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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系社会抢掳婚·“丁”和“娲”的姻缘传说 抢掳婚的起 ...

  •   不知过了多少世,到了始祖公“丁”和始祖婆“娲”的时代,“抢掳婚”大行其道。“抢掳婚”可不是望风捕影,她是真实存在的,延续了几千年,到近代仍能见到它的影子,有一个真实事例可以佐证:
      民国七年腊月初三日,太阳刚刚露出她冻得通红通红的脸,给厉家湖子庄的人们打起个凄凉的招呼的时候,几个妇女凑在街上唠闲话,她们通通穿着大衿斜襟青灰袄,大裆青灰棉裤,裹脚布扎紧着棉裤管,双手插在袖子管里。这时从土街的另一头大踏步走来三个汉子,他们的穿戴和妇女们差不多,通通青灰棉袄棉裤,不同的是棉袄是对襟的,一人扛着一根扁担,一人提着一捆粗麻绳,一人空手。他们走到这堆妇女身边,打听谁叫安大妮子,有个妇女拔腿要遛,但一双小脚,哪儿遛得?三下五去二被三个男人按倒在地,手脖和脚脖被捆了个结实,然后一个男人提起她手脚,另俩男人把扁担插进她的手脚空里,像抬猪一样抬起来走了。围观的妇女们有的笑,有的指指点点,没有一人惊慌,没有一人惊喊,没有一人阻挡,好像她们都跟这三个男人一伙似的。——这一幕恰巧被县城西教堂里出来布道的牧师韩四碰见了,他用照相机拍下了这奇怪的一幕。一百年后,俩男人抬着那个妇女的黑白照片刊登在《古老的东方》这本画刊的封面上,那个妇女写真的脸庞完整而清晰,谁知这本画刊传来传去传到安根仁家的茶几上,有一天安根仁和儿子安百景坐在茶几前喝酒,一眼瞅着那妇女,越看越觉着眼熟,脱口喊了一声:“这不是你姑奶奶吗?”随后又说:“看错了,脸面真像。”随手把画刊扔到锅门口去,让安百景娘朱腊九烧了它。
      那真是安百景姑奶奶,安大妮子。安根仁没看错。
      安百景问他娘朱腊九:“是不是俺姑奶奶?这个女人为啥被人像抬猪一样从家门口抬走了呢?”朱腊九神秘地说:“那就是你姑奶奶,是被‘抢婚’了。”
      这真是一张“抢婚”的悲喜剧照片。它无意记录下了人们所能想起的海曲县最后一桩“抢婚”。
      “抢婚”可不全是像强盗一样在大街上随便抢女人,虽然发源的时候是强抢强夺,但最终演变为一种婚姻形式,有的甚至具有完备的三媒六证礼仪礼金。“抢婚”的原因和花样种种不一,有的属“明抢”,有的属“暗抢”,有的属“真抢”,有的属“假抢”,有的“悲抢”,有的“喜抢”,还有“强抢”的、“盗抢”的、“劫抢”的、“迷抢”的……一桩抢婚,里面的蹊跷多着哪。
      女家收了男家的彩礼,女娃子死活不上轿,男女两家合伙暗地里给待嫁女子下好套子,约好时辰、地点,把女子一抢了之,这算是“暗抢”,也算“悲抢”。男女双方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但或者男家无力迎娶,或者女家无力陪嫁,或两者兼而有之,女家暗示、怂恿男家,或男女双方商量妥当,男家一项花轿预备下,到女家抢出闺女,一轿抬回,女家或假力反抗,或睁只眼闭只眼,这算是“假抢”。男女俩人私自相好,你情我意,女家爹娘不许,男家瞅得机会把闺女抢回家拜堂,这算是“喜抢”。男家看中一个闺女,女家爹娘和闺女本人皆不同意,男家仗势欺人,明目张胆把闺女抢回家中,生米做成熟饭,这算是“真抢”、“强抢”,还有入室将女子盗抢出来的,还有拦路拦打劫将单行女子劫抢为妇的……
      安大妮子被抢算是“暗抢”的那种。原来,安大妮子嫁到厉家湖子,没三年丈夫不幸去世了,婆家把她卖了,一百七十四元鹰洋。这事街坊邻居多少得着些风声了,而独独安大妮子本人不知情,她老想着少时的男主人丁家西院大少爷丁惟中,做梦丁惟忠把她弄到身边,了此一生真情,不论做小老婆还是做长佣都成,婆家等不及,几次言明把她改嫁,安大妮子不从,有几回还要死要活的,婆家便偷偷把她卖给了左家屯的左玉成为妻,为了避免乱生枝节,两家商量“抢回去算了”。于是发生了照片背后的事儿。
