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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步天歌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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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怎么逃出去了!”
田钰对面的陆玲玉听到她这么说愣了一下,逃出去的法子田钰早已构思了千百种,可是每一次都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陆玲玉不禁在想这丫头又在发什么颠,没理她的话在床上背过身去:“明天还要早课,我先睡了。”
田钰用力肘了她一下,陆玲玉纹丝不动。
“我们还得出去你忘了吗?”田钰又肘了陆玲玉一下。
“我的病好了,为什么要出去?”背过身的陆玲玉一点不想理田钰。“早点睡吧,不然早课打盹师姐又要生气了。”
田钰看着面前的这个家伙就气不打一处来,呆在这种鬼地方她却好像已经适应了,但自己可是不想多待一刻钟了,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去做,但又必须把这个有心理问题的女人一起带着,感觉心好累。“你打算一辈子在小玄都观里过吗?”
“不然呢?”
“病治好了你不走?”
“在这里不用受俗世纷扰,现在一天两课,每日习道,我感觉特别充实。”陆玲玉转身看着田钰。“你如果想走的话,我会尽力帮你,但如果想带我走的话,我们俩还是一起永远在这吧。”
“……你!”
“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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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渐凉,一行孤雁三三飞过。
位于嵩山脚下的小玄都观,坐落在登封中岳神祀观的庞大建筑群落中,苍松翠柏掩映其中。不同于一年四季访客不断的中岳观,小玄都观异常冷清,平日里也只有几个相熟的商肆会遣人来送些果蔬面食。
霜降时节,万物毕成,毕入于戌,阳下入地,阴气始凝,天气渐寒,始为霜降。已入深秋,万物凋敝,山门的高松却越显苍翠,自山门往下有八百一十道石阶,阶高汉制一尺。(一尺取22.22222222222222222cm,810阶落差高为180m)。天刚泛起鱼肚白,陆玲玉就在和打着哈欠的田钰顶着略带寒意的秋风,一起清扫满是松针与枯黄柏叶的山门。打扫这片区域是她们俩每天要履行的值日。
田钰身体羸弱,但身段却出落的挺拔苗条。她扫累了,就把手拢一拢缩在道袍内暖和暖和。望着下面干劲十足,已经扫净半边山道落叶正帮自己扫除另一半的陆玲玉,心中又泛起一阵无奈:这家伙这么乐此不疲,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她呢…
山门内,朝食的报钟敲响,惊飞一群禽鸟。听见钟声的田钰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赶紧开始打扫,打消了想把真相告诉陆玲玉的念头,比起这个,貌似现在还是吃饭更重要。正在此时,眼尖的她远远望见有名骑手正策马朝山门方向而来,几个呼吸间已到山道牌坊处下马。
“道友打扰,此处可是小玄都观?”身着一袭白裙,头戴斗笠的女子站定,对着正背向她打扫的陆玲玉稽了个道礼。
陆玲玉放下扫把,转过身来暗自打量这面前的人。施然回礼。“正是,不知足下为何事而来?”
女子取下斗笠,一张棱角分明,眉眼锐利的漂亮脸庞从中露出:“在下庐山求真观弟子观青,特奉师命前来拜会遐周真人。”
“不巧,师傅前不久刚刚远游。”
观青听到此话面色微变,又道:“那不知现在何人接任观主?。”
“门中师姐明空。”
“那可否相见,我师傅有物所托。要我务必送与观中主事之人。”
“这样啊。那请随我来,马的话我会让人牵到中岳观中,鄙观山高院小,未置车马之所。”
“有劳。”观青说着,看见田钰正慢悠悠的拖着自己的扫把也走了下来,不禁问道:“贵地都是女冠吗?”
“算是吧,师傅早年就金丹已成,观中一直都是师姐代师授业。”说到这里,陆玲玉很自来熟的牵着观青的手领着她朝上走,搞的观青心下有些无措。“现下观中皆是坤道。”
“这样啊。”被陌生少女牵着带路,对于观青来说还是头一遭。“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在下道号明玲。”说着她望了眼走到一旁的田钰,将扫把递给她。“明玉师姐,烦去通知观主,有客来访。”
田钰接过扫把却没着走,愣神的看着面前的观青。脸上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只将死的猫或兔子,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兴奋意味。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说完,田钰便拿着两只扫把急吼吼的小跑着登上山门,让观青莫名其妙。
“你这位师姐……”
“明玉。”
“明玉道友怎么好像认识我?”
