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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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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事……其实,我有件东西,想交给霍将军与夫人,”田氏顿了顿,终于痛下决心说到,“就当是当初欠你们的,如今我便来还这份恩情。”
程少商轻轻接过她手中的锦盒,打开来竟是一枚小小的扳指。那扳指之上有个精致的虎头,还有虎纹盘踞,最后便是一个“霍”字。
“这是……”霍不疑嗓音微颤、泪意翻涌,“这是我阿父最爱的扳指。”
“虎头、虎纹,末了还有一个霍字,我不会记错。”他强撑着身子坐起,眼角已是一片湿润,若非程少商阻拦,恐怕已经挣扎着下了病榻,“怎么会在你这?孤城一役,我阿父的物品被尽数烧毁,怎么……怎么会在你这?”
“这是我夫君留下的遗物。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知道,夫君心中不服凌益管束,却又没有出头之日。孤城一事之时,夫君尚且年幼,家中君姑被凌益挟持,君舅与夫君才不得不为凌益办事。”
“当年我夫君未及弱冠,身量娇小,不会引人瞩目,便被凌益派去先霍将军书房毁尸灭迹。夫君敬佩先霍将军为人,才会留下这个扳指作为念想,想着有朝一日,作为凌益让他毁尸灭迹的证物呈给圣上。”
“如今……都不重要了,”田氏眼中泛起泪意,“如今我只想物归原主,一是为了宽宥自己与夫君曾经犯下的罪过,二是谢过霍将军救家父家母之恩。”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程少商也红了眼眶,看向那个失而复得的珍贵的物件,“种下什么因,便结下什么果。阿狰,这是君舅在冥冥之中护卫着你呢。”
“我知罪孽深重,余生我便要留在边城赎罪、守卫疆土,将我毕生所学报效家国。”田氏郑重地说到,随后又跪下磕头,“在此,祝霍将军与夫人恩爱不疑、白头偕老。边城的安稳,便由我田氏族亲继续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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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程少商看向在榻上凝思的霍不疑,“田氏都走好久了,你怎么还是在这愣神?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少商,”他缓缓开口,“如今,我还挺感谢,曾经心中那惊鸿的恨意。”
“阿狰与我可谓心有灵犀,”程少商笑着应答,依偎在他怀中,只觉得十分安稳,“我也感激、那惊鸿的恨意。”
何为恨?
有爱才有恨。
惊鸿的恨让他看清了自己究竟有多么爱她,也让她明白了他痛失族亲、孑然于世的二十年过得有多么苦。惊鸿的恨让他们分开又团聚,让他们明白原来山河辽远、天宽地阔,万事万物都如同芥子,在天地山河面前不过人间蜉蝣、朝生暮死。若是一味僵持自固,任凭心中恨意侵蚀此身此心、任恨意沁入心脾,断身断心又断缘,岂不是误了大好河山与身前所寄?
短暂的一生之中,能得身前所寄已是万幸;家国浩荡,却终有人能陪伴你一同行至天光;西域的风沙、边关的飞雪、都城的明月与清风;当然还有触目的鲜血、夜中的哭泣与煎熬,再到如今星汉灿烂之下,也是庸常之中、微茫不朽,终有二人相依不离的身影。如今回望,那些爱恨血泪,那差点让两人两两相忘的惊鸿恨意,终如同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少商,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样子的吗?”他轻轻笑笑,最终还是说出口,“是世界坦然崩塌,是满是阳光的日子终将黑暗,无声无息地就能把人吞噬。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会是一个尽头,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永无宁日。”
“佛说,有情皆苦,”他笑着握住手上的少商弦,“可是,直到在灯会的城楼之上,望见了你的眼睛,我才发现原来有情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生活总得有个寄托,日子才有盼头。”
“我感谢上苍,在我以为我终究要在黑暗之中苟且一生之时,发现这人世间还有至纯至善之物,”他动了真情,说得恳切,“是你,程少商。”
“是你让我相信,这世间就是有人生来便是来拯救你的。她带着使命而来,突然出现在我黑暗的人生里,牵起我的手,说要带我逃离绝望的苦海,说要与我生死一处,说愿意成为我的家人,说愿意让我热烈地去做我想做的事。”霍不疑轻轻吻过程少商的唇角,“是你,程少商。”
“你这是怎么了?”热烈的吻扑面而来,程少商又惊又喜,“阿狰,你怎么了?怎的今日说了如此多酸软的情话?”
“不过是要带吾妇回都城,怕此等艳丽的娇娘被别家抢了去,那我霍不疑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贫嘴,”程少商捏住霍不疑的鼻尖,“明日启程怕是走得早,我且问你,这一路上你想吃热汤饼还是排骨汤?我这便去炖上,你现在病着,这一路上吃穿用度都要讲究……我和你说,那马车我去看过了,铺了三层软垫子,足够两个人合衣卧下,还有……我叫阿起用油纸把风口都堵住了,坐进去又舒服又暖和,就是有一点颠簸。到时候你靠在我身上,我给你当软垫!”
