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风的影子》可乐蝉

9、09章 她小心翼翼

　　易清合上书，静静地看着这只笨重的熊猫要干些什么。

　　它不说话，向易清伸出手，勾勾胖乎乎的手掌。

　　易清摇头拒绝。

　　熊猫低头，明明是一张憨憨傻傻，两颊打着腮红的笑脸现在看上去倒又可怜又委屈。

　　隔了一会儿，易清叹气，问道：“你要让我干什么？”

　　熊猫抬起头，另一只手拿出厚厚一叠的宣传单，然后向人群挥了挥。

　　“你要我帮你发传单？”

　　它用力摇头，但由于脑袋很笨重，摇晃的幅度很小。

　　它指了指自己，然后再指向易清。

　　“你要我陪你发传单？”

　　易清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解读着它的手势。

　　熊猫吃力点头，再次向它伸出手。

　　易清低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牵住了这只被棉花包裹住的手。

　　那只手被牵住的瞬间有一点发颤，只不过隔了一层棉花，那点感觉倒并不明显。

　　易清就这样任它牵着自己的手，来到了喧闹熙攘的人群。

　　坐在操场外围的易清即使离热闹很近，但只有深入这里，才能真正被热闹中快乐欢腾的氛围所感染。

　　其实那些曾经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欢乐，只要主动靠近它们，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被这样的快乐感染。

　　无论这样的快乐大小如何，意义如何。

　　耳边学生们热情吆喝，活力满满。

　　“来看一看，正宗老北京糖葫芦，小学读过《万年牢》的一定要来尝一尝，保证让你梦回童年。”

　　“秋日清爽水果捞，橘子，圣女果，蓝莓，应有尽有，不甜欢迎来投诉我们部长大人，高二5班郭──庭──路！”

　　叫卖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别出心裁。他们大多用嗓子拼命叫唤，也有一些用上了音响，大喇叭。

　　易清觉得吵，但很奇怪的，并不觉得这些声音让人烦躁。

　　牵着他的那只熊猫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安静沉默得好像真是一只熊猫，但就算是真熊猫，也会吼两句。

　　偏偏这一只，安静得出奇。

　　一路上只是一言不发地发传单，没有和他们一样发出热情似火的叫卖声。

　　易清看着它这样沉默，心里觉得有些疑惑和没由来的愧疚。

　　一熊一人走着，来到了一家卖冰激凌的摊位上。

　　虽然到了晚秋，天气由凉转冷，但这并不妨碍冰激凌摊上的生意做得十分红火。

　　熊猫就站在那个摊位前，不肯走一步，转头看向易清，用手指着一盒抹茶冰激凌。

　　“要吃吗？”他问，语气平稳，但还是算比较温柔的。

　　它点头。

　　“你好，我要买这个。”易清向一个挽起袖子，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说。

　　女孩先是觉得眼前这男孩长得真不赖，又注意到他手里牵着的一只熊猫人偶，心中感慨：“帅哥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啊……”

　　抱着这样的感慨，她舀了一勺抹茶冰激淋放入一个手工涂鸦的纸盒中，递给易清。

　　“一共十五块。”

　　易清用自己的钱结账，接过那盒冰激淋。

　　离开摊位后，易清将手里的冰激淋放到它眼前：“给你。”

　　它又摇头，用手指了指冰激淋和他。

　　易清皱眉看着那盒十五块钱却只有一点的天价冰激淋，说：“我不喜欢甜的。”

　　熊猫怔住，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易清无奈，只好打开来吃了一口。

　　冰冻的感觉从舌尖传到喉咙，再到肺部。

　　果然这种天气还是不适合吃冰的。

　　但还好，这种程度的甜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抹茶的味道也挺不错的。

　　三两下吃完这小小的一盒后，像是为了哄它开心一样，他评价说：“嗯，挺好吃的。”

　　他们又一边走，一边木然地发传单。

　　不得不说，帅哥和可爱毛绒熊猫的搭配的确让大家耳目一新，不用他们走过去，自然有人靠近，来向他们搭话。不过因为两人都没有说话，所以他们最后只收到了一份传单。

　　熊猫好像又看到了哪个摊位很有意思，又拉住易清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把他拽了过去。

　　那家摊位上与众不同的一点在于摆摊的学生全是带着兽耳发箍的女生。

　　熊猫的视线在一堆手工饰品和贴纸逡巡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一个猫耳朵头箍上。

　　然后又转头看向易清。

　　“我不要。”

　　他下意识回答。

　　熊猫愣了一下，把头箍抵在自己脑袋上，用手指着自己。

　　这下易清变得有些难堪。

　　看着他们两这样有意思的互动，其中一个戴着老虎耳朵头箍的女生忍不住嗤笑一声，然后又很快收住，嘴角含笑，说：“这个20块钱，买这个还附赠一张猫猫贴纸。”

