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朝乐事》几多岁

1、第 1 章 从江敏

　　从江敏星记事起，他学会的第一件为人处世的真理就是要从容的面对分别，否则只会加深痛苦的程度。即使心里在难过，也要假装成我很好，我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骗过自己，好像那些本来让自己难过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当他第一次听到“长痛不如短痛的时候”，他不禁感叹道这是什么至圣箴言。
　　父母在他小的时候为了给他挣奶粉钱，远赴他乡打工，于是对于父母的残缺记忆只是停留在车站，在过年的礼物里，在外婆的只言片语里，在一两分钟的长途电话里。
　　每逢过年的时候，父母便会携着夜幕大包小包的从南方赶来。
　　白雪落满枝头，总是归期未有期，江敏星就站在瓦房前的柿子树下踮起脚尖，只为等待父母的风尘仆仆，直到月色照亮他稚嫩的脸庞。
　　父母很少向他抱怨什么，顶多会心疼的说:”可怜了，我的崽。”亲亲他的脸颊，甚至留下心酸的眼泪。
　　江敏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可怜，他已经过了会在车站死死拽住父母衣服不让离开的年纪了。但是不知怎地他心里总会在这个时候生出难过的感觉，他感觉正是这些话拉开了他与父母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距离，因为此刻他们在相拥，这是一种心与心的距离。
　　他非常不想这样说，但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陌生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将这怪罪给谁。
　　而外婆这时候就会喜洋洋的抚摸着江敏星的头发，说道:“行了，赶紧进屋里来，做了这么久的车怪累的。”一边把买来的肉啊，面粉和食用油放进厨房，一边向父母夸耀着：“我们星星可争气了，上了小学五年级，你知道我又大字不识一个，全靠自学，考了班级第一，现在奖状都发了好几张，全在墙上贴着呢。”说着在水井旁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沙发上那一条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然后走进客厅笑眯眯地把江敏星推向他父母。父母会笑着夸赞他乖。
　　江敏星会暗暗的想，也许因为人们就是这样，不管多久没见，再相逢，感情依旧，只有小孩子才会感觉别扭。
　　而每当他露出感觉别扭的表情时，他能感觉到父母的眼里会流露出一种心酸。对此，也是没有办法，因为每次他感觉好像关系更近了一些，就到了父母回去的时候，回到茫茫人海，开始新一轮的等待周期。
　　“星星，怎么还蔫了，”陈慧看着瘫在沙发上，抿着嘴巴，只是目光沉沉盯着房顶的江敏星“爸爸妈妈这会很快就会回来的，离家不远，你可以和我们打长途电话，对吧。”
　　其实这是一个逻辑很不自洽的话，如果离家不远有为什么要打长途电话呢，但他没有戳破这个谎话，只是什么也不说，默默转过身去，脸朝着沙发帮，紧闭双眼。
　　“星星，你想要什么礼物，下次爸爸妈妈一定给你买回来，行不行呀。”说着陈慧摇了摇江敏星的肩膀。
　　又是同样的说辞，几乎每一次离开都要伴着这样的对江敏星来说根本无关轻重的安慰。一来一往，这根本就已经变了质，好像他正在用父母的陪伴来交换礼物，渐渐地这已经变成了对父母的宽慰，而非对自己的奖励。
　　安静了一会，时钟滴滴地响了两声，江敏星用一种十分平静地语气说道：“我想吃巧克力。”
　　话音未落，爸爸的话从院子里传来，“慧儿，走吧，车快到站了。”母亲答应一声，从背后抱了抱林敏星，强忍住眼泪，“行，妈妈下次买一包来，在家乖乖的，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说着转身离去，带去一阵风。
　　江敏星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呜呜咽咽地擦了一把眼泪。
　　肩膀颤抖，滴滴眼泪流过脸颊，滴在沙发上，晕染了一片。
　　枝头上的积雪依旧未化，晨暮依旧，而江敏星的春节已经过去了。

　　江敏星在院子外的柿子树下的石头上坐着，爸爸妈妈刚走的时候他没敢出来，等到汽车的声音隐于尘埃，它才慢慢地走出院子，偷偷难过。
　　暮色遮住他的脸庞，他拿着一条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爱心，擦了又画，反反复复，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忽然，一束强烈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江敏星眯了眯眼睛，看清来人，忙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语气轻松地说道：“林眠，别照了，都快瞎了。”
　　林眠，从小就和江敏星认识，关系特别好，撇开他俩在住的近不说，在学校里俩人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桌，虽然说林眠的朋友缘确实特别好，从小就是孩子王，但是打心底里他还是认为江敏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不论有什么话，什么心事，他总是第一个想和林敏星分享。可能是认识了太久，林眠也是一眼就能直到江敏星的心情如何。
　　一看江敏星这幅皮笑肉不笑还假装没事的样子，林眠光上了手电筒，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在江敏星的旁边的石头上。
　　他知道今天江敏星的爸爸妈妈已经走了，在今天晚上其实许多孩子的爸爸妈妈一起搭伙走了，一起去打工去了，家家灯火下又只剩下老人稚子。
　　大人们总是以为小孩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但人们实际上懂的东西不一定总是与年龄成正比，有小小年纪挑起生活重担，也有大批的人虚度时光，啃老苟活。可能小孩子思考问题的深度不够，但任何人都不能轻蔑他们真挚且热烈的感情。
　　在这个小小村落里，在千千万万个小小村落里，又有多少个小孩数着日子过春节的，又有多少个小孩在父母离去之夜装睡的呢？
　　江敏星看着林眠手里拿着一袋醋，轻声说道：“你又给你妈跑腿买东西呀。”
　　林眠嗯了一声，然后突然说道：“星星，你寒假作业写完没。”
　　江敏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顿了顿说道：“写了一半了，春节刚过去，不是还有好几天小学才开学吗？”
　　“嗯，但是我一点没写，如果没有你帮忙可能补不完了，明天我去找你一起补作业吧。”
　　闻言，江敏星勾了勾嘴角，笑意漏了出来：“女娲补天。”
　　“嗯，能补多少就补多少，我要用一支笔创下奇迹。”
　　“之前你还说过你破过世界吉尼斯世界纪录，是世界上补作业最快的小学生。”
　　林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三年级说的话你也能记得，佩服佩服。”
　　望着漫天星辰，江敏星默默想着，整个小学就你会吹牛，吹得脸不红心不跳，根本不用打腹稿的，能够记住这样的话有什么好佩服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一声然后答应道“行呀，正好我数学不太好，你帮我补习一下。”
　　林眠打了一个寒战，“行了，回家去吧，好冷啊。”
　　“行，我回家吃完饭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嗯，再见。”
　　江敏星点了一下头，转头向院子走去，没入一户灯火中。
　　林眠闲庭散步，到了家他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手里的醋完美错过了晚饭……

作者有话说

　　醋:你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