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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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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花摊开手，有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许是因为鬼的体温比人类要低的多，这片雪花并没有消融。
多美啊，纯洁、晶莹，任何花朵都比不上它的无暇……
雪越来越多，气温越来越低，花像孩童般伸手收集着雪花，万分痴迷地想要留下这份美丽，却不曾注意到身边那巨大的食人花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收缩和膨胀的蠕动。很快，手中的雪花开始融化，花无措地握紧双手想要抓住它，却反而加速了那份美丽的逝去。
“不可以，不可以……”冰凉的水顺着指缝落在雪地上，花突然蹲下身子，着了魔般地挖掘，直到长长的指甲和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泥土，方才如梦初醒。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双手，她开始张着嘴重重的呼吸，右眼的白色蔷薇在微微抖动，左眼翠绿的花朵状瞳孔也瞬间变为了竖型的兽瞳。在花失控的情绪下，无数藤蔓自地下破土而出，疯狂肆虐破坏着周围的一切，离得最近的几间屋子已然成了废墟。
“唰——”冰冷的刀光划过，扶玉斩开了食人花飞身而出。
“冰之呼吸·柒之型·白露为霜。”
少女的低吟落下，漫天的雪花刹那间被时间静止般停滞在空中。随着日轮刀的挥动，雪花似乎受到了牵引般，卷起了一道冰雪气流，在扶玉的控制下迅速冲向那些疯狂的藤蔓，将它们寸寸冰封，又碾地粉碎。
将白露为霜融于内力外放，用极快的速度散开剑气从而形成直径约八米的域。在此领域之内，万物皆可冻结，这已是她在此界限制下能发挥出的最大力量了。
不过，也足够了。
冰雪的气流调头冲向了这只下弦之鬼，不仅突破了她的藤蔓防御，也撕裂了无数被花召唤出来的巨大食人花。
碎裂的藤蔓倒映在那只翠绿的眼睛中，花不可置信地飞起想要逃离，但冰雪的气流速度更快，瞬间便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还将她冰封在了半空。只听“咚——”的一声，巨大的冰晶砸在了地面却丝毫未损，里面的花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面容上满是恐惧和惊慌。
最多五秒钟。
扶玉微阖双眸，以神魂之力牵引，将外放的白露为霜全部集中在日轮刀上，只见晶莹剔透的冰晶自刀柄处寸寸蔓延，在雪花状的刀锷处开出一朵朵小小的冰花。
五秒钟，在对方挣脱冰封的瞬间，扶玉将刀尖刺入了那只生着白色蔷薇的眼睛。
“啊！好痛！好痛！”花捂着眼睛跌坐在地上，暗红的血液淅淅沥沥地滴在了雪地上，带着一股鬼特有的腥臭味。
扶玉没有犹豫，十分干脆利落地挥刀斩下了花的头颅。
漂亮的脑袋在地上球一样地滚了好几圈，直到停下来时花才反应过来。然而，就在她准备像之前那样缝合自己的脑袋时，却惊恐地发现，她竟然无法控制身体了。
白色的蔷薇凋零，散落的花瓣化作飞灰，无头的身体突然生出了新的脑袋，新长出来的乌黑的如瀑长发乖顺地垂在身后，额前厚厚的刘海下，长而密的睫毛微动，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墨色的瞳，没有刻字，也没有蔷薇，甚至不再空洞无神。
她是花，真正的花。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她喃喃道。
“阿花……”
多么温柔的呼唤声，多么慈爱的面容，啊……你是谁呢？对了，是母亲啊，是那个永远都笑着亲切地呼唤着我的母亲啊……
花蜷缩着漂浮在满是黑暗的世界，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又一次响起，不同于以往，她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它属于母亲，她的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天，母亲满怀期待地生下了她，一个脸上长着大片紫色胎记的丑陋女婴。
“就叫花吧！”善良的母亲并不在乎那块被大家视为不详的胎记，她看着满院子生机盎然的花朵，为她的女儿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花。
但是……
她，配不上这样美丽的名字。
紫色的胎记如同诅咒一般和她一起长大，爬满了大半张脸颊。因为本身丑陋却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所以她的身边只有无穷尽的嘲笑、咒骂，那些人的眼睛里满是嫌弃、厌恶。
为什么？她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脏东西吗？
“不是这样的，花是神明赐予妈妈的礼物，就算没有美丽的脸庞，花也可以拥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心灵，这是非常可贵的。”母亲总是这样说。
而她也一直这样坚信着。
因此，即使花的周围满是恶意，她也依然如母亲所想的那样长大了，善良、勇敢、真诚、勤劳……那些世间最美好的词汇形容她一点都不过分，只除了美丽。
花有一身好厨艺，也能种出最漂亮的花朵，她总是笑着面对所有人。
慢慢的，花的身边多了许多善意和称赞，她愈发觉得母亲是对的，直到有一天，花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改变了她一切的人。
那时花十四岁，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面容俊美、幽默风趣的富有旅客。男人很轻易地俘获了花的心，即使母亲极力反对，但是她那样倔强，在一个雪夜义无反顾地跟着男人走了。
