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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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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夜繁华喧嚣,路边各式各样的商贩,路两旁楼阁挂满了灯笼,映得路面红黄相间,果然,只要城中人人生意兴隆,日日都能是元宵节。
贺满楼是城京三大酒楼之一,朝中历代皇帝外出巡察都会在此地游玩,这是登纾满十六以后经常来的地方,他虽不是风流雅士,但柳巷花间的靡靡之音总归是能将整日与兵器打交道的他暂时带出冷铁冷钢的氛围。
登纾和部下们坐毕,唤小二上了好酒好菜,清炖肥鸭、白芨猪肺汤、百合酥、爆炒河鲜......
“少主,咱们就这么出来了,老将军和夫人不得生气啊?”在大快朵颐的人群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大家都不想听到的话。
“他们两个总是一个样子,不管我的任务顺不顺利,从来没有一句问候,我明白他们是什么想法,我又不能当面抗议,只好出来寻乐了,我躲着还不成吗。”登纾转眼就闷了口烈酒,脸上红晕浮动扩散。
“唉,老爷夫人年事已高,态度古板些也是有的。”下属劝慰道。
“不管他们,我们只顾今晚不醉不归!对了,我那哥哥也不知怎么忍的,大抵是邓姨娘时常宽解他。”登纾有些委屈。
“少主,你或许是该纳夫人了,有个女人啊,总归是能让你舒心不少,哈哈哈......”部下的调侃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
“在外,我是登府次子,虽比不得哥哥的业绩,总归也是......”登纾的思维有些飘忽。“本少将想找,今晚在这贺满楼就能找到十个,只是有的人,差那么一丝半分......”
“咣当!”登纾在迷迷糊糊中看到酒阁的门被推开,是哥哥登岐。
“他来干什么?真是跑到哪里都有人找啊,我还真是香饽饽一样。”登纾有些想笑。
“吃完跟哥哥回家了,爹娘有事找你。”登岐看着烂醉如泥的一伙人,皱着鼻子说。
登纾心里真是万般个不情愿,好不容易放肆一次,没过三个时辰就要被抓,自己在部下那的颜面何存。
“哥,我从小还没夜不归宿过呢,今晚上,就是皇上传召,我也不去!”说完登纾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好小子......”登岐不想与弟弟在嘴上多加争辩,仗着自己高半头、强一分的体格,卡住登纾的腹部,扎了个马步就扛了起来,“你们剩下的人在今晚子时前务必回府,否则以家规处置。”登岐的语气并不严厉,部下们的头颤颤巍巍地抬起来,酒都醒了七分。
从出房门到马上的登纾被贺满楼往来的客人打量了个遍,“真是丢人,还是装醉吧。”登纾感觉自己的脸红了一层又一层。
登府据贺满楼就是刚学步的小儿也最多走半炷香的功夫,登纾却觉得像有一整个夜那么漫长。
“下来吧,哥哥知道你早就醒了。”登岐总是愿意揭开别人的小把戏。
“唉......”登纾一个翻身就滚下了马,垂头丧气地进了门。
“爹,娘,我回来了。”
“你这个死孩子,你爹气得晚膳都没用,爹娘准备跟你商议你的终身大事,你倒好,跨上马便跑了。”娘带着宠溺的语气埋怨。
“啊?可孩儿还未在朝中挣得官爵,人家姑娘要是名门闺秀......”登纾并未推辞,只是对自己有些失落。
“放心吧,你此次回城京前,爹就向皇上为你请封了。”登岐踏进门解释。
“你不必操心这些,我们登家还是配得上名门贵族家的姑娘的,许知府家的千金,今年年过十七,家中方方面面与我们家都相配。”登海桐坐在交椅上,并看不出情绪。
登纾知道自己即便拒绝也拗不过这么多长辈,只能缓缓低头,上下点了点。
夜半,躺在软榻上的登纾看着四四方方的窗户透过的月光都带着棱角,不禁好奇,“今日去贺满楼浪荡一整晚的计划又没有实现,我登纾又何尝不是扫进这屋内的光,永远按着房子的形状,度过自己的一晚。”
登纾坐起身,“谁想有执念呢,不过是一直得不到罢了。”
他悄悄穿衣,蹑手蹑脚地翻过院墙,“今晚,我不做登家人了。”
芪和镇董家大女儿屋内,董麦儿握着拳头在屋内来回踱步,她非常后悔昨日下午自己的愚蠢,“我也太容易就答应了,自己和不讲价就买的黄毛小儿有什么区别?悔婚,在我们镇好像不会被告上官府吧?可是陈树羽与我很合适,我在犹豫什么呢?”董麦儿掰着手指头算,“我今年十七岁,嫁给陈树羽后最多在十九岁,他娘就能抱孙儿了,我们俩的店铺打理得好,一年能赚几十银钱,到时候爹娘也能轻松些。”
董麦儿的这么多想法让她的肚子咕噜咕噜,“不知道还有没有剩饭......”她偷偷去厨房路过爹娘的屋前,听到爹娘似乎在商议什么。
“陈家给的聘金怎么才十二两啊?”
