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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系社会始族婆“雪”的姻缘传说 “雪”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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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证明,上溯五千年,那时家乡的地貌是另一番模样:疃水和信河交叉处,正好座在现今丁兴村庄的房子上,不像现在各向东、向南漂移了出一里多地,河道没有像现在被围困在堤坝里,河水没有现在这样乖乖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植被更不可同日而语,那时,两个成年人抱不拢的榛树啦、橡树啦、柞树啦、榆树啦……遮天蔽日,菠萝、丛柳、腊条……参差披拂,野猪、獐子、野兔、獾子、大蟒、猿猴、鹞子、大雁、鹰、鹤……飞禽走兽你撞我,我碰你。那时候,有个部落在这个水草茂盛的地儿繁衍生息上千年。他们的家修建在疃水和信河夹角的一个高埠上。这个部落的图腾是一只大鸟。“鸟”部落由五胞族组成。分别是:“凤”氏胞族——有五个氏族(名称略);“鸠”氏胞族——有五个氏族(名称略);“鹊”氏胞族——有四个氏族(名称略);“雉”氏胞族——有九个氏族(名称略);“燕”氏胞族——有五个氏族,分别为:尊燕氏(司金工),青燕氏(司陶工),翟燕氏(司木工),翚燕氏(司皮工),玄燕氏(司染工)。尊燕氏氏族专门负责打造石器、骨器。尊燕氏氏族聚居着五处土台子屋。这些屋宇是在地面上夯起土台子,四面立起木柱,木柱之间用藤条编墙,再用茅草拌泥抹之,屋顶缚以梁檀,再铺之茅草。这五处土台子屋可大体分为“东”、“南”、“西”、“北”、“中”,“中屋”居住着氏族长老、氏族长和儿女血亲,其他四屋要么住着长老的女儿及其血亲,要么是孙女及其血亲,要么是甥女及其血亲。
那时候的气温也比现在低得多,似乎越是人类缺乏抵御风寒的衣物,老天爷越是呈能使威,给人以颜色看。有一个冬天,大雪下个不停,越下越厚,越下越厚,把“鸟”部落里的好多土台子屋给压塌了,准备的柴禾被深深地埋在雪堆里,部落内所有五个胞族里的火种也一个个窒息了。就在这个当口,“中屋”降来一个新的生命,而且是一个人人珍视的女婴。尽管气候如此严酷,尽管生死考验压得每个部落成员喘不上气来,氏族、胞族乃至“鸟”部落对这个新成员如期而至不胜欢喜。可是,无人不对她报之以叹息:她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以往,即使在不冷不热的季节里,所产婴儿幸存者不过十之三四,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连成年人生存都极为艰难,每每要夭去几多,何况一个乍生婴儿呢!
但是,这个婴儿——后来人们以“雪”呼之——出乎所有人意外,她活下来了,而且硬得像一块适合打造武器的石头,长大之后,力气比男人还大,身子骨比男人更壮实,掷起投枪来百发百中,攀援起大树来像猴子样敏捷,追击起猎物来像豹子一样迅猛,与野兽格斗起来像老虎那样凶猛……所有女人都按部落分工从事氏族内的活计,而她却每每随着男人们外出狩猎,所猎还常常比同龄的男子更多。