“人有三痴,可能你长的很像我师姐的某位故人吧。”
“这,可能吧。”
“嗯,也有可能只是她认识阁下,阁下却不认识她呢,哈哈。”
两人拾阶而上,不紧不慢的往山门走着,太阳初升,金黄慢慢笼罩峻极峰乃至整个嵩山上下。秋风在石阶山道间吹拂,让人很容易便提起精神。
“道友师门高隐庐山,不知观中师承是?在下久居青观,孤陋寡闻未听说过。”
“道统承自葛师神道教抱竹洞,我师傅与二师姑为一代祖,五年前才在九叠屏修了宫观。”
“九叠屏?尊师难不成是青莲居士所作素手掬青霭,罗衣曳紫烟的那位腾空子含真道人?”
“正是,道友多学。”
“那二师姑是?”
“坛上步虚频降鹤,洞中投简数惊龙。”
“寻真道人?”
观青面带笑意侧目而视,微微点头。正一行惊鸟林中飞过,天地间一阵鸣吟之声。
“失敬,没想到,阁下原是这二位真人的高徒。”陆玲玉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上边还带着少女的体温,递到观青手里。“我年少时家中大兄曾带我去过庐山,山间偶遇了当时尚在山中结庐修行的含真道人,这是真人当年送我的。”
观青接过玉牌,仔细观摩着。玉牌不大,大概只有两根手指长宽。玉牌上坠着一道鲜艳的红绳,一面用隶书写着汉末著名诗人曹植飞龙篇中的乘彼白鹿,手翳芝草。西登玉台,金楼复道这两句四言短诗。另一面则刻着一对仙鹤振翅而飞之景,下提武三思仙鹤篇中的最后一句:莫言一举轻千里,为与三山送九仙。
玉牌质地温润,观青不禁用手摩挲了两下。“正是家师之物,这玉牌原是一套两对,师傅和师叔各有一对。乃是天宝年间师门家亲李使相与蔡侍郎各自为入山修道的女儿所做。”说罢,她也从胸口掏出块相似的玉牌放在胸前。“这块和它应是一对,是师傅在及笄礼送给我的礼物。”
“那可真是有缘。”陆玲玉微微伏低,凑在观青的胸前观看着另一块玉牌,朝上这一面画的是一柄剑直插在颗狰狞龙头眉心处,下提诗鬼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中的第一句: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不同于另一块玉佩的隶书,这块玉牌上的字体乃是行书。而且材质上也不尽相同,如果说刚才的仙鹤牌让人留下白玦如圭的印象,这块斩龙牌则给人一股刺骨的寒翠冷蓝之感。“这两块玉牌材质倒是大相径庭,仙鹤云青,斩龙冰蓝,倒也有趣。”
“嗯,想来是闲云野鹤要有,持剑行义也要有。”观青看着面前的陆玲玉,避开她的视线,有些脸红的说着。虽然已值深秋,但这位明玲道友身上穿的还是夏装,她刚才掏玉牌敞露的对襟并未掖好,隔着一层白衬内衣能隐约看到两点凸起,很想帮她掖好,但会不会太唐突了,虽然都是女孩子,但是…这么想着,观青又把视线挪回陆玲玉身上,素有强迫症的她也顾不得什么失礼,两只手扯在陆玲玉两边的衣领上,准备帮她掖好领口对襟的衣物。
正在想看看玉牌内面什么样子的陆玲玉刚要翻面,被这一扯把手按到了观青的胸口上。这一按,观青下意识想要回护,却直接把陆玲玉的衣物从两边扯开,露出一对裸露在外的肩膀在风中瑟瑟。
两人:……
尴尬且冗长的沉默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双方不约而同的尬住了,大概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俩人:首先,我不是铝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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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食里的甜果为什么没了!?”
“咱怎么知道,今天不是咱分的,是留真分的,你为什么不问她?”
“小丫头片子,是不是我和你小师姑在一起扫山门的时候被你偷吃了?我一猜就是!”
