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沉瑜》南天不见云

5、往事

　　机器人社团的训练结束时，夕阳正沿着教学楼的轮廓慢慢沉落。邓宇轩看着屏幕上运行顺畅的避障程序，指尖敲了敲桌面：“逻辑没问题，明天可以连机械臂实操了。”

　　“好。”温瑾瑜保存好代码，收拾书包时看了眼表，“我得赶紧走，晚自习要迟到了。”

　　“路上小心。”邓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温和。

　　走出训练室，走廊里还回荡着其他班级的喧闹声。温瑾瑜加快脚步下楼，路过A班门口时，正好撞见洛安然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瑾瑜！等等我！”

　　“你怎么还没走？”温瑾瑜停下脚步。

　　“等你一起去晚自习呀。”洛安然晃了晃手里的草莓牛奶，“刚去办公室送作业，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今天机器人社团好玩吗？”洛安然吸着牛奶问，“邓社长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技术超神但话很少？”

　　“嗯，他教我调程序很耐心。”温瑾瑜想起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嘴角不自觉柔和了些，“比在信息社团清净。”

　　“那就好。”洛安然凑近她，“之前看你总皱着眉，现在终于舒展啦。对了，明天早自习要默写英语单词，你复习了吗？”

　　“还没，晚自习正好看看。”温瑾瑜接过牛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温瑾瑜已经坐在座位上摊开了单词本。窗外的月光爬上桌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沉重的心事。

　　前排的同学在小声讨论数学题，后排传来翻书的轻响，这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层柔软的壳，将她包裹在安稳的氛围里。

　　放学铃响后，温瑾瑜和洛安然一起走出校门。“明天见！”洛安然挥挥手跑进岔路，马尾辫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线。

　　温瑾瑜沿着老巷慢慢走，巷口的梧桐树下，卖冰棒的阿爷还没收摊。草帽下的脸上沾着汗珠，看见她来，笑着递过一支绿豆冰棒：“玉玉，刚下晚自习？累坏了吧，吃根冰棒解解乏。”

　　“阿爷，我不饿。”温瑾瑜帮他把遮阳伞往路灯下挪了挪，“天晚了，您也早点收摊吧。”

　　“不急，再等会儿。”阿爷把冰棒塞进她手里，“凉丝丝的，吃了脑子转得快。你外婆在家等你呢吧？”

　　“嗯，她说给我做水煮鱼。”温瑾瑜咬了口冰棒，绿豆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这就好，这就好。”阿爷笑起来，皱纹里盛着月光，“我们玉玉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去B都，让外婆跟着享清福。”
　　“嗯嗯，考上好大学，就带外婆和你一起去B都看看，看看祖国的辽阔山河，看看这盛世繁华。”

　　“傻丫头，我到时候恐怕都入土了，你要安心学习，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活的快快乐乐就行。”

　　温瑾瑜对他敬重，是因为三岁那年，外婆突发急病，是阿爷背着外婆跑过三条滚烫的街道，草帽跑掉了都没捡，汗湿的后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外婆也因为送医及时得救 ，但这份恩情，她记了十几年。

　　在最亲爱的外婆的躺在病床上时，温瑾瑜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着望着外婆，眼里被害怕充斥，也是阿爷陪伴她直至外婆醒来。

　　阿爷道：“玉玉，你外婆她只是昏迷了，她会醒的，只要你乖乖的 ，她就会醒啦。”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阿爷听到外婆一直叫我阿瑜，竟然听成了阿玉，所以就一直叫我玉玉。

　　“真的嘛”3岁的温瑾瑜比其他同年龄的人看起来成熟很多，她此刻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竟也透露出些许小孩子的稚气。

　　梧桐树接过夕阳，撒在温瑾瑜和阿爷的脸上，那一刻仿佛世间任何美好都不及那一瞬间。

　　夕阳无限，蝉鸣声悠长.

　　温瑾瑜刚回到家，外婆就迎上来道“阿瑜，今天在学校还好吧，外婆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水煮鱼，快来尝尝。”外婆一脸期待。

　　温瑾瑜道：“在学校很好的，真的嘛，那我要尝尝外婆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晚饭在两人说笑中落幕，悬月升空，寂静无比。
　　温瑾瑜回到房间刷题，台灯的光晕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笔揉了揉肩膀，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小提琴上——琴盒上落了层薄灰，自从父母离异后，她就再也没碰过。

　　她轻轻打开琴盒，冰凉的木质琴身贴着脸颊，琴弦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指搭上琴弦的瞬间，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琴板上。温瑾瑜慌忙合上琴盒，转身回到书桌前，可心里的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她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公司破产，父母离异，妈妈带走了弟弟，爸爸带走了姐姐，唯独温瑾瑜没有人要，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认为温瑾瑜是多余的那个，最后外婆把她抱进怀里时，说的那句“阿瑜不怕，有外婆在”慰藉了受伤的温瑾瑜。是外婆把幼小的温瑾瑜抱起来，抱回了自己的老屋，拉扯长大。

　　但当时那么小的温瑾瑜只觉得爸爸妈妈说的气话，每次爸爸妈妈来看外婆时，温瑾瑜都想哄爸爸妈妈开心，但每次都被训斥。

　　直到有一天，在三姨奶与外婆交谈中，我听到了一生都不想记得的话，原来我是第五个孩子吗？，他们生了姐姐之后一直想要个男孩，却不曾想生了三个都是女孩，所以，她们就无缘与世间了。