      安大妮子身上的故事,可不是独立的、突兀的个案,海曲县“抢婚”的脉络所流贯的岁月至少三千多个春秋了,从传说中可以追溯到“父系”始祖婆“娲”的身上。

      始祖婆“娲”活着的时候,被整个“龙国”敬为活神仙。在那个人均寿命不足五十岁的时代,她竟活到了一百零七年,不只她的同龄人,连她的子辈、甚至孙辈都凋零殆尽,她却像“宗社”大门外的龙柏一样仍然抽着新绿。在她被刚抢来“龙国”成为“宗妇”的时候,在这棵龙柏下,她听老婆婆讲她被抢来做“宗妇”的故事,后来听她婆婆讲她被抢来的故事,她的老婆婆和婆婆死去之后,她给儿媳妇讲自己被抢来做“宗妇”的故事,儿媳妇死了,她给孙媳妇讲这个故事,孙媳妇死了,她给重孙媳妇讲,再给玄孙(重重孙)媳妇讲,现在她正给来孙(重重重孙)媳妇讲。
      就像她听厌了她老婆婆和婆婆的故事一样,她的故事也令她的子孙媳妇们听着硌耳朵,结果,她一次又一次被抢掳的痛苦、恐惧的往事,渐被听成了喜庆,被听成了笑话,被听成了天经地义,至最后被听成了水、空气和阳光。
      “娲”被抢了多少次,连她自己也想不清了。到老来她能想起的,大概有七次。十多岁时从她的母国“凤国”被抢到“龙国”(公子丁),再从“龙国”被抢到“鹊国”(公子安),后又从“鹊国”被抢到“鸠国”。后从鸠国被抢回老家“凤国”(公子秦),再被抢回“龙国”(公子丁)。“丁灵国”建国后,宋国使团来“丁灵国”,谈判不谐,掳走“娲”要挟,被“公子丁”单骑抢回。最后一次是自娱自乐,她自导自演了一场抢婚游戏。这七次抢婚的脉络是:“凤国”→“龙国”(公子丁)→“鹊国”(公子安)→“鸠国”→“凤国”(公子秦)→“龙国”(公子丁)→宋国使团→“龙国”(公子丁)→(自娱戏)。
      头一回是被“顺手牵羊”抢走的。那一回,她正坐在宫室门庭听她祖母讲“抢亲”的故事,望见一群“生面孔”的“武士”鱼贯而来,她父王出门领着他们朝“宗社”方向而去。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那些“武士”突然闯进她家宫室,她正要躲回屋里去,却被一个人扛在肩上就跑,她声嘶力竭喊叫,拼上吃奶的劲儿挣扎,但几个“戎臣”(护家奴隶)根本不是这些“武士”的对手,他们全被打翻在地,她的奶奶和一干女佣都被吓傻了,她的父王还没有回来,她就这样在自家的宫室门口被抢走了。他被抢到了“龙国”,成了抢她的那个人的“宗妇”。抢她的人是“龙国”的“公子丁”。
      若干时日之后她才知道,“公子丁”之所以抢她,是一眼看中她了。当时她刚好听着奶奶讲的故事有趣正在微笑,露出了一对小虎牙,“公子丁”一见即心里奇痒,一时起意把她抢了。“公子丁”之所以带着众多武士跑去她的母国,是因为“凤国”扣留了“龙国”的三个“圉人”(养马的奴隶),“公子丁”前来交涉,想讨回“圉人”,被“娲”的父王拒绝。
      “娲”被“公子丁”单独置于一室,室内摆设简单,一张寝榻,一张梳妆台。两个“女妾”(宗室女奴)服侍她,两个“宗妾”(宗室妇女)日日夜夜守围着她,给她开导。她很想她的“凤国”,很想家,想她的奶奶、娘和弟弟妹妹,她哭啊,闹啊。两个“宗妾”轮流劝导她,一个说:“‘公子丁’又壮实又勇猛,是个好‘男主’,做他的‘妾妇’不冤屈。”另一个说:“哭一哭闹一闹就罢了吧,乖乖成亲做个‘女主’,否则罚你做‘女帑’(女奴隶)”。无论两个“宗妾”怎么劝,“娲”一句也不听,不吃不喝,哭闹不休,直至把嗓子哭哑了,把自己闹得昏瘫了。这两个“宗妾”无计可施,无不叹气,说:“早听说‘凤人’愚拗,真个不假!”
