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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周目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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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次见他,他都油盐不进。宋纯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的直白还是这么猝不及防。本不愿这般坦然相见,她迅速调整心态,在心中捋了一遍说辞。
“大师,我是死过一次了,那你呢?”
宋纯束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直视笑眯了眼的普安,想从他外露的情绪里抓到马脚。
“我?”
普安却一直都是一个表情,语气也平平。
“阿弥陀佛,施主,你处在争斗中心,而我只是局外人。”
局外人?
宋纯束心头一跳。
局外人有很多意思,他又是什么意思?
她上一个世界死了,现在重来了。按普安的说法,她处在争斗中心,而要是处在这争斗中心,那就应该存在对立。在对立之中,她应是没有斗过另外一个或几个人,结局即是身陨。
而处在争斗中心的人,可以从他的话和她的亲身经历确认,死了也会重新来过。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一道身影跃上眼前,很快她又找到问题。
“这争斗两败俱伤,对我们来说没有一点好处,存在有什么必要?况且他死了我们才能重启,我没有一点的主动权。”
现在她还看不出来与她对立的人都是谁,但是上一个世界最后那白发青年,应该是赵纪堂吧?虽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是那个样子,但是她有七成把握那人是他。
话里有意将赵纪堂说成是她的对立之人,只要普安一句话,就能确认了。
香灰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片静谧中宋纯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灌满紧张的嗓音,颤抖的声线,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惊惧。
普安闻言眼皮耸动,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睛灰尘黯淡,像颗灰扑扑的石头,木然、冰冷。宋纯束差点后退了一步,她双手交握,后背汗湿了。
终于明眼看人的大师望了过来,语气也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他颇为疑惑:“你不想在这循环中?”
心中出现一道惊雷,危险攀上心神。宋纯束的嘴却快了思绪几步:
“你想留在这循环?”
世人眼中慈悲为怀,心怀苍生的普安大师骤然笑了。宋纯束下意识后退一步,几欲夺门而出。普安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整个人都异常邪性!
“砰!”
宋纯束大力关上背后的门,抖着手掏出怀中一直珍重放着的香囊。她从中拿出一颗佛珠,一个桃木雕。分明是夏日,可是她从脚到头发丝,都很冷。
不过可笑,这两件她安心的东西,还是里面那个让她害怕的存在赠予的。
暗香珠玉早候在外头,看见姑娘这般粗鲁对待大师的房门,惊疑不定。
“姑娘?”
“吱呀!”
暗香刚扶着软成一滩泥的宋纯束往前几步,普安的房门便被从内拉开。
普安依旧那幅悲天悯人的模样,他径直走过,路过宋纯束身边时停了下来。
“施主,我从今日开始讲经,要讲到月底。可有兴趣一同前往讲坛,共同探讨佛理?”
得大师亲自邀约是多么荣幸的事!暗香看了眼宋纯束。
宋纯束面色却不太好,她行了个礼,“大师先行前往,我马上到。”
待普安走出院子,珠玉凑了上来。
“姑娘,你怎么了?”
她瞪大眼睛,仔细瞧着宋纯束的身前身后。
扶过暗香的手,将力道匀了点到到她身上,宋纯束神色疲惫。
“佛理难参,实在费神。”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了王书宴那边的事。
珠玉“噗嗤”一笑,“很顺利哦!我和暗香姐姐的默契,疏影都没法比。”
疏影?宋纯束眯了眯眼,回去还有的忙呢。
暗香:“姑娘吩咐后,我和珠玉便照你的安排演了一场。书宴少爷一路上没对什么多分神注意过,不过在寺门前、还有寺中几个角落多徘徊了些。”
“书宴少爷真是掉钱眼儿里了,他一路上聚精会神地找坠子,笑死我了。他在寺门前突然站起来那次,估计也只是伸个懒腰,应是真累了。”珠玉补充。
虽然不懂姑娘在做什么,但是她们全力配合。书宴少爷又怎么了?就是姑娘要跟的老爷夫人,她们也照样向着小姐。
没想要真一次性弄清楚他们在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宋纯束点点头。
宋纯束:“宋石去了吗?”
暗香:“姑娘放心,我和珠玉离开后,宋石便遣人跟上了。”
昨天下午姑娘非要上山,在山脚下雇了马婆给府上送信,老爷夫人竟真的没有责怪下来,还派了宋石带了一队家仆,护送珠玉连夜赶来了。
宋纯束点头。
事情非常顺利。不过她没想到,父亲母亲对她竟这般无条件支持,都不多问一句就派人来了。明明前两个世界,他们还对她的去向管控的较为严格。
普安讲经的声音逐渐近了,宋纯束闭了闭眼,想到刚刚从他房门出来前的那一幕。
……
她站在檀香浓厚的厢房里,额头上的冷汗滴了下来,砸在地板的暗色纹路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
他竟是跳过了她的问题!
想不想留在这个世界,这是什么问题?!按照普安第二世的说法,这些世界都是假的,他们困在危机四伏、虚假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用!
任何一个知晓世界真相的人都会选择离开吧?除非他是既得利益者。他一个寺庙大师,功利心根本上不存在的吧?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局外人,大家都身在其中。不过是距离争斗远近罢了。大师,你又怎么确保你永远不会卷进来?!”
她后背已经浸了汗,手心也黏腻起来。
“咚!”
“咚咚!”
“咚!”
