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河晞湄

2、初见（2）

　　陆林丽缓缓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字：
　　语文陆林丽
　　“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三班的班主任，也同样是一名语文老师。在我的班级里，就应该守我的规矩。如果再有像刚刚那样吵闹的场面，别怪我严惩不贷！”
　　凌厉的声音传来，令整个班级的气氛沉入冰点，大家吓得都不敢说话。只有陆林丽自己说到：“首先，我会让你们进行上讲台一个个自我介绍。然后，就是班干部和课代表自行报名和选举。最后，就是班级公约，也就是班规的宣布。”她稍微温和了一下语气，平缓而又快速地说出这段准备已久的话。
　　停顿了几秒，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而开口：“另外，我会发一张名单给你们，请你们将同班同学的名字一个个背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熟记！明天我会出一张卷子，就是根据拼音写出所有同学的名字。”
　　有同学插话：“老师，那不会读怎么办呀？”
　　陆林丽刚刚才稍稍柔和的眼神又瞬间寒了起来，她有些愤怒地瞪着那位提问的同学，突然大发脾气：“不会就查字典！我为什么让你们做这件事？啊？我告诉你们，让你们记得同学的名字。第一，是让你们熟悉接下来的学习环境，第二，是间接检测你们的学习能力，第三，是要让你们做一个有素质，懂礼貌的人，要知道，连一个人的名字都写不对，是对别人的漠视和侮辱，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你们知道吗？”
　　班里又悄然安静了下来，那肃然的静谧为每个人带来了不同的感觉，有人觉得陆林丽奇奇怪怪，有人觉得她小题大做，也有人觉得她很有道理。
　　只有林惠想到，那陆林丽如果写错自己学生的名字，那她会不会自己惩罚自己，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继续犯错呢？
　　只是这时的林惠不会知道，答案是后者。后来，在经历了一件件事情后，她才开始复盘陆林丽的性格，以及对她的看法。但是这时的林惠无比相信，陆老师，她一定会选择前者。
　　“只因她是我们的班主任。”林惠小声嘀咕着。声音很小很小，似乎是一片雪花落在白茫茫的大地般，根本不会引起什么关注。
　　“那我们先开始自我介绍，第一个，丁一木！”陆林丽的声音可不会随大家的思绪而多做停留。”
　　但林惠的思绪却随着秋日的风，飘向远方。她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雪花，生活在这样苍茫大地中，一切都不由她自己决定，像她这样普通的人，既无容貌又无才华。像她这样的人生活在这世上，就像苏轼诗中写的那样，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林惠突然说出这句话，将本来还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陆林丽突然沉默了下来，那双眼睛就这样紧盯着林惠，只是，那眼中的情绪带着些许说话被突然打断的恼怒，或许，还有些许暗暗的欣赏。
　　林惠被陆林丽盯着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走神了，还不小心将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在她说话之前，陆林丽说的是：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走过的人生之路，到底像什么？”
　　林惠的话，歪打正着，正巧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教室里的人都看向林惠，那安静到令人尴尬的氛围再一次浮现，秋风徐徐吹来，带着丝丝凉意，明明刚刚还燥热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萧瑟凄凉。
　　反倒是陆林丽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林惠站起来，有些颤抖地回答：“林惠！”
　　陆林丽笑着说：“林惠是吧。你知道的挺多，我记住了。”她看了看名单，眼角笑意更深了，“正好，到你了，来吧。”
　　吴晨铃让出位置，林惠慢慢走到讲台上，明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林惠却像走了一个世纪一般。她站在讲台上，望向下面的一片人群，双手开始发抖，被讲桌遮住的双腿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她将眼睛向下垂，缓缓地开口：“我……我叫林惠。今年……十二岁……没读过什么书……平常喜欢……看……看书……”