这到底是男儿受伤生病还是女人坐月子?霍不疑不禁哑然失笑,可终究没把揶揄的话说出口。他知晓,程少商这是关心则乱。
少女仍在叽叽喳喳,霍不疑只温柔地望向她。
恨意来时惊鸿,好在去时如风。
……
回了都城,不出几日便是文帝寿宴。
霍不疑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被程少商压着不许饮酒。
“你饮我的,”程少商看看四周的王公大臣,做贼似的把自己的果浆塞给他,“这是葡萄浆子,甜的,喝多少都不会醉的。”
然后又偷偷把他的酒杯换走。
霍不疑不禁苦笑,这果浆是紫色的,酒是无色的,除非那些王公大臣瞎了、才会看不出程少商的小把戏。
“霍侯夫人!”
程少商闻声望去,只得缓缓摇头,似是触了霉头。她拉了拉霍不疑的衣袖,示意他向那边看去,“阿狰,来者不善,是袁善见!”
“霍侯夫人如今荣耀归都,便翻脸不认人,不识得我袁善见了?还是如今,夫人便是连一碗酒,也不肯赏脸与我袁善见共饮?”
霍不疑眉头微皱,只轻轻搂住了程少商,示意她不必理会。哪知觥筹交错之间,袁善见竟然趁着醉意,摇摇晃晃地举着酒杯,直接坐在了他们夫妻面前。
“袁善见,你醉了!”程少商不忍开口,“这可是陛下宴席,休要在此失态!”
“不如霍侯与我共饮一杯,便可全了你们夫妻二人远走西域,我袁善见受的这份相思之苦。”
闻所未闻,相思之苦,原来可以三个人一起承担。袁善见恐怕真是醉糊涂了。
“还是我来吧,”霍不疑端起酒碗,“烈酒虽伤身,我只饮一小口,把他打发了便罢。”
“不许喝!”程少商虎着脸吓唬他,“你若是敢喝,今晚你便到厢房去,和阿起阿飞睡在一处。不管你伤口怎样疼,我都再不管你了!”
瞧他还是一脸玩味,程少商作势扬扬拳头,“我程少商说到做到!”
霍不疑笑得爽朗,“那夫人,晚上可莫要想我,又偷偷裹着被子来寻。”
“你们有完没完?”袁善见端着酒碗已不耐烦,“夫妻私房话……回家说去!今日,和我饮下这碗酒,咱们的旧事就翻篇了!你程少商与霍不疑恩爱不离,我袁善见的日子也总要过下去!”
“好,我来,”程少商眼疾手快夺过酒碗一饮而尽,末了才擦擦嘴角,“袁善见,此盏饮尽,也算全了你我情谊。从此之后,我祝你早觅良人!”
“喝的太急,小心一会儿又要头晕!”霍不疑扶着程少商慢慢坐下,“快,吃些菜压一压。”
原先时候还好,过了几炷香酒劲上来,程少商当真有些招架不住。她双颊都泛起绯红,有些晕乎乎地靠坐在霍不疑怀中。
“不胜酒力,在边关几年,真是把我的功力都磨没了。若是以前,我可是千杯不醉!”
“夫人威武,”霍不疑一边赔笑着应付推杯换盏而来的王公大臣,一边顾着怀中的程少商,“难受吗?不然,我先抱你去长秋宫偏殿歇一歇?”
程少商却没了应答,只软软靠在霍不疑怀中。
霍不疑顺时气血翻涌,直接抱着程少商跑了出去,也不顾自己身上还有几道未痊愈的伤口。遇到袁善见,还不禁恶狠狠地说到:“袁慎,少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霍不疑不会让你好过!”
“少商这是怎么了?”文帝见状也有些焦急,生怕他宝贝义子的心尖子眼珠子在大殿出了什么事,“快,去长秋宫,宣孙医官!”
“有些疼,”程少商猫叫似的贴在霍不疑耳边说,“肚子有些疼。”
“忍一忍,嫋嫋,马上就到了。”
“阿狰不必忧心,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她依旧贴在他耳边,温软的气息打在他的脸颊,“我两个月没来葵水了,是不是小阿狰要来了?”
霍不疑没有回答,可程少商清晰地感到,似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是一滴温热的泪。
十月之后,霍府小公子与小女娘便呱呱坠地。
“快,阿狰……取个名字……”程少商产后虚弱,只虚虚靠在榻上,却看着两个孩子满眼笑意,“你看他们……多好……”
“嫋嫋,”霍不疑轻轻搂过妻子,却一眼不肯见两个刚出世的孩子,“吓死我了,留了好多血……我怕……”
“你还会怕……战场上千军万马你不怕,反倒害怕起两个小小孩童?”她笑着,擦去他脸颊上混杂的汗水与泪珠,“快,你这个阿父,快取名字……”
其实他早便想好了。
男名知忆,女名知羡。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嫋嫋,谢谢你,让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星汉灿烂、万家灯火,终有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