却说“雪”长到第十三个春天的时候,她的柔韧的体内飘来了大地的神灵,圣洁的血液从生命之泉涌来,在她的腿上画出美丽的图案。
照旧,七天吉日到来的时候,尊燕氏中屋发起了“游床”的仪式:“雪”端坐在类似于后世担架的“床”上,由尊燕氏氏族四个青壮男子抬着,氏族的育龄女人们敲着掏空的桐木制造的木鼓、扭着活泼夸张的“豹舞”,从尊燕氏氏族“中屋”起步,先游遍尊燕氏氏族东、南、西、北各个屋,再游遍尊燕氏氏族所隶属的“燕”氏胞族,再游走到“凤”氏胞族、“鸠”氏胞族、“鹊”氏胞族、“雉”氏胞族等居住区的每一条巷陌。自然,与往常一样,“游床”后边,人越聚越多,木鼓越擂越响,欢笑越来越狂肆,至终,演变成“鸟”部落集体狂欢的日子。
“游床”的周边和上空始终萦绕着大喜的芬芳,这香喷喷的气息迅速熏染至“鸟”部落的每一个角落,“鸟”部落的未来将与这个季节一样生机勃勃,人人欣喜。正所谓福兮祸所依,喜气洋洋的木鼓的声响,除了得到大地、春天、秋天等神祉的祝福,也引来了另一些神怪的嫉妒,雷公、电母、风婆、水妖、雪怪、树精……们,纷纷绕着“游床”念下咒语,把乖背的魔钉撒在“雪”做母亲的路央。
大地之神把婚育的天职落到“雪”的肩头。要婚育自然须婚姻。“雪”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多种婚式并存的杂乱的时代。
在“雪”婚配之前几千年,“近亲血亲婚”通行无阻,但至“雪”婚配的时候已变革了许多,父辈与姪辈、母辈与侄辈等之类的错辈婚媾,兄弟与姐妹之间的至亲婚育,已完全淘汰、禁绝, “雪”与“中屋”的任何男性皆不可婚配,“中屋”的男性,有的是她的长辈(她姥姥的儿子),有的是她的平辈(她娘的儿子),有的是她的侄辈(她姐姐的儿子)。但氏族内的堂亲表亲婚仍在延续,“雪”可以她与东、南、西、北屋的同辈青壮年婚育。
“雪”经历的第一场姻缘是“远亲族亲婚”。这是一种胞族之间的男女(远堂亲表亲)之间的婚媾,在“雪”生长的圈子里,尊燕氏、青燕氏、翟燕氏、翚燕氏、玄燕氏之间的男女婚配,正在盛行。“雪”可以与青燕氏、翟燕氏、翚燕氏、玄燕氏中的男子行婚。
雪经历的第二场姻缘是“走婚”。这是一种新兴的婚姻方式,正在“雪”的部落内渐渐兴起。“凤”氏胞族、“鸠”氏胞族、“鹊”氏胞族、“雉”氏胞族、“燕”氏胞族,任一胞族内的女子,只要看中了其他胞族的男子,都可以允许他到自己身边成婚,当然也可以随时情断义绝。“雪”要是自己愿意,除了自己胞族的男子,她可以要“凤”氏胞族、“鸠”氏胞族、“鹊”氏胞族、“雉”氏胞族的任何男子走来她的住处和她成好。
与部落外的男性行婚既无可能,也绝不允许。
“雪”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对于最多只有五十年寿命的部落民来说,开花结果实属正当其时了。对于男女之间的婚配,“雪”一点儿不陌生,自她在襁褓中,至她长到十三岁,在她身边已发生多少次男女婚育的事儿,她姥姥、她娘,以及氏族里其他长辈们、姐姐们多少次示范给她了。“雪”知道,男女交并是一件非常圣洁的大事,没人草率,没人儿戏,没人歧视,没人羞怼。