      “娲”再哭再闹,也挡不住随即而至的婚礼。三天之后,她被侍候着沐浴,两个“女妾”抬来了一缶又一缶冒着热气的温水,两个“宗妾”合力给她擦洗,之后给她换上新衣,给她梳妆打扮,最后给她摆在面前一盆清水,让她自己端详自己的新貌。“娲”被自己的容貌惊住了,她的脸蛋儿红润细腻,她的眼睛大而澄亮。她一时忘记了忧伤,向自己笑了一下,她的一对虎牙让自己着迷,她情不自禁照了一遍又照了一遍。
      “娲”的婚仪是“国礼”,隆重而血腥。她被置坐于这多日来自己就寝的床上,由四名全身铠甲的武士抬着,“婚床”前端系着两根长长的红藤,“公子丁”牵着前端,缓缓而行,他披着麻丝结成的蓑衣样的“长袍”,显得高大而飘逸。道边站满了人,“宗妾”、“女妾”、“女帑”,她们悉被允许自由行动,“宗妾”手举着鲜花,“女妾”挥舞着彩麻,“女帑”摇晃着树枝,一样对她欢呼,跑来跑去的小公子小公主,围着她的“婚床”打转。“娲”此时应该想起她的奶奶、娘亲和姐妹,应该想起她的母国家乡,但是,她脑子却空空如也,只有眼前的排场和眼前的“公子丁”,以及路边的热闹的海洋。
      “娲”被“公子丁”引到“角斗场”。这是一处与“宗社”相连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空地,“娲”从来没有见过,在她的母国“凤国”,“宗社”的一旁也建有一块兵场,但比这地小多了。“公子丁”携着“娲”的手走进角斗场中央,周围土台子上人山人海,高呼“龙丁——龙丁——龙丁——”。“娲”受这场面震撼,血脉贲张,手打起哆嗦,她的手被“公子丁”攥得很紧,些微压制了她的颤栗。她心里兀地生出对“公子丁”的依赖的情绪。“公子丁”和她原地转身一圈,一边挥着手,向人群致意,然后在人们的呼喊声中领着她走回席位,坐在他的父王和“母主”身边。这时,只听一通号响,两队“戎臣”(奴隶军队)各从东西走进角斗场,一队脊梁上画着“长虫”,一方胸膛上画着“长虫”,又一通号响,两队“戎臣”嚎叫着扑向对方,格斗起来,场面一片混乱,尘土顿时弥漫全场,呐喊声如海啸一般。斗了约半个时辰,一通号响,双方打斗暂停,有奴隶进场清出伤人。再一通号响,格斗重新开始……一轮一轮格斗到最后,直至一方完全没有站立的人为止。待烟消云散,只有脊梁上画着“长虫”的一方有俩人站着。这方人获胜。
      藉着这“国礼”,“娲”瞬间被全“龙国”百姓(上等人)和庶民(下等人)所认识了,人们知道了她是“龙国”的少“女主”。
      洞房初夜的经历,她没有向任何子孙媳讲述过,但是,她忘记了其后无数次同房,最刻骨铭心的就是这最早的一次,紧张和痛苦是她最切肤的感觉。她被“公子丁”带到净室交给两个“女妾”,“女妾”像初次沐浴时一样,褪去她的衣饰,用香汤擦洗她的身子,一连擦洗了三遍,从头到脚把她的身体抹上树油,然后扶她躺在榻上,再用烟香熏她的腹体,最后把她搀到大床上躺正。这个时候,“公子丁”进屋来,俩“女妾”服侍两边……(下面删去67个字)。从那之后,她的身体一直非常不适,而“公子丁”却不放过她……有一次,她鼓起力量恨恨地问他:“难道只因为你丢了三个‘圉人’就抢我来折磨我吗?”“公子丁”“哈哈”大笑,说:“三个‘圉人’?三千个‘圉人’也换不着你啊,我喜欢你,你这对小虎牙,叫我心里痒得难受啊,不管你微笑,不管你痛苦,你都会呲出来小虎牙,更好看,我更喜欢,只要你向我微笑,你就会没有痛苦。”
      这之后,她遭到了第二次抢掳。
      “娲”每当说起第二次被抢亲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袭击、抢劫、杀戮……种种血淋淋、乱纷纷的情景,她就会心慌得脸冒虚汗,喘不上气来。后来,“娲”每想起这次灾难都免不了心有余悸。
      这一次,她和她的小公主被“鹊国”的“公子安”从“龙国”抢走的。谁也想不到,她这次被抢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历史上有名的“祸水”褒姒。在被抢的前几天,她一直惴惴不安,心里像被扎了一根刺,难受得很,连着几夜做噩梦,不是她从高空中落到地上摔个半死,就是被大风刮得无影无踪,要么就是她的小公主迷失了。但她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好天天对着苍天祷告。
