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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碎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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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淋湿全身,仍不能消减半分身上的寒意。
白芳茗关掉花洒,披着浴巾出来。
皓月忙拿出厚睡衣,欲裹住她。
白芳茗接过睡衣,自己穿上,边点着手机边钻进了被子里。
“我给你吹头发?”
白芳茗将手机塞在枕下,头朝里侧躺着摇头拒绝:“我很累,不想吹。”
天色隐隐泛出微光,太阳快升起来了。
“吹一下吧,不然会头痛。”
白芳茗侧过身转向墙,片刻后,压抑的声音透过枕头,闷闷地传出:“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皓月压住嘴角,无言地帮白芳茗放下帷幔,轻轻道了声“晚安”。
*
皓月与白引玉的脸交织在白芳茗的梦境之中,她挣扎着掀起压在胸口的被子,大口喘息。
胸口的闷痛不减,白芳茗揩掉额头的冷汗,掀开帷幔。
脑海中瞬间便回忆起在“界”中皓月无数次放在帷幔的画面,她浅笑着为小姐做这一切事情,如今不过又复制了一遍。
皓月并不在屋中,阴沉的光渗入木格窗,和百年前几乎无差。
白芳茗咽下冷冷的茶水,郁结难忍,抑制不住的情绪外露,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咳咳……”未咽下的茶水呛在喉中,腿上的湿痕发冷,不知不觉地,她脸上滚下两行热泪。
白芳茗忘不了,皓月也忘不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的爱恨嗔痴,在四百年前给过另一个人。
这让白芳茗忍不住怀疑,她望向自己的目光,究竟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是追忆。
白芳茗拉开木匣子,取出把剪刀。
小指上许久未现的红线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境,勾扯得她心尖刺痛。
白芳茗握紧剪刀,闭上眼狠心朝那根红线剪去——
红线闪烁出光芒,竟将剪刀震开。
在外搜寻浮波的女鬼忽然指尖震颤,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弥漫起惶惶不安的情绪。
小指的红线忽然震颤,她顾忌不得白家上下布下的法阵,闪身回白芳茗的房间。
白芳茗察觉到空间轻微波动,她揩掉脸上的泪水,潮冷的水渍黏在掌心,久久不能蒸发。
“发生什么事儿了?”
皓月紧张地欲上前,眼神扫到地上的剪刀,脚步蓦然顿住。
白芳茗没说话。
偏过的脸恰巧对上妆台的镜子。
任何遮掩在这一刻都显得荒诞。
“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吧。”
红线像是在不断收紧,束缚住她的心脏,难受极了。
白芳茗讨厌这种感觉。
皓月沉默着,不肯回答。
“我跟她,看起来真的很像啊。”她喃喃,自虐似的一眨不眨地盯住镜中的脸。
“难怪你会选中我,难怪你看到蛇妖伪装的脸时会那么失控,难怪你……”会突然选择拥住我……
白芳茗不停地擦去眼角溢出的热泪,昨天皓月的那些话,半分没安慰到她。
她讨厌任何欺骗,背叛与伪装。
皓月上前半步,又堪堪顿住,她想反驳,憋红了眼角,可只能艰涩地吐出“不是的”三个字。
白芳茗深呼一口气,抱着纸巾乱抽几张,柔软的纸张竟蹭得脸颊生疼。
她背过身去,将纸团重重掷入垃圾桶中,深喘了几口气平息情绪。
“你能消失一下吗?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皓月面色哀然又阴鸷,灼热地盯住白芳茗的背影。
她还想开口挽回些什么,可面前的人始终不肯回头。
*
白芳茗在玉岭山选了一块墓地,将曲净亭的尸骨重新下葬。
这里不算是依山旁水的风水宝地,但前面正对着的,是江城最好的大学。
引魂香将将点燃便匆匆熄灭,在晨雾中留下一段冷香,昭示着这世间早就不存在这具尸骨的任何残魂与执念。
她无声无息地全然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许清宁的车停在山脚下,白芳茗擦干冲锋衣上沾染的雾气,坐进车中。
喝了的半瓶水卡在座椅中间不停摇晃,白芳茗盯着一颗颗水珠发呆。
车子开出荒山,重回热闹的市区,许清宁问白芳茗:“你回哪?学校还是家里?”
“回……”白芳茗的发呆被打断,思索一下,改了主意:“回学校吧。”
“好。”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去宿舍住过了。
白芳茗靠在座椅上,无神地看着窗外。
许清宁平时话多,这阵儿察觉到她的难过,闭紧了嘴。
车子压过一个泥泞的水泊,污水立刻冲天。
步行的女人似乎也心不在焉,直到被溅了半身,才皱着眉躲闪。
许清宁拉下车窗道歉,女人抻平嘴角,摇头说了句“不要紧”。
“市政什么时候能重新修路啊,一到雨天哪都是水坑,都不敢走路了。”
许清宁随口嘟囔着,搜索学校附近的洗车行。
白芳茗恍然回神,刚才的那位姑娘好面熟——是那天晚上白苍车上的女孩。
她立刻回头看,女孩的面孔已经远了,但她的容貌隔着溅满泥点子的车窗,美丽又年轻。
白芳茗眉心微蹙,不知道她成年了没,那晚有没有在白苍昏过去后离开。
许清宁注意到她的表情,问:“你认识?”