“雪”和同是“中屋”的“秋”、“青”最要好。他们自小一起玩耍,一起成长,一起打猎,他们很亲密。“雪”想和“秋”同床共眠,他们之前就一起睡的,长大后分开了。“秋”是她姥姥的儿子。但是,当她生了这个想法的时候,突然灾异凭空而降,“雷公”“电母”联手发作,只见电闪一道一道从天空直贯屋前,周边的榆树、柞树的树冠燃起了大火,有的被拦腰斩断,压塌了她安床的小屋。响雷更随电闪劈头盖脸而来,一个个在耳边爆炸,差一点把她给震碎。奇怪的是,氏族长老(她姥姥)和“雷公”“电母”站在一起,那吼声和“雷公”一样可怕。“雪”不敢和“秋”要好了,她又想和“青”成配。“青”是她的同母异父弟弟。但又是灾象突至,这回是“风婆”作祟,她张牙舞爪,撕碎了“雪”的屋顶,把她拎起来抛到空中,摔伤了她。同样,这回氏族长(她娘)和“风婆”一个鼻孔出气,一样狰狞,和“青”配对的念想不得不中途作罢。
“雪”虽然被迫中止了与她的“叔叔”、“弟弟”的“血亲婚”,但她最终没有冲出这个婚圈。“雪”决定和同一氏族的、住在南屋的“蛋”结合。“蛋”也是她自小的好伙伴,是她姨家的哥哥。“蛋”生得粗壮,像一个树墩子一般,力气大得出奇,他十多岁的时候,就能搬动一个立起来比他更高、躺下比他更粗的巨蛋。这一次,神怪们没有发难,但天空迷迷蒙蒙不见亮色,氏族长老(她姥姥)、氏族氏(她娘)、她姨都没有给她祝福。初夜来临的时候,氏族长老(她姥姥)告诉她,她拥有无上的权力,除了“蛋”,她可以选择她所喜欢的青燕氏、翟燕氏、翚燕氏、玄燕氏家的任何一个青年男人来俯就她,氏族长(她娘)劝告她,她可以去邻近的胞族“凤”氏、“鸠”氏、“鹊”氏、“雉”氏里,找一个彪悍的男人来“交好”。但是,她一心要与“蛋”交合。她和“蛋”结交了九十个黑夜,至春神在梦里告诉她,种子在她肚子里发芽了为止。十月期满,氏族里的女人们提心吊胆为她祷祝,但神灵没有赐福给她,“旱魃”对她进行了无情的攻击,吸干了她肚子里的血液,她生下了一个干瘪的小怪物。
“雪”对“蛋”渐渐失去了兴趣,中止了“血亲婚”。随后她和“鹰”开始了一段“族亲婚”。氏族长(她娘)曾多少次给她提醒,她和她后面的兄弟姐妹只所以健壮如獐、如豹、如虎、如鹰、如鹏,当初与她娘行婚的,都是一些个外胞族的男人。她娘根据这个经历来推论,只有和外胞族的男人结合才可以生下更为强壮的孩子。“雪”还不能理解她娘教导的意义,她喜欢同一胞族的玄燕氏氏族的“鹰”,“鹰”能一个人逮住一只野猪,能徒手杀死一只獐子,她赞赏“鹰”,“鹰”也赞赏她。
这回“雪”的选择得到了氏族的祝福,“鹰”到“中屋”里来了。
“雪”和“鹰”的婚配是在繁星满天的时候开始的。这是一曲人的本性最为舒张的歌谣,树叶伸展,花朵张扬,暖风四顾,阳光奔放。“中屋”里早已生起了火堆,瓦罐里的水冒着热气,土炕上铺就了崭新的獐子皮,屋里暖洋洋的,成年男性被逐出屋子,氏族长老舀一瓢水来,用手醮起,点点淋到“鹰”的身上,淋到“雪”的身上,俩人再醮水揩净自己的胸膛,在众人的簇拥下,“雪”和“鹰”进入了他们的洞房……阳光顺着窗洞照进屋来,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色素扭成美丽的彩斑,在洞房里闪烁,屋外的大大小小的鸟儿一齐展开歌喉,合奏起嘹亮的奏鸣曲,为她们的新生活欢唱,漫山遍野芬芳的气息,环绕在屋子的周围,将生命的兴盛律动,洇递到无垠的旷野。
氏族长老领着女人跳起血液奔腾的舞蹈,唱起粗犷的歌谣:
嗨——,火嗨火嗨火嗨火嗨——,巍啊巍啊巍啊巍啊——!嗨——,雪嗨雪嗨雪嗨雪嗨——,美啊美啊美啊美啊——!
嗨——,火嗨火嗨火嗨火嗨——,巍啊巍啊巍啊巍啊——!嗨——,雪嗨雪嗨雪嗨雪嗨——,美啊美啊美啊美啊——!
嗨——,火嗨火嗨火嗨火嗨——,巍啊巍啊巍啊巍啊——!嗨——,雪嗨雪嗨雪嗨雪嗨——,美啊美啊美啊美啊——!
