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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风催雨破天悭,行圃归来剩解颜 步天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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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以为自己是谁?你真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别开玩笑了!身为田氏一员,你我连自己的人生都左右不了,你真不知道李郁戒和李玉真一开始来魏博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杀了我这个天下就会太平?不造反朝廷就会放过我们田氏满门?收起你的天真吧,算我求你了,姐,就当是为了我,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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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 魏博节度使府
蝉鸣从墙外修剪不久的柳树里传来,溢满了夏日的干燥。一所别居内,两名女子在靠近庭院的侧堂塌席中面对坐下,仆人搬来一方小桌,摆了几道茶点冰酪。随后更有人抬来几方冰鉴放在房间四角。
堂中挂着的两道竹制直帘徐徐放下,侍从们隔帘子施了礼,鱼贯着慢慢踱步而出,又去将隔绝屋内的扇门从几处出口卸除,穿堂风沿着廊道吹散屋内的夏日燥闷,府中定远台的铜磬敲响了三声,日头高了些。午时已至,众人散去,只留下一位侍女在侧室外,施施然的斜坐门旁的竹椅上,闭眼假寐,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悠悠的扇着,屋内的说话声混杂着院墙外越发尖锐的蝉鸣隔着帘子传来。
“府台中又来人了,叫我随军去广德平叛。”说话的人下半身穿着黑红花纹男子样式的夏装短打,上半身则是一道深红色抹胸紧紧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外面套了一层同样深红的轻纱短衫,其声音通透且中气十足,红唇下翘,给人以一种微妙刻薄却富有威严的感觉。虽然脸上带着慵懒倦怠的神色,但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同于平常女子的锐利之感。此人正是如今被田承嗣作为接班人培养,魏博节度使的嫡亲侄女田玥。此刻她正用用银勺舀起白瓷方碟里的冰酪,轻轻抿了一口说道:“以前朝廷下诏平叛的文书被大伯一压再压,怎么这次怎么有了动静。”
“父亲自有他的考量,倒是你,这次是第一次随军出征,军帐中的宿将不比使府中的那些幕僚来的好相与。”坐在对面的女子罩着一席宽大轻薄的白袍,透过袍子可以看到里面的淡青色內衫紧紧包裹着她那纤细的高挑身材。声音低哑,透着一股冷清的质感。眉眼高挑,神色平静宁和,恰到好处的发髻,不苟言笑的神情,标准规矩的坐姿,如果用田玥的话来确切形容一下的话,是守身如玉一辈子的比丘道姑才能有的气质。这位便是她的堂姐,魏博节度使的庶长女,田栩。她用茶梳轻轻搅拌着面前的煎茶,而后俯身将器皿里的茶沫滤出到茶盘里。提起壶倒入两人面前的那对泛着青玉光泽的瓷盅里。“行伍之人多言行无忌,畏威不畏德。你不能再像平日里这么散漫惯了…”
“哎呀,知道了。”田玥听堂姐开始说教,嘟囔一声便向后躺,很没教养的在田栩面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身挪到卸了扇门的门廊旁,斜椅着门框背对着她而坐。
廊下的风铃清脆作响,田玥的眼神飘向了府台中的那座高大主堂,以及那闪着琉璃光泽的飞檐斗拱:“伯父最多也只是让我做些转运粮草的差事,哪像你说的要这般规矩,魏博官场私下里一直有人在传我不通实务之类的话,这次无非也是像从前那样装装样子,走个过场罢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最近坊间别的风闻,说这次出征广德另有目的——”田栩依旧保持着规矩姿态,低眉颔首。左手食指与拇指拖着面前玉盅的杯口轻轻旋转,视线一刻未曾偏移般的盯着茶中浮沫。
“朝廷有意打破河北道藩镇林立的现状?”
“不止河北道,山河破碎,我们这位皇帝陛下雄才大略,一直有意从头收拾大唐天下,军勘所最近截获了封书信,里边写神策军派了位古怪杀手,准备靠一击杀王来肃乱河朔三镇…”
“信?寄给谁的?”