      这事得从头说起。秋霜降来的时候,有这么几天,她的“男主”“公子丁”得到一波又一波“武士”的报告,说是西边“狼烟”孤起、“狼烟”蜂起、“狼烟”不息。她的“男主”“公子丁”迅速集结“三军”,奔赴骊山勤王。那天,她抱着孩子也去了角斗场送行“男主”,只见“公子丁”和三位“宗祝”、“室老”、“宗臣”骑着大马,雄赳赳立于军前,“中军”(宗族“武士”)额头上印着“长虫”,“左军”(“戎臣”)、“右军”(“戎臣”)分别于胸膛和脊梁上画着“长虫”,令人一见而畏。三通号响,一阵山崩地裂的高呼,“三军”踏上杀程。当角斗场剩下空荡荡的尘土时,“娲”对“公子丁”的由“抢婚”而来的恐惧感本应该烟消云散,但恰恰相反,她感觉五脏六腑被悉数摘走似的,身子成了一个空壳,当她和孩子回到自家宫室的时候,一种不知从何生起的不祥的预感差一点把她击倒了。这种不祥是那么地真切,如在眼前,却又无法逃避。她的公公父王“羽”亲自指挥护卫队昼夜巡逻,但丝毫没能减轻她内心的恐慌,其实,全部“宗族”的心中、整个“龙国”的上空,都如她一样,被巨大的不安罩住了。
      在这种惶恐中度过了六十个日出日落,一个雾气很重的早晨,突然冲进来一群手持武器的虎狼人,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见老弱就杀,见女人就绑,见女孩和男孩就抢,一时“龙国”血肉横飞,哭声震天。
      “娲”和一干“宗妾”、“女妾”、“女帑”被反绑住双手,拴成一长串,半大的男女孩子也都被反绑着手,有的和妇女拴在一起,有的被扔在牛车上。这一次,“娲”非常镇静,她观察抢掳她们的男人们,发现他们清一色“武士”妆扮,额头上画着一只“鸟”,人人武器在手,像她的“男主”“公子丁”带领的“中军”一样。她们被押解着顺着正午的阳光行走。“娲”用心记着路边的每一个显眼的标志,途经一棵高耸入云的独立的大树,途经一条大河,河水不深,趟水而过,途经一座小山,山脚下一口泉眼,他们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还喝了水……
      在路上住了三个黑夜,宿营的时候他们远离树林,围成一个大圈,被绑着的人都松开了绳子,“武士”们轮流值夜,狼嚎声彼伏此起,她的四岁的闺女吓得蜷缩在她的怀里。她搂紧着孩子,自己没有睡意,她琢磨着,将来要是能逃得出来,怎么能活着回去。
      第四夜满天星斗的时分,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有许多屋子的地方,非常奇怪,迎接他们的是缺少人烟的冷清,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一些苍老的问候和哭声。三天之后“娲”才被放出屋子,这原来是 “鹊国”。这个部落也刚刚遭受一场浩劫,妇女和半大的男女孩子大多不见了,只剩些老弱残孺。抢她的“武士”是“公子安”,而“公子安”的“女主”也被抢走了,“公子安”烦躁不安,黧黑的面皮阴得发紫,眼睛里射出来的光像他手中的箭簇一样锋利。家家户户的“男主”都像“公子安”一个样子,焦躁与怒火在眼睛里狂舞。
      这是一个在仇恨中纵欲的夏夜。“鹊国”“武士”们,甚至还有一些“戎臣”,都把“焦躁与怒火”撒在了掳来的女人们身上了。“娲”被“公子安”一只手提到床上,她的小公主吓得啼哭不止。“公子安”很烦的样子,喊了一声“来人——”进来俩“女妾”。“娲”以为又要被净体、洗沐、熏香,而后控制她的身体,她已经不再恐惧了。但是,她没想到,“女妾”捉住她的孩子,像捉一只小鸡那样粗鲁。她以为是要把孩子隔离开来,她又错了。只听一个“女妾”怯怯地问“公子安”什么话,似乎是“扔掉呢还是杀死呢?”“娲”起首没反应,等她的孩子被捉出门后她才明白,原来是要把她的孩子消失啊。她像发疯似地冲出屋去,抢回自己的孩子。要在平时,她绝对斗不过两个“女妾”,她们都很壮实,是随军的“女妾”,但此时她像一只母豹,硬是从俩壮女人手中抢回了自己的孩子。她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告“公子安”说:“我是‘凤国’公主,是‘龙国’公子的‘女主’,我是贵族,不是奴隶!”“公子安”轻蔑地一笑,说:“你就是周王的‘女主’也没用,只要被我抢来,就是奴隶!”“娲”眼睛里冒着火苗说:“你要敢动我的女儿,‘公子丁’一定会报仇!”
