的不安和无助。
她不喜欢看他的脆弱和眼泪,他应该一直阳光、可爱,腼腆又时不时带些小心机。
总之,是蓬勃向上的模样。
陶瓷浴缸水位不低,原本预留出一人多余量,如今热水直接漫出缸沿,涌了一地。缸底用于防滑的纹路凹凹凸凸,平白倚上去,有几分生硌。草绿色蚕丝睡裙湿了水,黏在身上如同茧缚,颇为不适。
杭逸舟难受地挣了挣,很快有手指移上来,贴心地为她除去这层黏茧。
宽大袖口得了自由,将浴缸汪成一池深绿,宛如碧波下生长的藻荇,一浮一沉,随水摇晃。
她攀着他,莫名紧张,有种溺水边缘的危机感,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
邓熙明似乎误判了这动作的含义,胳膊一紧,压下来的重量陡增。
“唔——”杭逸舟本能后仰,靠上浴缸颈托处,触感一片冰凉,与身上温差之大,激得她微微战栗。
“疼吗?”他停下,有些无措地问。
“不疼。”她轻笑,用眼神示意陶瓷边沿,“凉。”
水花声泠泠清脆,空气里有小青柠汁的香味,裸露在水位之上的陶瓷颈托渐渐被体温煲暖,一起温暖的,还有谁在风雨中浸湿冷透的灵魂。
他说:“我其实,有点害怕郝医生说的那个我。”
他说:“我不想做一台……铁石心肠的……看病机器……”
他说:“可我也不喜欢……今天这样的自己……”
糟糕的,失序的,沉浸在无济于事的自责中,徒劳感伤。
做机器,至少对病人来说,很有用。
他闭上眼,喉结轻耸,仓皇喃喃间,满是犹疑:
“我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不,不会的。”
肩头凝结的水珠,反射着明亮灯光,晶莹剔透,一颤,便滑向杭逸舟后脊,画出浅浅水痕。
她下意识回抱住他,眼尾泛起复杂的红。
“机器,是程序,是标准,是效率。有一样东西,机器不会有。”
他轻吻她,低声问:“什么?”
她贪着他的吻,将两人距离,拉到前所未有的近:
“是我的邓医生,永远不会舍得丢掉的,廉价又无用的,道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