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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灾难 自我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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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的离去并未过减缓他们的工作进度。这段时间,占堆经常外出,说是为了设立国家级自然环境保护区而向上级申请。
“自然环境保护区?”李戈思索了一会,才隐隐约约回忆起队友说是仁增的遗愿,但基本没有人知道这个自然保护区有什么用,尽管可可西里已是省级自然保护区了,可一切没有改变,钱、物两缺,只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忙上忙下就是白空虚一场。但占堆作为仁增的接手者,毅然决然地说再难也要完成。
占堆啊,原先是县里的党委书记,吹着空调,吃着热饭,安然过着每一天。
仁增,占堆的妹夫,是可可西里早一批保护站的人。当时没人理解他们,藏族人以打猎为生,这会叫他们不打了,谁听啊,照样每天出门打猎。过了一段时间,法律颁布说禁止打猎,村民们认为是仁增这群人搞的鬼,组团打上保护站,仁增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明情况,甚至不惜将自己粮食给他们,才平息混乱。
后来仁增惨死,占堆立马向上面申请到治多县的可可西里工作,甚至为了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辞去舒适的工作,开始过苦日子。其中有人劝说不值得,可每当占堆想起仁增在出事前每每都斗志昂扬地告诉他,我一定要将这块地好好保护起来,可是最后一次,他却说了句:“如果哪一天我出意外了,你就把我撒在这片土地上吧,我要看着它……保护它”占堆向仁增说:“你要是出事了,我会好替你好好守着这块地。”
但这件事看上去难度非常大,不然为什么占堆为了这件事跑前跑后,已经过了几个月,到现在还没有办成。李戈只不过是个出入茅庐的帮手,并不知道这里边的水之深。
过了几天后占堆回来,并告诉李戈,让他开着车到去买一些牛羊回来。这是李戈第一次自己开车离开可可西里,对于之前遥望而不可及的梦,现在轻而易举的实现了,李戈轻笑了一下。
相比之前,李戈没有了挡风遮雨的必要,没有颠簸之苦,也不憔悴,相反,身体健壮,精神饱满。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到了距离最近的农户家中买了现宰的牛羊肉,但占堆特意说要牛的角,李戈只是按要求购买,脸上有些不解,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大量的牛羊肉摆放在桌子上,占堆说今天晚上我们大吃一顿,庆祝可可西里将要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他自己拿走了牛角,扯下部分羊牛肉,包在一块布料中,揣进裤兜走了。
李戈偷偷跟上占堆的脚步,看见他到了一块木板前,虔诚地将肉放在地上,说着他听不懂的藏语,眼角有泪流出,嘴角没有放下来过,还不时去摸摸那块木板。话语中,李戈似懂非懂地听出几个藏词“成真”“保护”“开心”。
日光恰好照着那块木板,唯独此处生机盎然,绿草环绕。占堆观察到有人来,用袖子轻拭眼角,看到是李戈,让他过来,并说这里埋葬了仁增的骨灰,也许你知道他,可可西里建成国家级保护区一直是他向我念叨的愿望,如今实现了,这里的条件会好起来的,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后面的话李戈没听清,占堆只是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保护这块地,当然他也知道李戈两个星期后就要回南方了,未来谁还能胜任这份工作呢,占堆忧虑。
那句话的后面是:自己还能活多久。
没过几天,占堆说这次要去北京拉赞助,国家这次还专门为我们开了次会,我们可可西里还是未来可期的。中途占堆到北京的各大学演讲,去激起大学生对环境的关注,但只有少许人听讲。后来开的会不过是再将几年前的问题重新提了一遍,在大官面前占堆想说的也被压下去,只有等他们走了才能说出实情。占堆急得很啊,但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离去。
当然,这次出行还是有所收获的。一些动物专家站出来指出可可西里现在面临的困境,并提议捐出十万块给可可西里。占堆回到可可西里对队员们说这件事时手舞足蹈,并且还说出自己对可可西里的规划,那是一个激动,眼睛里都是光,希望之光。
李戈也欣喜,十万块,他们可以经常性的巡逻,极大程度上保护藏羚羊。
正是这十万块引起了一场乱斗。
占堆刚回到家中,一颗子弹射中他的头,另一颗子弹射中他的心脏,占堆直挺挺地倒下。子弹无声,但刚回家的白玛却惊叫出声,白暂的地毯上,占满了鲜血,占堆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挣得极大。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占堆被枪杀了。李戈听到后整个人都是愣的,并一直问到底是真是假,抓着一个人就问,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上午还信心满满的队长,现在惨死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占堆家门口,头发凌乱,嘴里嘟囔着肯定不是真的,但看到倒地的占堆那一刻,李戈沉沉地跪在地上,他站不稳了,眼角的泪真的止不住了,是谁杀了他心爱的队长,是谁忍心杀了这样善良的人啊,李戈内心悲喊着。
村民也都围在占堆家周围,无不在说着,他到底惹了谁,他明明那么善良。
白玛在不到两年期间痛失丈夫和哥哥,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占堆妹夫对着前来报道的记者说,本来约好今天下午到我们家吃饭庆祝的,可是彻底失约了。他激动地翻动着占堆写的日记,妄想通过电视给占堆讨个公道。日记上写着:
1994.3.30我们的可可西里终于成为省级自然保护区了,希望我们可以更好地保护藏羚羊
1995.2.10我们要直升飞机不是为了享福的啊,怎么省里的官员说:“我们都没坐上直升飞机你就先做,想得美呢?”