“我那位嫡母。”
田玥面色古怪的瞥了瞥身后依旧面无表情的堂姐,房间里出现了阵短暂沉默,只剩下夏日热浪和尖锐蝉鸣。在外的侍女做了声安,拉起道竹帘走了进来,从怀了掏出封漆着半边红,已经被拆封的信放在桌上后,又放下竹帘转身离开,继续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假寐。
田栩拿起桌上的信,起身来到斜椅着门框的田玥旁将信递给她,掖了掖身上宽大的白袍,以一种白鹤般优雅姿态正坐在田玥旁边,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显得越发通透。
在廊外一方并不算大的池塘上,青蛙跳下遮阴的宽荷跃入水中,舌头卷起不远的处的蜻蜓尸体后,随着涟漪一同消失不见。
“真如这信上所说?”田玥将浏览完的信件撕碎,起身将碎片塞到不远处桌台下的煎茶小炉里,眨眼间黄白相间的纸屑便被炭火吞没。“朝廷真的指望一个刺客搅动藩廷?”
“至少他们确实有了计划。”
“想让我做什么?”
“事态未明,不急这一时。我已经有想法了。”田栩的视线盯着着池塘中的凤莲花叶,粉瓣绿茎在夏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水蚤在荷叶上蹦哒着。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石子丢入池塘,不大的水花惊走了跳跃的水蚤。“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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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夜幕下的冰冷雨夜中,矗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岁方城。作为一座新建不到十年的小城,虽身处幽檀两州来往的交通要地,倒也没什么战略意义,前几年此地是军屯的卫所关营,时过境迁,军队迁移后,现在城里住着的基本都是范阳节度使下属的军户以及武官们的亲眷们。
此时,一道穿着夜行服的身影正沿着竖井般高耸的城墙攀爬着,头顶不远处城墙顶端的女墙内,两名披着轻甲的士兵各自举着宽大且泛着黄漆色泽的厚重油纸伞沿着他们所负责的这段城墙夜巡,当他们巡逻的过程中,浑然不知视线之外有位不速之客冒着大雨潜伏在阴影中,雨滴的打在油纸伞的啪嗒声混杂着朝此巡逻士卒俩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到其耳朵里。
“前个晌午,大统领家的二小姐来我们城里劳军,二狗你见到没?”
“啊,二小姐来城里了?我前天夜岗白天一直在卫所里睡觉,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这还用说吗?营里敲锣打鼓的也没震醒你?城里不少女眷都去了,这几天做梦有素材了。”
“我只能说,打个胶先。”走在前边的兵丁说完,却没听见传来答话,他疑惑的举着伞转身,发现不见了身后同僚的踪影。他提高了手里灯笼四下找寻,微弱的光照到了离他几丈远,靠在墙墩旁的称伞身影。提步刚要走过去,低头发现被灯火照耀下,大雨冲刷中混杂着殷红颜色,再看向前方,刹那间黄褐色的油纸伞被猛的扬起,迎面而来的是一道自上而下闪着银白色泽的弧形剑光,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劈连人带伞削掉了半颗脑袋,其剑势未停,又做横挥,将他的另外半颗脑袋和伞柄一起削离了脖颈,胸腔里的血轰然喷流到未因失去支撑而下落的伞上,动脉血液的强劲流速直接把黑紫的血涂满伞内面,靠近中央的伞骨上甚至还附着有被冲击成碎块的乳白脑浆。
兵丁连惨叫都未来及发出,便倒在了自己的鲜血中,其身前不远,也是被一剑削头,死的同样凄惨的同僚。
凶手正是刚才潜伏在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结果二人,随手作势甩了下手中剑,一侧的青石城砖上被挥出道血痕,又被瓢泼大雨消解无踪。随后她着手将两人残躯和那柄已经断裂到不成样子的伞,连带着熄灭的灯笼抛下城墙,本会引人注意的坠物声也被雷声完美的遮盖。