      这个警告镇住了“公子安”。抢别人的女人引不起血仇,风俗如此,但祸害人家的孩子是要引发国仇的。“公子安”饶了“娲”的孩子,他告诉她,只要她真心侍候他,他可以立她为“鹊国”的“女主”,她的孩子也可以认作公主。
      “娲”像是没有思索似的,立即露出了她那一双甜美的虎牙,脸上开出了花朵,她双手攀住“公子安”的脖颈……(下面删去247个字)。
      “公子安”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享受。他是这样一种男人:战场上得来的“霸主”并不在意,当得到女人证明为“英雄”的时候则格外满足,会对女人敞开心扉。此时此刻,“公子安”正是这样,他话语泛滥开来,对“娲”无话不说。他告诉她他们为何偷袭了“龙国”。原来,他们向骊山进发的途中,先后路遇“龙国”、“凤国”、“鸠国”的军队,到了骊山郊鄙之后,才知道“狼烟”不是战争的警报,而是周王闹着玩儿的,为博取褒姒一笑而已——三千年之后,“公子丁”的后代们学习历史知识的时候,知道这个历史小故事叫做“烽火戏诸侯”——“鹊国”三军无功而返,都憋着一股气,路上“宗祝”、“室老”、“宗臣”们商量,反正已经出征,如其空手而回,倒不如顺便抢掳一回,于是袭击了“龙国”,没想到这样的想法不只“鹊军”一家。
      “娲”在“鹊国”待了没有多久,又被抢了,这是第三次。
      “娲”每次说起这次被抢时无不未语先笑。这是一次令她惊喜的抢掳。她在“鹊国”虽然照样过着贵族的日子,被“公子安”宠爱。但是,她总忘不了“龙国”,忘不了“公子丁”。在度过了六十个日夜之后,她逃走了。那是个早晨,她趁着“公子安”去“宗社”的时候,她和往常那样带领小公主闲逛,支开“女妾”后抱起孩子跑走了。她没有捎带任何东西,只给孩子备了些蒸饼揣在怀里,扎了一根长长的腰带子,准备在树上夜宿时好把自己和孩子绑在树上。她逃得很顺利。她跑啊跑啊,跑到太阳正中的时候,已不知跑了多少路,“鹊国”远远不见了,她爬到一棵树上歇了一会儿,当她从树杈下来继续赶路时,被一帮“武士”捉住了。
      天黑时分她被带到一个陌生的部落王国,交给了国王。国王是一个脸色蜡黄的老人,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国王问她是谁?“娲”没说自己是“龙国”“公子丁”的“女主”,也没说是“鹊国”“公子安”的“女主”,只说自己是“凤国”的公主。国王又问:“公主怎么会一个人在郊野?”“娲”没想到国王问这样事,她撒谎说:“我的父王要将我改归(嫁)‘鹊国’去,我不乐意,逃出来了。”国王相信了她的话,跟一个像是“室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她送进一处独室,有三个“女妾”专门侍候她,但她捞不着单独出门。后来她从“女妾”的话语中知道,原来这是“鸠国”。
      不久,一个缺少一颗门牙的老“宗妾”来到她室内,单独告诉她,国王的旨意要她归“鸠国”“公子小丹”,不日将送国书给她的父王。“缺门牙的老‘宗妾’”还神秘地告诉她:“老国王将传位给‘公子小丹’,希望与她父王结盟,保证‘公子小丹’顺利嗣位。”“娲”想不到,她这是被卷入一场不见烟火的权位抢夺的阴谋之中了,她和孩子更危险了。她不禁在心里连连叫苦,早知如此,倒不如留在“鹊国”罢了。
      尽管“娲”仍然不肯死心,要伺机逃回“龙国”去,但显然一时半时找不到机会了。她这样在幽禁中过了大约十多个日夜,突然在一个睡梦中被捂住了嘴巴,绑住了双手,然后被急匆匆掳到一架马车上,好像在冲击关卡时杀了哨兵,飞驰而去。到了太阳照进马车高篷的时候,她看见她的孩子也在,也被捂着嘴巴,一个“武士”给她和她的孩子解下封嘴布,这个人的脸型很像“鸠国”的老国王,方方的大脸,下巴颏却看不见,嘴巴好像是直接在脸的下方开了一道口子。“娲”便在心里记住了他,“没下巴颏的人”。除了他,还有俩人,都生着胡子。两匹马放慢了一些,但一刻没有停下,到了傍晚,马车冲进另一个部落王国。她感觉这儿的宫室似曾相识,但不是“龙国”,也不是“鹊国”。过了一小会儿,她猛然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娘家”“凤国”啊。
