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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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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你们看……”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忽然寂静下来,这一句话格外清晰。
抱着孩子的漂亮女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向朱红的门框。
众人朝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却被吓得三魂游走出七窍。
一个染了血的砍刀哐哐地敲击着欧阳家高高的门槛,声声震耳欲聋。
提着砍刀的“人”,只有半边脑袋,白花花的脑浆和污血流了一地。
“这……这是……”人群中似有认识他的人,不确定地将目光投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爹,爹爹!”
三岁的孩子认出了人,却一下子被女人摔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是杀猪的老秦!是杀猪的老秦!”
“不……不……老秦是跟粉头跑了,不是他,不是他!”女人连连否定,呆滞地后退,想要逃离。
有人窃窃私语:“疯子说是欧阳大少爷杀了老秦,他看见了是真的!是真的!”
旁边的人拽拽他的衣袖,低声警告:“别胡说,疯子的话能信吗。”
不管别人信不信,那女人反正是信了,害怕地尖叫着跑开了,连孩子,都落在了原地。
“欧阳公子对翠娘的心思,谁还不知道……”
他话音还未落里面的天师随手扔出一张符,老秦另一半的脑袋被炸碎了。
大家悄然噤声。
老秦仍然没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操刀砍着。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与恶心,胆子小的已经吓晕过去,不少能动弹的都跑了。
与越来越少看热闹的人群相比,欧阳府内围来的小鬼越来越多,弟子们几乎是应接不暇。
那只代替欧阳大郎拜堂的大公鸡戳瞎了欧阳三郎的一只眼,终于挣脱他的束缚,自由了。
就在无人顾暇时,它扑腾着翅膀,忽然被一只软剑刺穿。
热热的鸡血喷洒了一地,白芳茗迅速后撤,不妨还是被溅湿了裙子。
她撤下盖头,只听欧阳夫人惊呼一声,质问那侍女:“云开,你做了什么!?”
说着,她竟像只护崽的母鸡,推开保护的人,扑上来保住这只公鸡。
“大郎与它结了法阵,你!你!”她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周身爆发愤怒的灵炁,隔空拽住云开,将她扯回,狠狠扇下两个巴掌。
“大郎若是因此受了误,叫你死生难逃!”她想补救,想尽可能地消除结咒被破坏的不良影响,可是鸡头都被砍掉了,能挽回什么呢。
忽然,欧阳夫人的目光落到白芳茗的身上,她一把甩开云开,紧紧牵住白芳茗,眼中放出异常炙热的光芒。
“不要紧,不要紧,你还在。”
欧阳夫人的金护甲几乎要扣进白芳茗的肉中,另一只手又轻柔地抚上她的发顶,挤出慈爱的笑:“好孩子,有了你,大郎一定会没事的,柳仙一定会保佑大郎的。”
忽地,她慈爱的面孔扭曲,脸色刷地惨白,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拿开你的脏手!”
欧阳夫人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影,皓月愤怒的语气就在耳边,可白芳茗却始终看不见她。
“皓月!皓月!”她焦急地小声叫了几声。
可皓月诚心隐藏着,不肯现身,只操纵周遭涌上来的厉鬼,围攻欧阳家的宅院。
白芳茗的忧心成了真,除了死去,变成了厉鬼,否则她想不到任何皓月要隐藏自己的理由。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瞬间淹没她,鼻酸得难以呼吸。
欧阳夫人吐了血,却仍然要去揪白芳茗。
她默念咒语,身上泛起鬼怪不可靠近的淡光,竟映衬出那张脸格外崎岖悚然。
白芳茗抽出那把小剪,与她缠斗在一起。
阴风飒飒,在一片惊叫声中,欧阳宅顶空忽然升起大阵,金光太阳似的,驱散这片浓云。
鬼怪开始呜咽惨叫,不少被晒化在这片阵光中。
四位身着道服的白须老者手持拂尘从天而降,脚踏天罡步,手中的麈尾飘逸,齐齐朝一个方向攻去。
只见银光闪烁,一道血红的身影被拂尘一鞭,渐渐现出身形。
白芳茗双眸触及那到身影时恍然失神,被欧阳夫人的长剑刺中手臂,闷闷吃痛。
“小姐!”
皓月挥出红绸,挡开拂尘的攻击,冲到白芳茗面前。
她的长发零落满肩,那一身精干的裙子辨不出颜色,被刀剑划得破烂,被血污染得褐黑,她左腹透着光,是一个巨大的穿透洞,露出残损的白色骨殖。
“恶鬼,哪里跑!”
红绸化剑,瞬间砍断了欧阳夫人的右臂,她的手臂与长剑“duang”一声落在地上,人瞬间痛昏过去。
与此同时,皓月失了红绸的保护,身后的四个长老蜂拥围攻,那拂尘法器接二连三地落在皓月的魂体之上。
白芳茗已然回神,眼泪不受控制地颗颗外涌,她察觉到,不仅仅有她的情感,更有“白引玉”的悲痛。
“小姐,你没事吧?”