与此同时,距离这场杀戮不远处的瓮城下,两个身着蓑衣的男子正站在檐下用火杆点亮高挂的灯笼,突然响起的惊雷吓得其中一人一哆嗦把手中火杆的燃头折断了:“吓死我了。这雷起的还真是时候,火杆断了,我去沾点麻油。”
“不用了,你去下边等着二队的人换岗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说话的人继续引亮着灯笼,冷风吹摇,灯笼倾泻下的光也跟着晃动不已。“和他们说机灵点,我听上头说最近魏博和广德最近不太平。”
“行,那我先下去了。”手持断折火杆的兵丁应了声,走到一旁的角楼楼梯边下楼。走了没几步便看见道撑着黄褐色油纸伞的身影正拾阶而上,刚要打个照面,还未等开口询问一二,就见伞面下晃的伸出一柄细长铁剑,这柄飘忽如绫般的剑骤然发力刺入他的腰肌将他直挺挺的钉在了墙上后,然后又是一道巨力沿着他的腰线竖直向上一拉,青石墙体被鲜红浸染,自身的内脏和脂肪在他惨叫还未发出便破体而出。
随着他的身体像滩烂泥一样倾倒在地,其身后的砖石上绽开了朵振翅欲飞的血色蝴蝶。
收剑入鞘,撑伞身影不紧不慢又收起雨伞,被湿漉漉的夜行服紧紧包裹的一副女性躯体显现在昏暗的灯影下。跨过这满地横流血污,她提伞继续向着瓮城顶端走去。此刻,瓮城顶点燃灯笼的兵丁刚将正面的几盏灯笼点亮,正准备绕到后面,视线忽然瞥见一边角楼走出的身影,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见一柄收束着的伞猛地甩过来。这一伞不偏不倚正中兵丁头颅,伞被这一甩震断了机括自行打开,随后与之撞击的士兵脑袋像个炸开的西瓜一样,红白一股脑喷烂到身后垛子和伞面间,大开四合的伞像计算好一般恰好落到尸体上,将这副令人不适的情景掩盖起来。
杀完人后,她身形一晃飘然来到瓮城左楼边沿处,借着交错的光影可以看见一道被暴雨打湿的玄色头巾软嗒嗒的紧贴在束起的头发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撩起额前几缕纠结着的头发,其黑色面罩下露出一双平静淡然眼眸,视线飘向远处城内在暴雨中依稀可见的灯光后又重回面前的砖墙,伸出手来上下摸索着,片刻后发现了什么,抓住砖块的角缝用力一抽,砖缝里的白灰间有件牛皮纸包裹的信封,将信揣进怀中即纵身跃下城头,留下几具破碎尸体,消失在黑暗冰冷的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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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月总会让人联想到鹤立鸡群这个词,倒不是说她比较特立独行,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八尺高的人在女眷扎堆的岁方城里尤其显眼,就算是岁方城驻防行伍里青年健卒中最高的,也足足比她矮了小半头。从小到大由她身高带来的麻烦不胜枚举,也养成了她压抑懦弱的性格。
你如果曾经见过或者此刻站在她面前就会发现,这位刚到及笄之年的大码少女总是弓着腰,低首含胸,双肩微收,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脸上总带着一股莫名的自卑。而且无论男女,她只要和陌生人目光交错就会下意识流露出害怕怯懦的神色,不是那种小鹿似瞪大眼睛无害性可爱目光,她的神情单纯只是给人一种无力抗拒的躲闪——当然这一切放到旧社会女性身上并不是什么减分项,一个卑微恭顺的女性看上去就符合男性所营造出女德社会规范的压迫式环境。
所以当亥时三刻她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间发现自己蜷缩在床上还穿着身湿漉漉的夜行衣,努力回忆一切却全无印象时才会显得那么手足无措——在她的记忆里不到申时就早早睡下了。此刻躺在偏房矮床上的丫鬟还在梦中,发出阵阵有节奏的轻微鼾声,依旧还在状况外的朱明月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