1995.4.26“就算我死,我也要同那些王八蛋做斗争。”以及日记封面“誓死守护可可西里”的话语。
李戈心如死灰地回到营地。
可不知为何,登上新闻时,占堆成为了因为受贿过多被检具而自杀。
李戈恨不得将收音机砸了,他那么正直,那么威武的队长,怎么会受贿,又怎么可能受贿,真是胡说八道。
天葬台,五色金帆高挂,他们以最高形式的葬礼,将占堆撒在大地,挥向天空,占堆是自由的是鲜活的,是纯洁的,是永远热爱这片土地的。
失了队长的营地,没有了前进的动力,人人都处于悲痛之中。桑吉被临时任命为新的队长。但可可西里的事物太繁杂,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管理。整个队伍陷入僵局。
李戈走到多多面前,看着小羊已经长大,腿脚肌腱发达,可以在荒漠中生存了,应该将它放生了,困于几寸的土地,会很难受的吧。李戈想起占堆在回家前告诉他,多多可以放生了。他是多么的不舍啊,可如今,队里杂乱一片,没有能力再喂养它了,只能打开篱笆,将小羊带出,告诉他走吧。小羊呆在那不动,李戈只能抱着它到沙漠中间,放了下来,挥挥手,让它往远处走。小羊想跟上李戈,可李戈一直将它推回去,决然地走了,不回头。多多知道,这是李戈不要它了,在那站着看李戈远去后,才往反向慢慢走去了。李戈不敢回头,怕他会忍不住。
安宁的日子没过几天。忽然有一天,有一群说是政府的人,下达通知说是要解散野牦部队,这个单位没有存在必要了,并且强制性将他们一众人押着带出了营地。
李戈听到通知后还骂了句脏话,哪来的政府还解散野牦部队,好笑来着吧。
可看着几个人朝他走来,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绑住了他的手,李戈使劲反抗,但仍挣脱不了桎梏,被他们扛了出去,没多久就将李戈的行李扔给他,让他卷铺盖走人。
李戈当时忍不住了,大声说了句:“你们谁啊,前任负责人才没走多久就解散,你们对的起他嘛,不会就是你们这群人将他害死的吧,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人渣。”骂完后,李戈强行闯进大门,也许被刚才的话激怒了,那群人将李戈狠狠地打了顿,嘴角的血直流,眼睛乌青。可李戈不甘心,这里可是占堆毕生的心血啊,怎么就解散了呢。他坚决不离开,就坐在地上。
他们觉得这个人是个刺头,直接让人将他扛上车,送去火车站。李戈不停地蠕动就是不上车,扒住门口的铁杆,死不放手。四个人才活活将他拽下来。今天刚好是李戈到这的两个月,如今他功成身退,该走了。
李戈上了车,对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管如何,他要打开门跳下去,可是车门早已锁好,任凭李戈怎么掰怎么撬都无动于衷。车速极快,等李戈将车窗敲碎一丝之前,就送到了火车站。
此时的火车站,已被疏散人群包围起来。李戈站在站台,孤立无援,周围还有“政府官员”盯梢。等他们呢确认李戈上了车才放心离去。
十一月雨雪纷飞,山头如带发髻的少女,萦绕了皑皑雪花。火车缓缓开动,李戈无法下车了。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
原来这就是官场啊,这就是占堆口中所说的宁愿死可要同这群王八蛋作斗争的官场啊。可是现在的可可西里保护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希望了,管理散乱,官府的解散,资源匮乏,都想是无底洞,跳进去深不见底。李戈只能劝说自己回去吧,回去有好日子,回去吧……
好不容易睡了一觉,一起来就看到几只藏羚羊在狂奔,不一会,其中一只突然倒下,血从它脑中流出,其他几只也不敢停留片刻,只是跑不赢的跑。李戈多想现在手上有枪啊,多想去帮他们,可是可是他被玻璃这个穹笼所围困,他出不去啊他只能祈祷它们能逃过一劫,可最后逃不过一死,都倒地了。李戈心都要痛死了,他多悔恨自己的无能。
车到青海站停了下来,路上一切都那么熟悉,可物是人非了。已经过了两天,李戈从自己的无能中逃脱出来,他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本来就是一名大学生,未来是在大城市的,走吧走吧,这里不属于自己,对,不属于。可是当他下车看到站台上卖的羊皮,他心中又回想起对多多说的:“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李戈当即跑到对面的车厢上,就算死,他也要与藏羚羊同在,我答应过它们了,我不能食言。