      “娲”重住进了自己少时的宫室,她兴奋地到处寻找儿时的记忆,一切都那么亲切,那么可爱,那么温暖。她无意中发现母国与“鹊国”不一样,“鹊国”冷冷清清,这儿人烟熙熙,半大的小孩子满街可见,跑去一群,又跑来一群,妇女也格外多,“宗妾”和“女妾”们没有伤感,没有怒火。但也有一些妇女,一些孩子,眼里挂着泪水,眼神满是恐慌,他们往往局促地窝在旮旯里,走路遛墙跟儿。“娲”猜着这些妇女孩子是抢掳来的,一问果然是。她的父王抢来一个大肚子妇人,是“鹊国”的,原来是“公子安”的“女主”,叫“精卫”。“精卫”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不安,她的眼神很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不会成为奴隶。“娲”问她想不想回去“鹊国”,回到“公子安”的身边?“精卫”说愿意,但跑不出去的。“娲”说她可以劝父王放她回去,条件是“精卫”得说服她的“男主”“公子安”放走所有“龙国”人。“精卫”说她做不到,男人是不会轻易把抢到的女人放回去的。
      “精卫”是对的。当她企求父王把“精卫”放走时,她的父王像不认识她似地盯着她看半天,叹一声气说:“可怜的孩子,难怪你那样被抢了去,你的脑子像你的女儿那么简单。”“娲”执着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回去?”她父王说:“吃下肚的肉能吐出来吗?”她又请求父王送她回到“龙国”去。她本想这件事父王会爽快答应的,没想到父王仍然拒绝了她,她再问为什么?她父王说:“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
      原来,她的父王要把她许给“公子秦”。“公子秦”就是那个“没有下巴颏的人”。他是“鸠国”的长公子。“公子秦”的父王要废除他的王位继承权,改立他的同父异母弟“公子小丹”为“储子”,而且传言他父王要杀掉他,他和俩老师密谋逃了出来。在密谋过程中,恰好听说“娲”被掳到“鸠国”,他们为了更好地觐见“凤国”国王,便把“娲”解救出来。没想到,“凤国”国王却有另一番打算,他要“公子秦”娶“娲”,成亲之后,静待“鸠国”国王薨,“凤国”发兵帮助“公子秦”复位。
      “娲”的父王为她和“公子秦”另辟了宫室,还送给“公子秦”三个漂亮的“媵妾”。洞房花烛夜,“娲”得到了“公子秦”几箩筐甜言蜜语,他那缺少下巴颏的嘴巴很是会说。他说:“我复位后,封你为‘鸠国’‘大女主’,今后生下儿子立为‘大公子’”。“娲”说:“你已经有了儿子,立我的儿子,那不是重蹈‘废长立幼’的覆辙吗?”“公子秦”又说:“我只要活着,只宠爱你一个人……”尽管“娲”知道他的一大堆许诺靠不住,但她听着仍然感觉很受用,倾心倾意和他做成了夫妻。半夜时分,“娲”迷迷瞪瞪中听到“公子秦”窸窸窣窣下床去了,她以为他起夜,但过了好一阵感觉身边仍然空着,这时候,她听着西厢房里隐约传来男女嬉戏的动静,不一会儿又传来女人夸张的呻吟声。是“公子秦”钻到“媵妾”的屋里去了。
      “娲”没想到,她会第四次被抢,而且抢她的人是“公子丁”。
      起初,“娲”还时时想起“公子丁”,但随着日子的推久,越来越模糊了。她不想再回忆他了,她今后的身份,只能是“鸠国”的“女主”了。但是,舒适而甜蜜的日子,使“公子秦”渐渐忘却了复位的大志,他整日整夜和三个“媵妾”厮混在一起,其他任何事都抛之脑后了。“凤国”给他点拨一支军队,备好了武器,由他指挥操练,他到操场上指挥了三次,就撂挑子不干了,跑到宫室里和三个“媵妾”狎昵。他的两个老师劝他,劝轻了不听,劝狠了他拿起指挥杖敲击他们的头,有一次差点把其中一个给敲碎了。“娲”看不下去了,她警告“公子秦”,说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她就报告父王把他轰出“凤国”去。“公子秦”收敛了些,去操场溜达了几天,很快又故态复萌,和三个“媵妾”耍个不休。他的两个老师要“娲”杀掉三个“媵妾”,“娲”碍于父王亲赐的缘故,没有下手。但是,“公子秦”对复位大计再也不提了,对军队的指挥权也不想要了,他觉着这样的日子很好,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操心费神,不用吃不香睡不宁。最后,“娲”痛下杀手,当着“公子秦”的面斩首三个“媵妾”,并告诉他,如果他荒淫到底,下场比“媵妾”更惨。“公子秦”恶狠狠对“娲”说:“我饶不了你!”