“雪”与“鹰”的关系保持了好久,在“雪”怀孕之前,“鹰”没有到其他女人那儿去,胞族内的其他女人自动地远离开他。“雪”与“鹰”每天每夜形影不离,“雪”得到氏族长老、氏族长和其他成员的允许,随“鹰”去狩猎,夜晚则同宿同眠。这样的黏合,至“雪”怀孕后即宣告结束。如从前一样,“雪”受到氏族、胞族、部落所有成员一致的保护,“鹰”则到喜欢他的另外的女人那儿去了。
“雪”临盆的时候,和她出生时一样遭到了“雪魅”的欺凌,但与她那时不一样的是,屋子中央的火堆即使在深夜也没有熄灭,瓦罐里的水没有结冰。新生儿裹在獐皮里,哭声微弱,显然比她落草时孱羸得多。至孩子会爬、站立、迈步、跑动,每一个生长阶段都赶不上她。当她同样大的时候,她能抓住一只鸡,而这个男婴却被鸡翅膀扇倒在地。她对这个孩子很失望,她姥姥和她娘都不满意。
“走婚”早晚会走进她的婚姻。她娘旧话重提,说起怀她的时候是“走婚”得来的。而此时此刻,“雪”早已不喜欢“鹰”了, “鹰”在她的婚姻里注定会成为过眼烟云。胞族内的同辈男人们,虽然有好几个与她交好,偶尔也有交和的,但没一个令她喜爱。她娘向她数喽起其他胞族的青壮男人时,“雪”也在心里过镜,数来数去,她觉着“大鹏”最胜。“大鹏”是“鹊”氏胞族里的成员,有一次他们一起围猎一头野猪,杀死野猪一起抬着往部落里返回时,突然天骤阴下来,都以为要下雨了,一抬头却见一只鹏鸟俯冲直下,叼攫起他们的猎物腾空而逃,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人猛扑上去,抓住野猪蹄爪不放,连他也被带到空中去了,众人再扑上去抓住他的脚脖子,这样连环抓缠,才把那猎物抢夺回来。自那时起,“雪”对那“壮人”印象更清晰了,她呼他为“大鹏”。“大鹏”是少有的壮人,又高又大,他的胳膊比她的腿还要粗壮,他敢迎面与野猪对撞。要说“走婚”的话,只有“大鹏”来得。
自此之后,“雪”每次出猎就和“大鹏”一起,在“大鹏”对她起了好感之后,她提出了要和他交好的愿望。没想到“大鹏”正和本胞族里的另一个女人行“族亲婚”,那女人还没有怀孕,“大鹏”直言暂时他不能交接于她。这之后,有好几个其他胞族的男人示好于她,但她感觉都不如“大鹏”,一直犹豫着。其中有一个“鸠”氏胞族里的,“鸠”族的人叫他“鸠嘴”。“鸠嘴”生得小巧,对她极为殷勤,狩猎的时候寸步不离她左右,他会学各种鸟儿鸣唱,也会野兽吼叫,能引来雄性或雌性的鸟兽出来,因此只要和“鸠嘴”一起狩猎,猎物会比平时多得多。“鸠嘴”还会舞蹈,在她身边又唱又跳的,给她带来很多的快活。“雪”渐渐地喜欢上了他,允他到自己的氏族里来,俩人开始了“走婚”。每个氏族的每个居室,都给已至婚配年龄的女人们搭一间小小的角棚,附在大屋的墙边,至角棚足够多的时候,又会分出另外的氏族居室。“雪”的角棚附在“中屋”的西南角,每天晚上黑幕落地之后,“鸠嘴”就会来到这个角棚,在门口放下自己的手杖——一根野猪的獠牙,俩人交颈而眠,这样持续到天气转凉的时候。“雪”不能忘掉“大鹏”,他们在狩猎时又走到一起,“大鹏”告诉她,和他“族亲婚”的女人已经怀孕了。于是,“雪”便要他“走婚”到她的角屋里来。“大鹏”来的时候,在她的门口放置自己的手杖——一柄獐牙。“鸠嘴”看到獐牙时,便自觉地离开了。
“雪”又怀孕了,离开了自己的角屋,回到了氏族的“中屋”。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鸠嘴”的,还是“大鹏”的,当然她决不会纠结这事,氏族里的任一成员也决不会操心这事。每个人关心的同一个问题,是这个孩子是否强壮。这个孩子总算顺利地生下来了,比第一个孩子壮实得多,只可惜又是个男孩,“雪”还没有产下继承氏族血脉的女孩,她想快快地再生几个。
“族亲婚”越来越在“雪”的心中生出不爽的“硌应”的感觉,她还想跟“大鹏”或者“鸠嘴”来“走婚”。但是,一件意外的遭遇突然改变了她的婚育方式,也改变了她的生存之路,还无意引发了一场新的婚育革命。——她把“野合婚”带来了。