占堆的死,是因为被捕捉的头头被教训一番的气愤,是十万块公用资金动了许多贪官蛋糕,是无数被抓了的偷猎者的恼怒,他们联合起来,将占堆,他们共同的敌人杀害。所谓的政府人员,不过是他们找来假扮驱赶野牦部队的工具人罢了,谁也不能影响他们贪图享乐。
假扮的政府官员看着人都走散了,便忙不泽地逃离这个地方,都说着可可西里不是人呆之地。
李戈竭尽全力跑了回来,他半俯着身子,都快要倒下来,嘴里血锈味直冲上来。费劲提起头,看到的却是被淹没的营地,他不自觉地跪下了。
可惜,连连的沙尘暴将营地吹得七扭八歪。
李戈这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一直在呜咽、呻吟,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的红血丝都布满了,他也不舍得将眼睛闭上一秒,他怕,再也见不到了。
日色沉沦,赤色的云彩染红了天际,隐约勾勒出藏羚羊的身姿。李戈看着看着就笑了,大不了,从头开始,万事开头难嘛。
李戈双手不停地扒开沙土,冰凉的泥沙掩埋了过往的热闹。可沙子是流沙,任凭李戈如何卖力地挖掘都毫不起效。李戈哪肯放弃,他因为被那群人渣屈服,而导致现在这种惨状,他悲痛啊,可是现在哪还有时间给他悲哀啊!那双手都被磨出血来使沙土凝结了才将大营地的一角挖出,但李戈毫无知觉,他想的只有万不可辜负前辈的心血,使它们付诸东流了。
夜以深了,他才将宿舍挖出来。里面不置可否堆满了泥沙,他拿把扫帚,轻轻拂拭地面,他不敢大力,他怕这里一切都会倒塌。扫着扫这,忽然发现可一封夹在木地板细缝中的信。李戈忙不迭地捡起。信封上写着:
李戈亲启
-占堆
李戈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看到一张斑驳的纸,上面颜色或深或浅。
信上写着:
致李戈: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但我知道可可西里的未来无限。
我不知道两个星期后你是否会走,但我希望你能留下,这是我唯一自私的一次了,当今的年轻人,都贪生怕死,贪图享乐,我招惹了一些不该惹得人,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仍会那般做,人生在世,活的是为奉献,不是为了金银财富。
可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负责,直率及满腔热血。你会为了不拖累人家而早早起床练枪,你深陷于未能保护藏羚羊的自责之中,日日不能寐,你虔诚地向上帝祷告,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之前的自己,可可西里的希望。青年人好像都不重视环境保护,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可可西里援助的人,太多人都临阵脱逃,只有你在这生活了一个月。对于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我很抱歉让你看到了丑恶的一面,但我向你保证:所有对藏羚羊的不当行为,都是为了活下去,我绝没有任何私心。
我呢,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的未来是一片坦途,我也无权干涉你,这就当我对你的建议,也很感谢你对可可西里做出的贡献。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帮我照看仁增的墓,有时间也到我墓前跟我说说话。就这样。
祝
有缘再见
写信人:占堆
1995.10.22
李戈泣不成声,将信抱在怀里久久不肯放松。他向着天的方向,告诉占堆,他回来了,他会替他好好守着这块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