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狼眼

4、过往 林泉旧事

　　林树永远忘不了那个春末的午后。
　　那时他站在楼边，侧对着高墙，叼着一根草叶，漫无目的地哼着一首情歌。
　　立得久了，就觉得晒。他一边唱着，一边回过身，想到阴凉里去。
　　这时，他看见墙边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膝头放着本子和笔，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林树认识他，知道他是自己班上的一个同学，名叫赵泉。不过此前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赵泉意识到自己被发现，有些赧然地回避了林树的目光。但过了半晌，他还是站了起来，撕下一页纸，走过来教给林树。
　　林树看到纸上画的正是他的侧影，看上去颇为传神。他问：“你学过画画？”
　　赵泉摇头：“我自己随便画的。”
　　林树抬头，笑眼盈盈：“那你很有天赋啊。”
　　“这算什么天赋啊。”赵泉说，“没有什么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林树劝慰道，“以后如果当个艺术家也很厉害呀。不像我，没有什么特长。不过，要是你在学习方面需要帮助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
　　赵泉笑得很开心：“好。我是从农村来的，基础不太好，现在听课都有些跟不上。”
　　“基础不好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要多费一点时间。”林树说。
　　后来林树发现，赵泉的基础着实有些过于薄弱了。但林树有的是耐心，尽心地帮赵泉解答疑惑。赵泉在打工之余兼顾着学习，每次询问林树时，他清秀的眉眼、认真的神情和坚定的目光，都深深印刻在林树的心里。
　　“你以后可以去当老师。”一次赵泉夸赞道。
　　“我可不当老师。”林树摇头，“我以后想去研究哲学。”
　　“哲学？哲学Ａ大比较厉害。”赵泉眼中划过一丝落寞。
　　“Ａ大个鬼。就我这水平？”林树不以为然。
　　“上次刘老师都说了，你应该没问题的。”
　　林树浅浅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怎么回事？有什么困难给我说。”
　　赵泉支支吾吾一会，才告诉林树。去年家里收成不好，经济有些困难，在城里的食宿费用比较高，导致父亲对让赵泉完成高中教育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林树听说赵泉的父亲想让他辍学，皱紧了眉头：“这肯定不是办法。你放心，食宿的问题我可以帮你，实在不行，你到我家来住好了。”
　　赵泉一听，仿佛受了侮辱一般，连忙摇头拒绝，惶惶然的样子让林树觉得奇怪。但林树不疑有他，只觉得可能是自己说话太冲。赵泉时时会为自己的农村出身感到自卑，但又要强地挺直腰杆，想要通过成绩、通过自立维护自己的尊严。
　　“你也不用多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你上学的问题。”林树斟酌半晌，有点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以后你可以还我钱。”
　　赵泉抿起了嘴唇，垂下眼眸。过了半天，才说：“我再考虑考虑吧。”说完，轻轻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林树看着赵泉的背影，身板是那样正直，步履是那样坚定，在光下逐渐虚化，仿若一个天使。
　　谁知第二天到学校后，林树发现赵泉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怎么回事？”林树急切地问。
　　“没什么。”赵泉拒绝回答，想要绕开林树，“同学之间有点矛盾不是很正常吗？”
　　“有矛盾确实正常，但打人就不太正常了。”林树不客气地拦住赵泉，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谁干的？你室友？”
　　“不是！”赵泉甩开了林树，“你别管。”
　　林树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泉离开，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了赵泉。他和赵泉的相处模式几乎没有变过，为什么赵泉会突然发难？
　　最终林树还是去找了赵泉的舍友，才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昨天赵泉走在路上时听见了有人叫他乡巴佬，所以和别人起了冲突。事件的挑起者是隔壁班的两个男同学。
　　“他最近和家里吵得很厉害。”赵泉的舍友说，“所以对这些事情非常敏感。而且发泄出来，或者转移注意力，总比憋在心里要好。但他似乎不想麻烦别人。”
　　林树点点头，向赵泉舍友道了谢，就赶到隔壁班去，将那两个挑衅者教训了一通。林树的个子很高，在那两人面前如同一棵高大的白杨，劲拔挺直。他们心中恐惧，慌忙跑走了。
　　林树回头发现，赵泉就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他脸色难看地告知林树：“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林树转身，直面赵泉，“我想帮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而是因为……”
　　赵泉无措地站在林树对面，抬头仰视着他，目光里的不安与倔强击打着林树的心。
　　前段时间一切快活与不快的原因似乎在这时清楚起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动席卷了林树，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梦想和打算都变得飘渺，只有面前这个人才是最真实的。
　　他想用他的人生赌一把，赌赵泉对他的感情，赌赵泉的勇敢，赌赵泉的善良。
　　“因为我喜欢你，赵泉，我喜欢你。”
　　赵泉如遭雷劈，呆呆地站在哪里，眨了几次眼后，嗫嚅道：“可是……可是我是男生啊。”
　　林树走近赵泉，坦然地说：“我知道啊。这有什么关系？”
　　“你别说了……”赵泉软声请求，“那是流氓罪，要进监狱的。”
　　林树笑了起来：“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不要整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还觉得自己很幽默！”赵泉有些气怒，看着林树一点点逼近自己，不得不把头抬高，看上去像一只温顺的鹿。
　　“我也没有开玩笑。赵泉，我是认真的，比之前每一次给你讲题还要认真。”林树收起了笑，“我不觉得男人和男人有什么不对。既然男女平等，男女之间和男人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赵泉哑然半晌，小声回答：“我说不过你。但……”
　　“赵泉。”林树打断他，“你不要管别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我喜欢你，赵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