　　从未在讲台上发过言的她明显是非常紧张，她说完了这些之后，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就这样站在讲台上，罚站似的，她偷偷望向陆林丽，将一切希望投向她，期望她帮助自己。
　　如她所愿，陆林丽开口了，只不过是冰冷的语气：“刚才在台下不是说得挺欢乐的吗？怎么，现在在台上就说不出来一个字了？”
　　林惠听完她的话，像一座冰雕一样，整个人石化在那里。
　　陆林丽继续说：“你就没什么其它爱好？或者，你认为学习是为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目标？这些都可以说的。”她望向林惠，却看见了林惠眼里盈眶的泪水，林惠低下头，努力地眨着眼，不想被其它人看见。
　　陆林丽顿了顿，终究是没再为难她，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而后对台下说：“我看大家今天上台都比较紧张，这样吧，正好我是语文老师，今天给大家布置第一次的语文作业，就是作文《说说我自己》，好不好？”
　　林惠感激地看向她，趁同学讨论之际，她悄悄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陆林丽小声跟她说：“下去吧。”林惠便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陆林丽转而又说：“不过，自我介绍还是要继续的，下一个，程冉！”
　　林惠看见那个方才在操场上看见的女孩，迈着坚定的步伐，笑着走了上去。
　　程冉站定，向大家鞠躬：“大家好，我叫程冉，我爸姓程，我妈姓冉，正好我出生的时候是早上，太阳在冉冉升起，所以我就叫程冉！”她笑着说，高高的马尾辫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大大的、晶莹剔透的眼睛一眨一眨，散发出来的是自信的光芒。
　　林惠被这光芒恍得根本睁不开眼，她自嘲而又羡慕的笑了笑，笑自己怕是永远学不会程冉的自信满满。
　　程冉的自我介绍其实没什么新颖别致之处，只是她名字的来历正好与她的性格相符，如此明艳炽热的人，就像天空上璨然的太阳，怎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陆林丽显然对程冉的活泼大方十分满意，她时不时被程冉天真无邪的话语逗笑，这一切又正好落进了林惠眼里。
　　吴晨铃看向林惠，只见林惠如墨般深黑色的眼睛看向讲台，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看不出来有什么其它的情绪。她又看向程冉，顺着程冉的眼神回过头去去，她的的确确是在看向讲台下面的同学，只是，程冉的眼光却直直落在了一位后排的，坐得笔直，戴着眼镜的男生身上，他看起来高高壮壮的，神情严肃，却不是看向讲台上，而是，看向她吴晨铃这里。似乎是感受到了吴晨铃疑惑的目光，他转眼，望向讲台，正好与程冉的眼神碰了上去。
　　程冉一笑，这笑是独对着他的，只是当时无人知道罢了。她那笑里有开心、期待，甚至还有一点儿独属于女孩子的娇柔，只是当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罢了。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在她在讲台上讲话时，竟然不在看她，那她就一定要牢牢盯着他，直到他看向她为止。
　　出乎程冉意料的是，他竟然朝着她笑了笑，那笑容与他刚刚的严肃认真不同，是温柔细腻的，甚至带着些许欣赏与……倾慕。他的笑容，对程冉来说，是令人心动的。
　　程冉的脸微微变红，而后快速地结束了自我介绍。在全班同学的掌声和欢呼中，她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林惠的眼睛顺着程冉的步伐慢慢移动，最后移到了她的座位上，又移到那个对着程冉笑着的男生脸上。
　　林惠的观察能力很强，当她看见那个男生的时候，她就知道程冉为什么会脸红。可当林惠准备将她的发现告诉吴晨铃时，她却犹豫了，沉默了许久，也想了许久，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有些东西，不论如何，都应该藏在心里，任它生根发芽，等到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拿出来，看一看、赏一赏，也就知足了。
　　等到最后一位同学自我介绍完以后，就是班干部选举，林惠和程冉都没有参与，但吴晨铃却十分积极地竞选语文课代表一职。最终选出班长袁钺光、学习委员彭智学、劳动委员熊晴月、纪律委员王庭驰、体育委员孙元初……还有各科课代表们。等到陆林丽宣布放学时，太阳已经快要沉没了，它将橙红色的光辉洒落在大地上，给这黑夜前的天空装点着最后一层薄纱，遮蔽着即将来临的，星星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