　　怪不得呢，我之前也很疑惑，为什么我会和姐姐差七岁，现在倒是明白了。但是转念一想，为什么我也是女孩却被留下了，为什么？于是好奇心促使我继续听下去……

　　“小瑜也是命好，检查的时候被脐带挡住了 ，不然哪里还会有她啊，现在想想之前那几个孩子，唉可惜了啊”三姨奶一脸叹息的说。

　　外婆头靠近三姨奶道，“小点声，别让阿瑜听到了，这件事我也很无奈啊，我知道了的时候，孩子已经走了，唉”

　　“……”

　　殊不知这些话全被路过门外的温瑾瑜听见了，温瑾瑜一时无言，手上的杯子也差点没拿稳，踉踉跄跄的来到饮水机边。

　　“阿瑜出来了啊”外婆听到动静赶紧拉开厨房门，从里间出来。

　　“嗯我出来接水。”温瑾瑜不敢回头，怕让外婆看见了已经无法镇定的脸。

　　接完水后，温瑾瑜快步走向房间，并道：“外婆，我先回房间学习了。”

　　“欸好”外婆应道。

　　“等会我切点水果给你，学累了就吃一点啊。”外婆欣慰的看着温瑾瑜。

　　回到房间后的温瑾瑜再也无法镇定，心里乱作一团，怎么也静不下心学习。但她还是极力克制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做题。

　　第二天清晨，温瑾瑜顶着眼底淡淡的青黑走出房间时，外婆正把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

　　晨光透过纱窗落在外婆的白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辉，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手指拂过她头发的触感。

　　“阿瑜醒啦？快来吃早饭，今天蒸了你爱吃的紫薯包。”外婆转身时，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没察觉她异常的安静。

　　温瑾瑜坐在餐桌前，拿起包子的手指微微发颤。紫薯的甜香漫进鼻腔，却让她想起昨晚三姨奶的叹息——原来她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脐带挡住了检查的视线。

　　那三个未曾见过世界的姐姐，是不是也曾在妈妈的肚子里，期待过紫薯包的甜味？

　　“怎么不吃呀？是不是凉了？”外婆伸手想摸包子的温度，却被她下意识躲开。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瑾瑜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猛地抽痛起来。她看见外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忙低下头咬了口包子，含糊道：“没有，好吃的。”

　　早饭在沉默中结束。温瑾瑜背上书包出门时，外婆追出来塞给她一个苹果：“下午放学早点回来，外婆给你炖排骨汤。”

　　“嗯。”她应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不敢回头看外婆站在门口的身影。

　　走到巷口时，卖冰棒的阿爷已经支起了摊子。草帽下的皱纹里沾着汗珠，看见她来，笑着挥挥手：“玉玉，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温瑾瑜攥紧书包带，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阿爷见她不吭声，从泡沫箱里拿出一支绿豆冰棒递过来：“拿着，凉丝丝的吃了就舒服了。”

　　冰棒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生病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三岁的她守在床边哭，是阿爷背着外婆跑过三条街找医院，草帽跑掉了都没捡，汗湿的后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阿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人活着，是不是都要靠运气？”

　　阿爷愣了愣，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活着靠的是心气。你看这冰棒，就算化了也甜过白开水，日子再难，总有甜的时候。”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冰棒上，融化的糖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眼泪。温瑾瑜咬了口冰棒，绿豆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眼泪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她不是多余的，也不是幸运的。她只是……侥幸活下来的人。

　　午后，温瑾瑜走进机器人社团训练室时，邓宇轩正在调试机械臂。金属关节转动的“咔嗒”声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镜片反射着代码屏幕的蓝光。“来了？”他抬眼笑了笑，“昨天的避障算法思路不错，今天我们试试实际操作。”

　　温瑾瑜放下书包，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瞬间，混乱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晰。编程和机械臂的逻辑像一把梳子，慢慢理顺了她心里的乱麻。

　　邓宇轩站在旁边偶尔提点两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技术宅特有的耐心，让她想起解数学题时的专注——原来沉浸在喜欢的事里，真的能暂时忘记烦恼。

　　“瑾瑜！”门口传来洛安然的声音，她抱着习题册跑进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少女晃了晃手里的草莓蛋糕，眼睛亮晶晶的：“给你带了见面礼，庆祝你解锁新社团！对了，机器人社团是不是很酷？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机器人？”

　　看着洛安然毫无芥蒂的笑容，温瑾瑜心里的阴霾忽然散开了些。她指着桌上的机械臂：“正在调试，还没完成。”

　　“哇！”洛安然凑过去仔细看着，“这个关节好灵活！瑾瑜你好厉害，刚转来就能参与这么酷的项目。”

　　邓宇轩在一旁轻笑：“她编程很有天赋，昨天写的避障逻辑比社团老人还利落。”

　　温瑾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咬了口蛋糕。草莓的清甜混着实验室的机油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原来换个环境真的能换种心情，至少在这里，有认真指导的学长，有真诚待她的朋友，没人在意她的过去，没人探究她的疏离。

　　午休快结束时，洛安然抱着习题册离开，临走前还冲她挥挥手：“下午放学等我一起走呀！”

　　邓宇轩看着屏幕上运行的代码，忽然开口：“下月有个市级机器人比赛，你的编程能力加上我的机械结构，组队试试？”

　　“好。”

　　傍晚离开实验室时，夕阳把机械臂的影子拉得很长。温瑾瑜摸了摸口袋里外婆塞的橘子，脚步轻快地走向校门口——洛安然一定在等她，而家里的餐桌上，肯定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