可她错了，男人是个骗子，他分明有妻子和儿女。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可笑的赌约，你以为我会看上你这样丑的女人？说起来，和你在一起真恶心，女人长着那样的脸就应该死掉才对。”被言语纠缠的不耐烦了，男人高高扬起了手。
原来那些欣赏她、爱慕她的话都是谎言……男人的一巴掌力道极大，她撞到了转移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嘴角已经溢出鲜血，她却捂着脸颊，死死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道：“人渣！恶心！”
“你说什么！”被激怒了的男人又狠狠打了花一巴掌，之后便开始对毫不反抗的她拳打脚踢，满满的恶意已然爬上心头，他说：“贱人！你的母亲也是，生下一个恶鬼一样被诅咒的女儿，一样都是贱种！怎么不去死呢？”
母亲……不对！母亲是最好的人，怎么可以去死呢？！该死的是我……是我才对……不对，该死的……是这个男人！是这个满嘴谎言欺骗自己的男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她推开了男人，从厨房拿了刀！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他该死！是他该死！
花杀死了他，一刀一刀地划烂了那张曾经无比迷恋的脸，还挖出了他的心脏细细端详，红色的，温暖的，还在微微跳动。
鲜红的血蔓延着，流过了桌角，淌过了地上破碎的碗碟，停在了一个男人的皮鞋前。
花抬起头，昏暗的烛光下，紫色的胎记与血迹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怖。她空洞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看他穿着华贵，同样面容俊美，恍惚中似乎又看了那个负心人。
于是她举起了刀。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花从迷茫到清醒，再到痛苦，有大颗的泪珠自眼眶滚落。
她杀了人，那把刀，她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因为她同样不可饶恕！明明那样痛，可她心如死灰，已再无求生之意。是他！那个男人！鬼舞辻无惨！他将她变成了一个魔鬼！
“我不想的……”花颤抖着双手，她在本能的驱使下吃掉了那个男人，又在清醒后疯狂催吐自己。
本能的杀戮与食人，以及短暂清醒时不断的自残一步一步摧毁了她的心，那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和满满的罪孽，她再也种不出美丽的花了……
清醒时的她看不到太阳，睁开眼睛永远是黑夜，极端的自我折磨下，花的身体里生出了另一个自己，她美丽、强大、无惧于本能与杀戮。同时，她也受花所影响，只吃恶人，执念于种出最美丽的花儿。
最终，她们成为了双生花，从此互为一体。
既然杀戮不可避免，但总归，她们还有选择。
受潜意识的影响，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雾野町，见到了年幼时在神社见过的神灵……温柔的鹿神没有怪罪她，一如往昔包容了它的孩子。
花跪坐在雪地里，轻轻抱起了“花”的头颅搂在怀里。
一直在咒骂地“花”骤然落在花的怀里，一下子便没了声音，她动了动唇，一遍一遍地呢喃着花的名字。闻言，花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花”的脸颊，静静地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花”乱糟糟的长发。
最后，她举起她的头颅，与她额头相抵，两张脸庞一模一样，宛若镜子的两面。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花”闭上了眼睛，微笑着化作一只只血色的蝴蝶，围绕着花翩翩飞舞。终于，随着血色落于花的身体，它们再次融于她的灵魂，密不可分。
天边已初见鱼肚白，这一场荒诞幻梦终将落幕。
对于眼前的一切，扶玉始终都是沉默的，她于食人花中意外窥得一场幻梦，一瞬一生，得见有人一念之差落于深渊，苦苦挣扎终无果。其分明已为恶鬼，又身染无尽罪孽，却能压制本能守住一丝初心，确实不易。
那一点功德，正是为此。
花站了起来，面容与身形瞬间缩至少女模样。如今，那大片的紫色胎记依然覆盖了大半张脸，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东方的天空，墨色的眼睛里满是向往和期待。
扶玉突然想到了真田纪，同样是面容有瑕，但她的灵魂确是独一无二的美丽……而现在，花也是如此。
“那个叫做山本佳奈的女孩儿，是被途经这里的上弦之鬼杀死的，他叫童磨。”她突然说道。
扶玉愣了一下，只道：“我知道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了。”太阳从东边露出脑袋，花笑了笑，伸开双臂迎接她的终点，待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颊，灼烧起她的皮肤，她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灰烬味道，扶玉突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向这一片废墟，接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朝阳落在最高的废墟上，那里竟站着一只极美的白鹿，一个弯月形状的光轮悬浮在脑后，周身环着若有若无的云雾，四只脚踏着金光。它的眼睛满是仁慈，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扶玉身旁的花。
温柔的鹿神没有怪罪她，一如往昔包容了它的孩子……
“鹿神……”扶玉有些惊讶，原来雾野町是真的拥有神明的。似乎是注意到了扶玉的视线，只见白鹿轻轻踢了踢后脚，一个跳跃便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翠子婆婆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扶玉暗道不好，却还是晚了一步，翠子婆婆已经看到了花，花也已转过身。