　　熊猫戳了戳易清的胳膊。

　　易清无奈叹口气，结账。

　　女生将那张印有各种可爱的Q版猫猫的贴纸递出去，熊猫接了过来。

　　它将手里剩下的传单和头箍暂时放在桌上，然后用自己臃肿的手指努力将贴纸撕出来，不过一直失败，反而还把贴纸弄皱了。

　　“我来吧。”

　　易清将贴纸拿了过来，很轻松地撕下了一张。

　　他问：“你要贴在哪里？”

　　它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胸，靠近心脏的地方。

　　易清俯下身，将手指上粘着的贴纸贴在了人偶的身上。

　　贴完之后，它还嫌不够，又让易清再撕了一张出来。

　　“这次又要贴在哪里？”

　　它伸出一根圆圆的指头。

　　易清了然，将贴纸贴了上去。

　　熊猫向他走进一步，低下头，不过因为脑袋随着头一低有掉下来的趋势，它正想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哪想摸上脑袋的时候已经有人帮它扶住了要脱离的脑袋。

　　易清知道它是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其实自己并不喜欢这些可爱的东西，但今天就放纵一次吧。

　　他说：“你贴吧。”

　　成功把另一张贴纸贴在了易清的校服上，熊猫看上去很开心，欢快地拍了两下手。

　　它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自然地牵住易清的手，又跑去发传单了。

　　期间，他们又去逛了蛋糕小摊，钢笔手绘小摊和二手书小摊。

　　买了蛋糕，买了一幅风景速写的钢笔手绘。

　　全是易清买单。

　　传单几乎都发完了，在熊猫手里的只剩下两三张。

　　只不过这几张一直都没发出去，都被它攥在手中，不肯送出去。

　　易清没有戳穿，继续陪它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正当他们要转去下一个摊位时，从后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唤声。

　　“喂！”

　　然后那人迅速地跑过来，一手强硬地拉住熊猫，用力极大，将里面的人攥得胳膊很痛，偏偏又不能说话。

　　那人很快便松开手，然后两手直接抓住熊猫脑袋，把它摘了下来。

　　“商檀！你就要这么一直躲着我吗？”

　　他怒气冲冲地吼着。

　　可当他看清人偶下面的人后，又愣在原地，脸色变得有些局促。

　　萧听雨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从被抓住手到被人揭穿面具仅仅只有两秒的时间。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易清，然后感觉脸颊温度骤升。

　　不是因为长时间闷在人偶里热的，而是觉得有一些难堪。

　　她连易清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看清，熊猫脑袋也没拿，慌忙地从易清的视线中逃走了。

　　这身熊猫人偶很笨重，跑起来也很艰难，但她不管，她只想跑远点，再跑远点。

　　为什么要跑？

　　她思想一片混乱，难以理清头绪，只知道现在跑就对了。

　　她最后跑到了学校教学楼后面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大部分人都聚在操场，教学楼这边也因锁了门变得寂静无声。

　　萧听雨在一旁的长椅坐下，用手指将被汗水浸湿而贴在自己脸颊上的发丝挽在耳后。

　　因为闷在人偶里太久，因为刚才的难堪，因为跑步，她的脸红得如同刚刚登上青藏高原的人一样。

　　其实，这一下午和易清走走逛逛的时候，她虽然开心，但更多是觉得难过。

　　“他就这样和陌生人愉快地玩了一下午，好歹我也努力追了一个多月，还比不上一个认识不到一下午的人。”

　　这样的想法无时无刻占据着她的头脑。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可恶，很不应该。

　　明明她换上这套人偶服是为了不让易清认出她，也为了让易清放下芥蒂，带他去逛集会，让他从那样孤独的状态中逃出。

　　可是，她在穿着这套熊猫人偶服和他一起发传单，一起逛各种摊位，甚至牵手的时候，她的脑袋不可抑制会想到那些东西。

　　“我怎么会这样？”

　　她问自己。

　　萧听雨低下头，看到了贴在自己左胸上的贴纸。

　　那是一只猫咪在舒服地打滚。

　　她想起易清亲昵地俯身为她贴上贴纸。

　　那样温和的易清，是她第一次见到。

　　可是一想到他早上对自己冷言冷语，下午又跟一个陌生人柔情满满，她就觉得心脏好像残缺一块那样的别扭难受。

　　即使心里酸涩，她也不想放弃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和他牵手的那一瞬间，她是开心的。可很快，又被酸涩这种感觉占据心房。

　　开心和难过都是因为易清没有甩开手。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别扭矫情的人。

　　“这就是吃醋的感觉吗？ ” 她抚摸着自己的心脏，“ 好难受啊……”

　　坐了一会儿，她双手撑着长椅，低头看着脚尖。

　　“ 任性一次的机会已经用光了，还是去面对现实吧。”