小和尚结队去敲钟,钟声随即传到了普安寺的每一个角落。
宋纯束睫毛一颤,顺势快速看向地面,防止露了怯。
普安寺地砖上的花纹很独特,她眯了眯眼。
不知道等了多久,耳边嗡嗡的。
而普安终于开了口:
“也许你说的对。”
三人落了座后,宋纯束打起精神来听经。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她从小到大,听祖父、听父亲讲课,无一会这般痛苦难捱的。
宋纯束脑袋发晕,分明在集中精神,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那些字像水,从她左耳出,右耳冒。
莫非是有什么古怪。
她四下张望,发现不止是自己,在座的各位神色都不太好。
想起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暗香曾精神大好地让她集中,她转过头。
“暗香……”
只见暗香抬起脑袋,露出被挡住的话本子封图。
《冷面佛子爱上我》
宋纯束:……
请问这么下流的书,在这种佛法森严的地方翻阅,她们不怕遭报应的吗?
珠玉大惊失色:“姑娘,这不是你该看的!你快听讲啊,别走神!”
她的声音实在不算小,四周晕晕沉沉的人们闻言纷纷转过头,宋纯束抬起头,与一张张面孔面面相觑。
听不懂。
宋纯束很轻易就从大家的脸上读懂了这个信息。
摒弃杂念,她试图在普安仿佛念经文一般的讲经里听出什么。
……
柔软的肚皮可以治愈所有疲惫,宋纯束手搭在上面,一下一下揉着,放缓了思绪。在普安那边受的苦,慢慢被治愈。然后脑子就不受控制地想这几个世界的事。
她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喵~”
手下猫咪没感受到勤快的服务,不满地哼唧。
宋纯束没惯过小猫咪,也不会为一时的温情停下脚步,她果断收回手。
“喵喵喵……”
小猫咪控诉地喵喵叫。
珠玉一把抱过可怜的小猫咪,“月奴你不要叫了,姑娘从来不纵容猫,她只纵容我!”
说着得意地嘻嘻笑。
暗香上前沏茶,然后执起小扇替她轻摇。
“姑娘,有心事吗?”
厢房大开,外头竹影摇曳,黄墙红瓦。厢房内仕女小扇轻掷,白猫翻着肚皮任人摆布。
她们已经在普安寺待了许久。
宋纯束押了口茶。
“普安大师的佛经还要讲多久?”
暗香摇扇子的动作一顿,脸色不大好看。
“还有小半个月。”
她们已经听普安大师讲了大半个月的经了,你知道她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宋纯束当即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起来。
“姑娘小心一点,怎么还和小的时候一般鲁莽?”暗香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她鲁莽,实在是她从来没有在学业上遭受过这样的毒打。大半个月过去了,她每日准时听普安讲经,到现在也只是听个皮毛。
本是借口不懂,私下的请教,也越请越迷惑。
不过幸好,她的重点从来就不是听懂佛经。
虽然这让她起了逆反心理。
放下茶盏,宋纯束起身。
“收拾一下吧,我们明日回府。”
“真的?!”珠玉放下白猫,跳了起来。
宋纯束:“嗯,顺便带着我借来的佛经。”
和书宴约定的日子到了,那边她也需要行动起来了。
窗外日光刺眼,她捏了捏香囊。
“暗香,你去看普安大师在不在,我去道别。”
普安寺和所有院落好像都和前两个世界相同,反正她见到的都是一样的。刻着统一暗纹的台阶、大师院落的小路、定点巡逻的僧侣。
“宋施主。”
快到普安院,巡逻的僧侣向她行礼示意。
宋纯束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同样行了佛礼。
“理真师傅。”这个师傅就是当初第二个世界,她强闯过来,第一时间来捉她的那位。如今她蛰伏大半个月,他会在第一时间以礼相待。
这反差也是有趣。
立场不同,态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祖父讲《传习录》,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心之动”,她本不是很明白,现在却明白了一二。
理真师傅在不同的事件下,会有不同的行为,对同一个人态度也会不同。他不凶悍,可能也没有多善良。什么事情、什么决定,不过身在局时心念一动。
普安大师也是一样。
在局……她一愣。她现在不就身在局中吗?
她处在争斗中,和对立之人殊死搏斗。可是也许只是彼此主场不同。如果可以打探出与她对立之人是谁、争的又是什么,一切岂不是可以.迎刃而解?
不过她确定,和她对立的肯定不是赵纪堂。虽然不懂为什么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她一向直觉很准。
“宋施主是去找师伯的吗?”
她回过神,点点头,“我要返家了,来道别。”
理真师傅点头。
“施主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
宋纯束:“谢过师傅了。”
见理真师傅走开,珠玉歪着脑袋问:
“什么事啊?”
暗香敲上她的额头。
“让你听经你看话本子!我们上午听经的时候,姑娘拜托理真师傅帮忙留意淑贵人啊!姑娘和她多年不能相见,听说她最近踏遍了京郊寺庙,算算日子我们离去的这几天应该就会来普安寺,姑娘想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理真师傅尚未走远,双掌合十,遥着头“阿弥陀佛”。
原来宋施主牵肠挂肚,费劲心思要借他人之眼看一看的好姐妹,竟是宫中贵妃。
终于要离开了,离开寺门前,宋纯束回头随意一看。
普安寺门前两个石狮子,两排浓密的松树,和前两个世界没有……没有什么……
她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什么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