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白》蓝莓不是霉

7、Chapter 7 他如愿了

　　6月，他说他搬了新家，邀请我和我先生去一起庆祝。约定了时间，碰巧我在那边要进行工作，忙完过后，与James开车前往他的新住址。车刚开动，他发来短信说在蛋糕店提前预订了蛋糕，在新家的另一个方向，路程太远，店家不提供配送，需要我们去取。他一向不爱麻烦别人，这次却没有预订离家近的蛋糕店，方便取送。我有些疑惑，但他十分抱歉的语气，说着这家店的蛋糕评分最高最好吃，我也没过度深究，毕竟这是个不错的理由，大大咧咧的我还调侃他什么时候对甜食这么在意苛刻了。

　　他说，因为我会喜欢。

　　直到现在，闭上眼睛，我仍能想起那个画面。
　　舒适的温度，明亮的灯光，安静的空气，空旷的房屋。他穿着家居服，依靠在浴缸中，血水将他三分之一的身体浸没。他很平静，就像睡过去了一样。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怔住了。周遭的流水声被忽视，贯穿我的是难以接受的震惊。原谅我无法用文字形容出当时复杂的心情，究竟是惊讶，是恐惧，是悲伤，是痛恨，还是后悔。我不知道，也不清楚。
　　秒针走过五下，粘稠的血液刹那间在血管中奔腾，僵硬的双腿终于苏醒，我冲了过去。
　　“不，不…不…柏意，柏意…”我跪在浴缸旁，半曲着身子，摇晃着他，手臂环绕着他的脖颈，紧紧地抱着他，将他已经僵硬的身体搂在怀里，他冰凉的脸颊蹭过我的耳垂，消瘦的下颚抵着我的肩膀。视线逐渐模糊，充斥着悲痛，我不断的摇头，嘴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手臂在颤抖，用力地仿佛要将他融入。
　　无声的房间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过于狼狈了。
　　是我，不是他。

　　一举一动都能凸显出优雅的人，在死的时候也可以做到这么体面。
　　他说，我是一缕阳光，照亮了他。可我从未觉得，他走出过黑暗。是他不能，还是不想。
　　在面对苦难时，一切情感都被无限放大，此时他遇到了程遥，给予了他再次坚定活下去的渴望。程遥向他伸出手，把他拽出前半生的黑暗，那是救赎，是新生。但程遥并不清楚，她的离开将柏意推入了另一个深渊。这是她的错吗。是柏意的错吗。又该去怨恨谁呢。
　　不公的命运，错误的相遇，强烈的反对，肇事的司机，脆弱的身心。
　　我是一个旁观者，也是故事的一环。命运的安排始终令我不解，过于顺利的人生让我不禁陷入恐惧。也许只有他存在，才能够心安。

　　史铁生在《合欢树》中写道：上天早早召了他母亲，是因为她心里太苦了。可柏意并没有等到上天，就无法承受心里的苦了。我想去理解，尝试理解，但终究无法触及根本。

　　也许青年时生活的苦，将他的灵魂摧残侵蚀，年轻气盛的他不甘屈服，含在心里的，沉在心底的痛，因为程遥的死，积压的一切和种种，翻腾涌现。雪崩了，矗立多年的墙也塌了。
　　病魔缠身，寝食难安，对世界毫无眷恋的躯壳，被自己了断，才不会后悔。
　　他终于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