皓月抓起白芳茗的手臂,又忽而松开,手足无措地不敢看她。
眼见那几个长老的拂尘又至,白芳茗张开双臂,拥住皓月,脚下踩出太极步,扭转二人位置,令拂尘落在她的躯壳之上。
排山倒海般的重力搅打她的五脏六腑,白芳茗魂魄一震,仿佛出窍,几个瞬息才恢复意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皓月大叫,瞬间双目刺红,戾气大增。
她一手环住白芳茗,一手凌厉地掐出法决,红绸立刻绞住这几柄拂尘,势要拧碎。
可这几位长老也修行多年,踩上北东西南四角,结阵应对。
灵流、鬼气在四方宅院中缠斗,不少前来围观的民众来不及逃离,已被绞伤,成了奔涌而来的诸多厉鬼的口中之物,惨叫声不绝于耳。
白芳茗忽而感到绝望。
这个“界”过于残忍,让皓月又活生生地体验了一遍她死时与死后的痛苦。
皓月已然快失去身为人的理智,眼中只剩下与她交手的四个敌人,森寒的鬼气刺得白芳茗魂魄不稳,眼冒金星。
白芳茗强撑着紧紧抓住皓月的手臂,压住翻涌的血气,艰难地张口:“走……”
皓月应该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动作不停,甚至愈演愈烈,两道血泪生生从她的眼角被逼出来,滴答到白芳茗的脸上。
四位长老亦是艰难抵抗,眉头紧皱:
“你这恶鬼,速速停手,不教你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之日!”
“呵!”皓月冷笑:“那你们试试好了,看谁先魂飞魄散。”
白芳茗来不及再开口,便感受到地面不同寻常地翻动,难用肉眼看到的秽气犹如实质般汇涌而来,钻进皓月的魂体。
“不……”她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制止。
大量的秽气涌入皓月的魂体化作鬼力,一时之间甚至超过皓月能够容纳转化的最大限度,墨黑色奇诡的纹路爬满她的身躯,她颤抖着,压低自己痛苦地呻-吟,甩出红绸,攻向四角。
“噗……”离皓月最近的北方长老瞬间吐血,飞出阵外。
这几位长老也被这诡谲、奇怪的场面所震,不解一个新死的鬼怎会有如此强悍的力量,纷纷有了退后之意。
东方长老最先收拾阵仗,迅雷之势遁逃而去。
南方、西方二位更难抵挡,也想离开,可皓月怎会放过他们。
那染血的红绸化作利刃,竟将二人拦腰横斩。
皓月又冷冷地笑了,僵硬地摩挲掉脸上的血泪。
红绸失控地席卷整个欧阳府,不管男女,无论老少,空气中血雾纷飞。
屋檐上的琉璃瓦一片片剥落,砸个粉碎,那两张太师椅与案桌,残缺地歪倒在地。墙上供奉的画像,也被撕成两半,任由鲜血染红。
她麻木又冰冷地恨着这里的一切。
皓月觉得自己的肩头很冷,浇了冰水似得,刺骨的寒。
这是她现在除了痛唯一能感受到的。
她缓缓低头,看向怀中,忽而发现自己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她能感受到,小姐在抖,剧烈地颤抖。
“小姐……”
皓月仿佛恍然回神。
她抬手,触到一片湿凉——小姐在哭。
湿湿的泪流到她的伤口上,痛得她也想流泪。
她小声嗫嚅:“小姐,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嗓子仿佛被粳米塞住似得,一句话说得蹇涩哽咽。
白芳茗长呼出一口浊气,抖着声说:“走,我们离开。”
她们蹒跚着步子,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欧阳家。
欧阳家的门槛很高,厚重的裙子染了血,沉沉地压在白芳茗没有气力的腿上。
她咬着牙蓄力,可脚尖仍踢到了门槛,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在地上。
皓月连忙扶住她。
“小姐……”她似乎意识到,那凌厉的鬼气不仅杀死了敌人,也伤到了怀中的人,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了。
白芳茗颓然笑笑,脑海中多出许多白引玉关于皓月的记忆。
皓月把她的小姐视为唯一的恩人,心里、眼里,全都是她。
这一刻,她想起镜中白引玉的脸为什么陌生又熟悉。
白引玉这张脸,与她生得有五分相像。
这张脸也是,长在在瓶子山那蛇妖的脸上,被皓月愤慨地划烂的那张脸。
心痛几乎要盖过肉身的痛,白芳茗想,她可能要死在这个“界”中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擦掉皓月脸上的血泪。
皓月忽然怔怔地愣住,过了许久,轻轻开口:“是你吗?”
她竟认出了眼前人不是白引玉。
世界扭动起来,白芳茗眼前昏花,魂魄快要被扯裂。
白芳茗看到皓月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正在坍塌,又在重建。
这不是,或不仅仅是皓月的界,她清醒过来,可界却没有消失。
白芳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