“咱偷劳什子了,劝你尊重一下她人的人格,道门中人就是偷了也不能说偷了。”
“那该怎么说?”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咱未贪,以为己力乎?”穿着淡青色道袍的女孩摇头晃脑的边走边念,戴在头上的黑白发冠也跟着晃动。
“……你在说你老母呢?乱改!”田钰手里拿着个压签用的竹板轻轻的抽了她屁股一下。“给你三声时间,要不然这条竹板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你的手上,跟你掌心来一次亲密接触!”
“咱等崇明义,岂为威武屈?”
“威武屈是吧?崇明义是吧?三。”
“老幺我错了,是咱吃的,这甜果得热的才好吃,咱怕你打扫山门来晚了,怕不好吃了才…”
“还叫老幺是吧?平常怎么教你来的?二”
“忘了,小师姑入门之后你就不是老幺了。老十三我错了”
“叫她老幺也不行,还有这个什么老十三,听着就晦气。再好好想想。一”
“钰师姑,咱错了,不该只偷吃你一个人的,下次把小师姑的也吃了,体现一下你们师门姐妹之内的平等。”
“什么叫只偷吃我一个人的,合着纯涮我一人是吧?我只能说师姑我啊,真的要生气了…”话还没说完,走在前边的女孩撒丫子疾跑直奔别处而去,留下在原地拿着竹板正作势欲打的田钰。
“哼,想逃?你给我回来!”
“师傅还在等着,钰师姑。”正当田钰要追过去的时候,身后又走出一个相同装束的女孩,不过年纪看上去要比另一个女孩大上几岁,大概有十三四的样子。“让留鹤跑去吧,过会师尊见不到她,少不了又得被罚。”
“哼哼,挨罚可比打手板有用多了…以前我犯了错你师傅都会罚我去山后的竹林砍竹子,还要我把竹子抗回观里,后山到观里差不多得十里路吧,那二百来斤的一捆竹子都是我一路扛上来的,甚至不用换肩。她那时候可比现在凶多了,不过年纪一上来反倒温柔起来…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什么百炼刚变绕指柔。……啊,对就是这个。这首诗说的是啥来着”
“刘琨刘司空的重赠卢湛。”留真瞥了一眼田钰,没想到这位十三师姑文化水平这么低,连这种稚童都会背的经典也只懂个大概,用典也是胡言乱语,甚至内容都背错了。
“大兴元年刘司空在并州军事失利之后,投奔段部鲜卑,与段匹磾歃血为盟,共同匡辅晋室。不料因儿子刘群得罪段匹磾,遂陷缧绁。刘琨被段匹磾所拘后,知道自己已无生望,在万念俱灰之时,曾写诗激励卢谌。然而,卢谌的答诗并未体会刘琨的诗意,只以普通之词酬和。于是,刘琨再写了这首托意非常,掳畅幽愤的诗歌以赠之。最后这两句就是人常说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是刘司空一种身不由己,令人心酸的踏上人生绝路的哀鸣。不管有多么强大,在死亡的绝路上委软如泥。声震百兽的老虎一旦掉入陷阱,喘气都是柔弱的,刘司空也是一样。”
“他这个名字就起的不好,叫什么留志,太丧气了。哈哈,还不如留真你的道号”
留真很难忍耐问她到底上没上过私塾,读没读过书,为什么要拿是的道号开这种毫无意义的谐音玩笑,以为自己很幽默是吗?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明钰师姑是长辈,掉书袋和好为人师不是她一个晚辈该做的。只能默默压抑住自己的无大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祈求这个文化荒漠少说废话。
“这俩人怎么走的这么慢,还在山道上呢。”刚到山门口,陆玲玉往山下看去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对着说些什么。
“峻极峰的秋道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或许是观景呢。”留真望着山道的苍翠,在深秋万物枯黄中显得尤为明显。
随着慢慢走近,观青看到陆玲玉正趴在人家胸口看什么。随后,就发生了上文的尴尬一幕。
“她这是干嘛呢?怎么敢对小师姑无礼。”留真刚要冲上去就被陆玲玉拉着捂住了眼。
“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她俩不是要打架。”
“那遮住我眼睛干嘛。”
“非礼勿视懂不?”
“那为什么你可以看。”
“因为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