屋外电闪雷鸣,映的牙床纱帐内外忽明忽暗,借着光她先将这一身湿衣扒了堆在一旁,又下床将床头柜上的油灯用火折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灯罩照在她的赤裸的身体上,投下一道高挑影子摇曳在不远处的窗棂木栏上。用毛巾简单擦了擦依旧潮湿的身体,随后在橱里拿了中衣外袍胡乱的套在身上。做完这一切后,朱明月将灯放在梳妆台上,两尺长镜中的铜光中倒映出一张双颊苍白,鬓角散乱的脸。
烛光微摇,房中的帐纱无风自动,所投阴影摇曳下突兀间一双白皙的手从朱明月身后的薄纱中伸出,轻轻搭在她的双肩上,沿着她的脖颈向上缓缓摩挲,突然恶狠狠的掐在她的脖子上,随后一个稍显稚□□声从身后传来。
“你都做了什么?半夜跑去城头杀了四个人,你知道为了压下这件事带来多少麻烦?神策军派了你这种人来坏内廷大事,到底是何居心……”
被掐住脖子的朱明月呼吸困难,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她被压在梳妆台上不禁开始拼命挣扎,但脖子上的手依旧如铁钳般牢牢夹住,纹丝不动,就在她两眼一翻马上要背过气时,脖子上的双手停止了发力,趴在梳妆台的她一边猛咳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还苍白的面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喘息之时,身下的绣凳又被猛地一脚踢开,趴伏在梳妆台上的朱明月一个屁墩仰倒,正与身后的人目光相交,一名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少女身着一袭白裙立落于烛光昏黄之中。
她蹲下撩起朱明月额前散乱的头发,神情中流露出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厌恶情绪,晦暗不明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朱明月的脸庞。“让你取的东西呢?”
朱明月躺在地不知所措着,取什么东西,杀什么人,更恍提什么劳什子神策府内府了,她虚满十五岁的人生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些词,不光现在没有,估计将来也不会有。满头问号的她不知所谓的发散着思维——她是谁,怎么闯到我房间里还能避开府兵和丫鬟,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朱明月试图把目前所发生的事有条理的推测出来,胸有谋变,而其脸上只能摆出一副躲闪的神情来面对这个与她脸庞近在咫尺,面面相觑的少女。朱明月把脸扭到一边大口的咳着,避开少女审视的目光。刚才那一摔虽无大碍,但掐着她脖子的那双手险些令其窒息。
平复一下,朱明月慢慢清了清嗓子,带着些沙哑问道:“取什么东西?你是谁…”少女置若罔闻,依旧盯着她的脸,仿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一样。朱明月被她的紧盯着越发羞恼,侧身伏低而起,背靠着梳妆台与面前半蹲着的少女对视着。“你想干什么?你说的那些杀人和内廷又是什么意思?”
少女微微顿首,又扶着膝盖起身,一袭白裙随之无风自荡。视角又回到俯视,她视线依旧在朱明月脸上徘徊,脸上的厌恶也随之消失,面无表情的审视看的朱明月心中发毛,脑子里不由联想到那些志怪小说中的鬼妻狐话之谈。
想到这里她反倒不在害怕,刚才忘了提一件事——其年幼时河朔三镇举叛,随其母族流离长安,途中遇未名道人,望朱明月言谶语曰:凰欲求凰,梧桐栖之。时人不解其意,唯其同行一妇人知其意,夜与夫相谈于床笫之上:你懂的)……总而言之她经过长期的精神压抑与潜意识中自我催眠而幻想出的男性凝视已经将她变成个潜在的女同性恋了。明月正神游天外。窗忽开,风灭台烛,四下具黑。时间阵雷一明,暗室大亮。当见少女扶窗棂而立,闪电之明下纤毫毕现。左手抱明月所褪之湿衣,右手拿牛皮纸信封,其侧身望之窗外豪雨,后转向内室,对明月莞尔一笑道曰:“当别日相见耳!到时自明其中事也。”旋即越窗而出,明月凭窗外望,天地间仅存夜雨,一袭白裙业已不知所踪。
惊雷浊浊,人欲耽耽。自朱明月向窗外探视的这一刻起,盘桓于燕赵大地上的命运双蛇已悄然开始衔尾而转,人性与巧合酿造而出的欲望将在其中纠缠而生,历史选择了三镇,将在这里揭开一出离乱悲怆的戏剧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