四目相对，翠子婆婆和花都愣住了，两张相似的面容刹那间泪流满面。
翠子婆婆颤抖着唇，叫出了那个记挂了几十年的名字：“花……”同时，她踉跄着向她的女儿奔去。
花只是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妈妈……”话音未落，天光却已大亮，她的身体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只依稀传来那句轻轻的“对不起”。
“花！”翠子婆婆伸手却抓了空，情绪大起大落中无力地倒了下去，被扶玉及时放下刀接住。
抱着悲痛至极晕过去的翠子婆婆，扶玉看向远处雾野神社的方向，久久沉默着。
“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其实我总觉得花已经回来了。我一直以为花是放不下面子见我，没想到是因为她成了鬼，我很后悔……如果当年拦住她就好了……”翠子婆婆醒过来后，恳求扶玉告诉了她一切，她很是自责和愧疚，却还是选择好好生活。
她说：“我的女儿成为鬼一定杀了很多人，我很抱歉，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里，我想替她多做一些事，这样，就算我们一起去了地狱，神明大人对她也会少一些责罚吧。”
“抚子，谢谢你。”
与翠子婆婆分别后，扶玉来到了雾野神社。
隐部提供的资料里，雾野的神社叫月鹿神社，供奉的是传说中来自月亮上的白鹿，名为月姬，它是独属于雾野町的信仰。
而关于神社中姻缘树的传言，据雾野町的居民所说，只是在近些年才传播开来的。
所以，如果花与姻缘树的传言有关，那么鹿神的存在……扶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台阶，跨过大门，扶玉的目光约过人群，落在那巨大的姻缘树上。正巧一阵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谁的低语。
扶玉停下了脚步，身边人来人往，她只能看到那承载着世人庞大愿力与信仰的姻缘树。
或许最初，它并不是叫做姻缘树吧。
“呐，漂亮的大姐姐，你也是来参拜的吗？”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儿不知从哪里出现，他拉了拉扶玉的衣袖，指着姻缘树说，“在这里许愿特别灵，听说会被神明听到哦！”
男孩儿的身高只到自己的腰部，扶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没想到，鹿神竟然喜欢扮做小孩子。”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姻缘树落下的叶子，从签桶掉出的签子，行走的路人，都定格成了一幅画，就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扶玉和男孩儿还是鲜活的。
显然，按下暂停键的，就是这个男孩儿，或者说，鹿神。
“好吧，果然骗不了你……”小男孩儿身体虚幻着拔高，再凝实时已然是另一副少年模样，头顶一对晶莹的鹿角，白发金眸，一双尖长的耳朵挂着硕大的白色弯月耳环。他穿着白色金纹的狩衣，赤着脚，腰间还挂着一把尺八。
扶玉挑了挑眉，眼前的漂亮少年现在足足高了自己一个头，不过重点倒不是这个……说起来，他果然是雾野町信仰的鹿神月姬吧，竟是个男孩子？这样想着，扶玉也直接问道：“你就是守护雾野町的鹿神月姬？”
“现在的人类好像都这样说的。”少年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又笑着介绍自己：“不过，我叫阿鹿，月姬是月姬大人。”
月姬大人……鹿神和月姬原本是两个人吗？扶玉暗暗吐槽，但面上不显，同样礼貌的介绍自己：“我是真菰。”
“我知道。”阿鹿点了点头，指着扶玉又直言道：“这个身体的主人，真菰。”
“……”
扶玉用拇指抵住刀柄，语气非常平静地说：“你还知道什么？”
察觉到一丝杀气的阿鹿下意识后跳一步，忙摆了摆手大声解释道：“虽然我还知道你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人，但这些都是月姬大人告诉我的！”
又是月姬大人……扶玉压下心中的疑惑，沉声道：“你说说看。”
阿鹿委屈地看着扶玉，金色的眼睛满是控诉：“月姬大人是我的恩人，但是她不需要我的报答，只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叫真菰的少女，把这个交给她。”
说着，阿鹿将一块玉石递了过来。
扶玉接过玉石，发现它似乎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玉雕，大概制作它的还是初学者，这玉佩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只隐约看起来是一个女人的样子。
“你说的月姬是什么人？”
阿鹿睁大眼睛，坚定地说：“月姬大人是我的神明大人！”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扶玉无奈的扶额，只道：“阿鹿，你为什会守在这里吗？”
“因为我是月姬大人的鹿啊，这是供奉月姬大人的神社，所以我要守着这里，永远都不会离开的。”阿鹿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十分柔软。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也该走了。”扶玉也不勉强，阿鹿将雾野町守护的很好，这里已经是他的信仰了，没有必要干预。
阿鹿笑了，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好，再见，不知道名字的神明。”
扶玉转身朝外面走去，世界已悄然恢复，她从人群中穿梭而行，宛若这人间的过客。当扶玉踏出神社，身后隐约传来了尺八的乐声，她轻声道：“我叫扶玉。”她用了纯正的中文发音。
“扶玉大人，我们还会再见吗？”离开神社时，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只有她一人可以听见，扶玉停下脚步，转身抬首看向神社的方向，只见一只漂亮的白鹿正站在半空，远远地对她俯首。
“会的，阿鹿。”扶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