　　她心想着。

　　刚想站起来把这身人偶服还给商檀，眼前突然一黑，像被什么罩住一样。

　　“ 原来你在这。”

　　是易清的声音。

　　萧听雨找到了那两个透着光的网格窟窿，看到易清蹲下身看着她。

　　“为什么要逃走？ ”

　　易清直接了白地问。

　　萧听雨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隐瞒，说：“你上午说不想见到我，让我离你远点。”

　　其实，刚开始追易清的时候，他不知道对萧听雨说了多少遍离他远点。但她觉得都过了一个月了，他早就熟知自己死缠烂打的本领，今天这么说可能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

　　所以，她才头一次遵守了“ 离他远点”这句话。
　　她说完后，易清便陷入沉默。

　　良久，他说：“ 抱歉，上午我心情不好，不应该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应该道歉的，将自己的情绪随意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本是自己最为不屑的事。

　　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这么做了。

　　所以，他该道歉。

　　萧听雨听到他道歉，十分惊讶。

　　易清这样的人也会道歉？

　　震惊之余，她为自己又了解了一点易清感到一丝窃喜。

　　这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易清。

　　她突然灵光一闪，易清会追过来，会向她道歉，那么会不会……也知道陪他玩了一下午的人是谁。

　　上午刚刚告诫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可是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地乱想一通。

　　“易清。”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一直知道里面的人是我吗？”

　　虽然自己明明藏身于黑暗中，但此刻她不敢看向易清，眼神躲闪。

　　等了几秒，易清都没有回答，萧听雨心中那点雀跃又悄然崩塌。

　　她突然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他说不知道怎么办，自己一直努力去回避的问题被他挑明，这下她就连欺骗自己也做不到。

　　正当萧听雨又一次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中，耳畔落入一声略有些无奈的回答。

　　“知道。 ”

　　易清看向熊猫的眼睛，那样炯炯的眼神穿过人偶的眼睛，与藏在底下的萧听雨对视。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除了你，从来没有人主动向我走来过。”

　　“知道”这两字虽然十分简洁，甚至易清的语气也依旧平静，但它却像一块石头砸入萧听雨心灵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没有休止的涟漪。

　　什么酸涩，吃醋，难受，一下子被这声“知道”抚平。

　　他明知是自己，还心甘情愿陪她溜达了一下午。

　　自己对他来说，总算是不一样了吧。

　　想到这里，萧听雨躲在熊猫脑袋下面偷偷抿嘴笑着。

　　但易清倒不知道下面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他难得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 你还生气吗？”

　　萧听雨这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早已从难过的情绪中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她玩味十足地勾起嘴角，然后换上一幅幽怨，气呼呼的表情，将熊猫头摘了下来。

　　“嗯，还生气，你都不知道你早上跟我说那些话后让我多难过多苦恼。”

　　易清看着她故意皱起眉头，但眼睛里却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不难看穿她多半是装的。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萧听雨早就忘了要继续维持刚才苦大仇深的表情，直接喜笑颜开，拿出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猫耳朵头箍。

　　“锵锵，带上这个给我看。”她狡黠地笑着。

　　兜兜转转，最终这个头箍还是要戴在他头上。

　　易清皱眉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过分可爱的头箍，心里很想拒绝，但还是同意了。

　　萧听雨笑得更开心了，她勾勾手示意易清靠近一点。

　　“我自己来吧。”

　　不过，他的提议还是被萧听雨坚定地拒绝了。

　　所以，他只好乖乖地靠近一小步，低头等待她的“加冕”。

　　“真麻烦。”他心想。

　　他盯着地面上经过风吹雨打已经破裂开的地砖，感受着熊猫人偶外层的布擦拭过自己的耳尖，连带自己的心也变得有些痒。

　　感知到头箍已经戴好后，他刚想抬起头来，就听见萧听雨说：

　　“易清，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今天这一天最想和你说的话。”

　　易清心里一振，想起被他丢在垃圾桶的可乐瓶，想起下午她带着他走进操场，一起逛摊位，想起她任性地让他买蛋糕和冰激淋吃。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在祝他生日快乐。

　　这大概是易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这样温暖真挚的祝福。

　　她继续说：

　　“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够开心快乐，希望你的梦想能够实现，也希望你以后可以不要那么防备，可以走入人群去看看，那时候你会发现善良温暖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他抬起头，看见萧听雨明媚如阳光的笑容，她指着自己，说：“你看，这不就已经发现我了吗？”

　　过往那些令他痛苦挣扎的记忆似乎消散了一些，那一块空出的地方被今天的记忆还有此刻眼前人的笑容填满。

　　易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没有预兆地加快，“怦咚怦咚”，心脏好像发烧了，即使大脑皮层没有接受到心脏的热源，但他依旧感受到了胸腔里炽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