“见过。”她沉吟,又说:“你能帮我查一下她吗?”
许清宁伸手翻看车载监控拍到的画面,拍到了女孩的正脸,点头答应了。
“没问题,不过资料只能内部使用,不能外传。”
“我知道的。”
许清宁把车停好,白芳茗向她道谢。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白芳茗忍不住轻笑:“我真的没事儿,我都没见过她,没什么深感情的,你们不用担心。”
许清宁尴尬地搓手:“你没事儿就好啊……”虽然看起来不像。
她感受到白芳茗不愿对她们展示的心绪,转了话题道:“芳茗姐,那个,玄门大会,你还参加吗?”
“当然,为什么不。”白芳茗眼神打上冷雾,“我当然要参加。”
*
走过七拐八扭的巷子,白芳茗的白板鞋上沾满泥水和青苔。
她越过水坑,跳进单元楼门中,把伞倾出门外,倒掉雨水。
秋冬的湿冷伴随着秋雨一天甚过一天,遮蔽在衣衫下的肌肤泛起冷颤。
白芳茗沿着沾满泥水的水泥楼梯上楼,房顶的声控灯早就烧得黢黑失去作用,堆满腐败垃圾的阴暗角落,有不明生物向她投来晦暗的目光,又匆匆掠过,不敢直视。
她停在顶楼的一扇红门前,敲门无人应声。
白芳茗触开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隔壁的高中已经放学两个小时了,不上晚自习的叶之繁还未到家。
这一层的扶手与栏杆被擦得十分干净,白芳茗微微倚在上边,闭上双眼,抽出自己的灵力探知四周。
灵力探出的细丝瞬间布满这栋破旧的老楼,又小心地越过每一户门窗,感知空间中的存在。
雨声被放大了十倍不止,哗哗啦啦得填满白芳茗的脑海。
最近一段时间,只要她闲暇下来,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占满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阴暗角落处的不明生物被一缕灵流感知到,同样放大着传递到她的识海中。
父母之恩,爱人之情,被拘束在一个小角中的魂魄,短暂的一生,情感是如此的复杂难言。
那魂魄缩瑟成一团,不敢抬头。
楼梯上的铁片被鞋底踩响,一男一女边往上走边抱怨着天气。
角落中的魂魄忍着灵力照射的不适,竟撑开身子,抬起了头。
她直勾勾地锁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身影,又哀怨地刺向他背后的女人,直到小铁门铛一声关上,仍恋恋不舍地不肯转眸。
魂魄轻飘飘地贴到这家门上,窥伺着屋内絮絮叨叨的家常,满足又哀怨。
“你不去投胎吗?”白芳茗问她。
女鬼警觉地摇头,迅速缩回角落,怯弱,但带着不甘地说:“我就是看看……看看……”
“看什么呢?”
女鬼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不想再活一遍了,可我也不想死啊,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啊,他那么好,我舍不得他啊。”她眉目年轻,但那个男人却不年轻了,他们刚刚依靠到一起,一切就戛然而止了,时空在二人之间形成一道天堑。
“可是他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啊,这也算是爱情吗?”
女鬼一滞,不甘的眼神似要穿透墙壁,很快又幽怨地抽噎:“怎么不算呢,一分钟的爱与一年的爱,不都是爱吗?”
白芳茗愣住。
又有脚步声近了,比成年人的要轻,打破一人一鬼之间的沉默。
白芳茗从包里拿出一张能够召来芸姬的符纸,递给那女鬼:“如果你想离开了,就把这张符捏碎,会有鬼差来领你离开。”
她隔着楼梯向下看,正好对上了女孩的眸子。
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白芳茗看到女孩揣在兜里的右胳膊紧绷着,又慢慢放松。
女孩将伞缠好,微微收着下颌,问道:“你找谁?”
“你是叶之繁吗?”
叶之繁垂下眸子,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干什么?”
她站在一节台阶下,攥紧那把伞,十分戒备。
白芳茗后退半步,柔和了表情,对她说:“你别误会,我来找你,和你是有共同的目的的,就是想让李钟罪有应得。”
叶之繁肩膀一泄,手中的伞滚落,又将半灵不灵的声控灯敲响了。
她沉沉地对上白芳茗,白芳茗稳稳地接住她的目光。
片刻之后,叶之繁捡起伞,从书包中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一张比女孩更美的脸挂在一进门的墙上,黑白色的照片上她笑靥如花。
叶之繁背过身去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忽然,照片上的女人嘴角下垂,两行粘稠的血泪从相片内渗出,滴答到桌上。
白芳茗无惧地对上照片中流出血泪的双眸,捻起供桌上的香点燃,朝她拜了三拜。
叶之繁微微动容,眼角有些发红。
“你们姐妹两个长得很像。”
叶之繁也到桌前为姐姐上了一炷香,她轻声开口,问:“我想让李钟和白苍去陪我姐姐,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