“人家还给我们麦儿在集市开间布衣坊呢!”
“那能是我们麦儿的吗,那不还是人家家里的吗?咱们能拿着几个钱?我们麦儿去了呀,也就是续香火去了,不信,三五年也不要怀孩子试试......”
董麦儿只觉得手指发麻,迈着僵硬的腿,只想找棵树把自己吊起来。
十七岁的董麦儿头一次感觉到了背叛,可能不是背叛,只是失望,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爹娘讲得有理,可我就是不能接受。”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姚疯子葬女的河边,月光泄在河面,层层波纹荡乱了她的心,她盘腿而坐,不断地捡起石头狠狠地扔到河中央,噗通噗通声在静谧的夜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命运,你还有勇气去改变吗?”董麦儿心想,“大家都是这样,到了年纪就成婚,做工,养孩子,我为什么不可以。”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用石头砸出水花,“要是能砸到鱼就好了,或许能让我开心一会。”
董麦儿觉得月亮似乎被云彩遮住了,不对,其实是她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越来越高大,也就是说,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会吧,刚刚让我经历完精神打击,又来人身攻击。”她感觉发根直竖,咬了咬牙,“反正已经很惨了,今天什么牛鬼蛇神来了我也要跟他斗到底!”
猛地回头,董麦儿看到了熟悉的红袍,这次,她不敢再抬头看向姚疯子的眼睛。
董麦儿哆嗦着手说“我先走了。”说罢用手撑地,准备调整重心让自己站起来。不成想,这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使她抬到半空中的臀部又重重落在了地上。“诶呦!”
“我认得你。”姚疯子的音调倒像是一名慈母。
“可我不认得你啊,你放我走吧,我才十七岁,我身上没带银两......”董麦儿颤抖的嗓音与直立的身体毛发无一不写着恐惧。
“你其实是我的女儿。”姚疯子缓缓地说。
“什么?!我活十七年第一次见有人胡乱认女儿的,不愧是你,姚疯子。”董麦儿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不敢反驳半分。
“十八年前,我扔下河的,其实是你。”
董麦儿的眼睛从来没睁得这么大过,“就算是吧,这事就先不提了,你害死我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也推河里!”
“那是因为,那一世的你无法存活,无法完成使命,你爹意外死在这条河,你的命数发生了变化,你告诉我,自己会在十三岁就死于强盗之手,于是你选择尽快结束这一世。”姚疯子的眼神逐渐下滑,细细打量着董麦儿的脸。
董麦儿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怪不得那天我看到你就晕了,大概是被吓晕的......等等,我那天看到那个男人想起来的事情......我昨日的梦......难不成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女儿......额......也就是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跟你说了那么多的话?”董麦儿按捺不住好奇,打算细细地问。
“我不是你,我不参与在你的命数中,我只是你那短暂一世的娘,从你告诉我结束那一世起,我就想到,你可能是带着某些目的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告诉你,尽力而为。”姚疯子此时更像一个神明,评判着董麦儿一世的神明。
“尽力什么,尽力去陈家延续香火吗?”
“可能是去找某个人,可能是去做一些事,如果仅仅是延续香火,你可能为了某个香火又早早结束这一世了。”
“......”
董麦儿两只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拼命思考什么问题最有价值。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娘,和我妹妹的事情啊?”
“不知。”
“那你怎么知道刘大儿的事情?还有王财主的事?对!他们的事怎么样了?”董麦儿还是只能问出身边人的问题。
“从你小时候起,我在碰到你时就会有片刻的情景闪过,我能看到很多事的细枝末节,但总也看不到结果,或许是上一世的你为了感谢我而给予的一些交换。”
“可你这一世过得并不好啊?”董麦儿疑惑。
“刘大儿的事就是转机,刘大儿其实有胸痹症,最长寿也至多止于二十,他爹娘也知情,我在前几个月提醒他的爹娘后,他爹娘便求助于我,我告诉他们,只需让刘大儿到王财主家做工即可,事成之后,我会成为镇中相术士,至于飞鹰,那是我早已驯养好的。”
“你们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刘大儿就应该用命去换这一百银钱吗?”董麦儿听得异常愤怒。
“董麦儿,儿女去世对爹娘的打击是你做爹娘前无法想象的,既然明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做法呢?”
“......”董麦儿无可辩驳。
“说回你吧,在你上一世,我觉得你是知情自己的命运的,但你自己只能在有限的某些事内做主,你的家,你居住的镇,也就是很多除你之外的人,你无法改变,你只能左右自己的选择。但是这一世,你似乎对自己的命数毫不知情。”
“我只有那日回想起来镇中的一些事,甚至与过去的记忆混淆了。”董麦儿叹息。
“或许那个男人是你的转机,或许,你俩是同一类人。”
“我不想跟着你所谓的命数走,我也不想回家延续香火,我只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董麦儿对自己的命运几乎绝望,事情来得太快,她来不及做出选择和判断。
“不如去城京看看吧。”
董麦儿终于抬头看向姚疯子,姚疯子的眼睛不浑浊亦不透亮,在月光下无法看出颜色,“我宁可只认识那个眼睛浑浊的姚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