      “公子秦”复位最终泡了汤。连“凤国”也被拖进了泥坑。当“鸠国”国王薨殁的讣讯传来“凤国”的时候,“公子秦”刚集合起队伍还没有出征,“龙国”讨伐“凤国”的大军已经等在门前了。——“娲”的父王和她的“男主”“公子秦”哪儿知道,“鸠国”的“公子小丹”早已与“龙国”的“公子丁”结盟,“公子小丹”把“娲”怎样误入“鸠国”、怎样被“公子秦”掳去“凤国”、怎样被“凤国”国王嫁给“公子秦”的情报,恶意扭曲地告诉了“公子丁”。“公了丁”岂肯忍得?他誓言灭掉“凤国”,杀掉“公子秦”,夺回“娲”。于是“龙师”列阵在“凤国”门前了。
      “公子秦”勉强领着队伍出门迎战,一到“龙师”阵前,却吓得滚下马来。“公子丁”挥军掩杀,“凤师”大败投降,“凤国”灭,国王降为“牟邑公”。既灭了“凤国”,“公子丁”一不做而不休,又挥师乘胜攻伐“鹊国”,大败“鹊师”,“鹊国”灭,囚禁了国王,后立为“安邑公”,诛杀“公子安”。班师途中,又率师攻伐“鸠国”,将“鸠国”军队一扫而光,斩杀了他的结盟人“公子小丹”,立“公子秦”为秦邑公。
      ——史料记载:“龙师”攻“凤”,以其无礼于“婚”,“凤师”败绩,臣。“龙师”攻“鹊”,以其袭“龙”,“鹊师”败绩,臣。“龙师”攻“鸠”,以其无礼于“娲”,“鸠师”败绩,臣。
      “娲”就这样再次被“公子丁”抢回了他的怀抱。
      此后又发生了第五次和第六次抢掳,这两次是连在一起的。每想起这两次,“娲”会扬起自豪的神气。三千年后,丁家后裔背诵历史大事“平王东迁”的时候,他绝想不到这个事件扯着始祖婆“娲”的逸事。
      却说“凤国”、“鸠国”、“鹊国”相继臣服之后,“公子丁”收缴了他们的武器,解散了他们的“中军”,收编了他们的“戎军”,组建了统一的武装,自任统帅。取消了他们的国名,分别更为“牟邑”、“秦邑”、“安邑” ,把“龙国”更名为“丁灵国”,自封国王,统驭原来四国政权、军权。“丁灵国”成了东夷的霸主。次年,宋国使团和周王使团前后脚来到“丁灵国”,俩使团轮流在国王“丁”面前聒噪,向“丁灵国”示好,拉拢“丁”站队。宋使团狡,周使团滑。宋使臣向“丁”隐示宋王谋划,要灭“周”复“商”,并给“丁”画了个大饼,复“商”后,册封“丁”为“丁灵国”国王。周使臣给“丁”许诺,承认“丁”为“夷方”领主。宋使臣坏话说:“周靠阴谋灭商,周祖先‘姬发’早晨信誓旦旦给商王献美割地,叩头谢罪,永世臣服,晚上兴兵叛乱,以臣弑君,对君王尚且如此,将来对夷方能好到哪儿去?他们说的话不可信,不久前,周王为了讨好一个女人,骗夷人千里迢迢去勤王,最后连个道歉也没得。”周使臣挑拨说:“宋的祖先商纣王辛更不是东西,早年间攻杀夷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差点把夷人全赶进海里去。”宋和周使团互相揭短、扣屎盆子,都说自己正义。宋使约“丁”合兵攻周,灭周兴商。周使令“丁灵国”克期兴师,替天行道。
      “丁”王最愁着听别人跟他说理,往往越听越糊涂。此时他被这两方忽悠得头都大了,到底没想清楚该帮谁不该帮谁。这个时候,“娲”吹起枕边风。“娲”说得帮周人。“丁”问为啥?“娲”说:“‘周师’的老军师姜子牙和咱是亲戚?”“丁”问啥亲戚?“娲”说:“姜子牙是咱表姐夫,早年他给俺姑当上门女婿。”“丁”说:“不是被赶出去了吗?”“娲”说:“赶出去也算亲戚,比宋人强,宋人和咱没关系。”“丁”的心思于是偏到了周人那儿了。但是,一些个“宗老”劝他三思而行,宋毕竟是商朝的继承国,复国有理,万一宋复商成功,“夷方”非遭殃不可。“丁”头一回觉着当家难啊,决策难定。正当他摇摆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宋使团做出了一个极其鲁莽的行动,掳走了“娲”和她三岁的小儿子,他们想以此要挟“丁”。那天,“娲”端坐宫室阶前,欣赏一干“女妾”逗着小儿子玩耍,突然宋使团马车近前停下,抱起她小儿子乘上马车,“娲”经历了多次被抢,瞬间明白宋人要干什么,没等马车启动,飞身向前阻挡,没想到宋人连她一起掳走。
      国王“丁”一听这一噩讯,二话不说,飞骑强追,走不多远就追上了宋使团。宋使把刀横在娲和她小儿子脖子上,强逼“丁”盟誓助宋复商。“丁”满口应承,还与宋使认真地商量了很多细节,出师多少人马啦,出兵的时日啦,如何联合攻击啦,等等。最后宋使放回“娲”,而把他们的小儿子扣为人质,待“丁灵国”出兵复商大功告成后放回。“娲”坚决不应,她要自己做人质,而把儿子放回。没想到“丁”却欣然与宋使歃血结盟。皆大欢喜之时,宋使策马而动,此时横在小儿子脖子上的刀稍见晃动,千钧一发,“娲”尚泪眼迷糊,却见一颗人头滚下车来,接着好几颗人头落于马车周边。又见马屁股上挨了一刀,听到她的“男主”“丁”大喝一声:
      “滚回西方吧!”——后人为什么说“死”是“西去”呢?根子在这句话上。
      “娲”和小儿子被“丁”夺回。
      “娲”老了,自此之后过起了安稳的日子,再没有被抢掳的遭遇。但是,在“丁”行将就木的那一年,她又被“抢掳”了一回。这一回,“娲”的儿媳孙媳是亲身参与的了,她的曾孙媳也亲眼看到了。却说“丁灵国”宗周之后,一连很多年风调雨顺,国人生活富足。一个仲春的上午,天气别说多么宜人了,“娲”由她的儿媳孙媳和一大群“宗妾”“宗女”、“女妾”侍奉着踏青,几十个“宗妾”、贵妇、王女,像一大群花蝴蝶似地在温煦的阳光下,嬉笑着,小的女孩子互相追逐着,徜徉春水绿地之间,真是令天宫里的人看着也垂涎。可是,正可谓乐极生悲,正当她们言笑宴宴的时候,从远处驰来一辆高大的马车,疾驶到她们身边,突然从车上下来两人,一人手持两张鹿皮,一人手持两只大雁,他们走进女眷队伍中,放下手中的鹿皮和大雁,架起“娲”就走,把她架进马车中。女眷们反应过来之后,乱哄哄的追赶马车。但怎么能追得上?眼看着马车离她们远去。
      这是一场游戏。原来,“娲”天天坐在“丁”的病榻一边,眼看着他一天一天走去“西方”——东夷人从此时起认为西方就是战争,走去西方,就是走向未知,三千年后认识仍是如此——突发异想,要“丁”再抢掳她一次,既然他开了“抢婚”的先河,得善始善终。没想到,行走已极为困难的“丁”痛快答应。于是上演了如上一幕。
      自此,夷方兴起“抢婚”的风俗,千年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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