“雪”十七岁了,已是两个孩子母亲,她应该留在族群里照顾孩子,升火看家,辟地种植,再不该仍旧和男人一样外出狩猎了,但是,她宁愿把孩子留给其他女人来抚育,也愿意冒险和野兽搏斗。在一个非常闷热的时候,她奶饱了孩子,和一群男猎手们一起走进望不到边的莽林。那天,他们一同追猎一只落单的大鹿,追着追着,天突然大变,刮起飓风,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天空被一层层粉乱的雨幕遮盖,辩不清方向,睁不开眼睛,这阵狂暴稍停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雪”与部落成员们失散了。这样的事“雪”已经历过多次,她有点儿害怕,她不知道天神给她什么预示。她栖身一棵粗大的多杈的树上度过一夜,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明亮的时候,她下得树来,寻路折返部落。但是,这次第森林里非常难行,被狂风抛乱的败枝横七竖八挡着去路,被大雨泛起的腐叶陷人腿脚,水坑里说不准藏着虫蛇,落脚时不得不加倍小心……这样,一直走到阳光逐渐黯淡的时候,“雪”听到雷鸣般的咆哮声传来,接着树林渐稀,一处空旷的沙滩展在眼前,远处波涛一忽儿像山一样涌起,一忽儿像魔鬼一样消失。“雪”走到海边来了,她迷向了。她多少次听部落里的男人们说起大海,今天却无意来到海的身边。“雪”又沮丧又惊喜,干脆坐在沙滩上欣赏起海景来了。她没有察觉,危险正悄悄向她袭来,一条大蟒从她身后毫无声响地靠近她,当她有所感觉的时候,大蟒已经对她发起了攻击。要是在以往,“雪”摆脱这条大蟒不费大劲,要是正巧她手中握着石斧,她更可以杀死它。但是,此时此刻她又累又饿,头有些发晕,她被大蟒缠住了,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脱身,眼看着她被缠得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难,她感觉到大蟒的信子已寻找到她的头顶,正下口来吞食她,她的眼前正在发黑。她差点绝望了。正在这时,她影绰看见有人跑上前来,与大蟒厮杀,一会儿,她感觉大蟒的缠力弱下来了,呼吸又通畅起来。是的,她没有看错,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似乎想认出她是谁,从哪儿来。“雪”也想认出他是谁,他不是“鸟”部落的人,虽然她不能全部认得“鸟”部落的青壮年男人们,但起码能够面熟,而且他们的额头上都用赭石粉和龙血树汁涂抹着鸟形图案。这个男人宽宽的额头上也隐约可见图形,但不是鸟,而是鱼。“雪”再用心细看,这个人的笑模样像“鸠嘴”那样可亲,他的身材像“大鹏”一样壮硕,但比“大鹏”细长一些,刚才与大蟒肉搏的时候像“鹰”一样敏捷。他身上油亮亮的,在夕阳下泛着波光。“雪”喜欢上他了,在心里喊他“雨”。看样子,“雨”也喜欢她。他们相视着笑出会心的默契。
此时的“雪”很想生一堆篝火,烧吃一餐熟透的食物来果腹。但大雨刚刚停住,就连干枯的树枝都湿透了,取火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雨”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只见他像猿猴一样“噌噌噌”攀上一棵高大的榛子树,从上面的鹊窝里掏出一把羽毛,又抽出一把小枯枝,回到地面时又拣了粗粗细细一堆枯枝,又从沙滩上挑拣了两块拳头大的白红相间的花纹鹅卵形“火石”,熟练地碰击出火星,点燃了羽毛,引燃了细小的枯枝,渐次填入从小到大的枯枝,燃起了生命的篝火。篝火大旺时,“雨”又潜到海里去,摸来了一条扁平的像锅盖大小的一条鱼,穿在一枝鲜木棒上,放在火上烤起来。
这时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天空被之前的风和雨吹涮得碧净碧净的。火苗跳着欢快的舞蹈,“雪”感觉大海也着起火来了,一波一波喜气洋洋的热浪,和一股股心花怒放的香味,滚滚袭向自己的心怀。她脸滚烫滚烫的,呼吸急促而舒畅。“雪”看着篝火的火苗移到“雨”的眼里去了,她知道他正想着什么,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也知道,男人都是一样的,羞赧,怯懦,如果女人不主动,男人是绝不敢造次的,否则就会被逐出部落,那将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灵魂永远被压在屈辱的野兽生存的莽野。此时此刻,如果自己不像大蟒一样缠到“雨”的身上去,他们将这样干坐到永远。想到这儿,“雪”起身靠近“雨”。没想到,“雨”像受到火炙似地连连躲闪,“雪”纳闷了,她试探着继续向他示好,但“雨”爬起来逃跑了。“雪”留在篝火旁,生出一丝丝恐惧,她想找一颗大树去栖身,但发现“雨”又回来了。他抱着一捆柴禾,给篝火续上柴,重新坐下,眼睛低垂着,不敢看“雪”。“雪”问他为什么?她看他是喜欢自己的,为什么逃避她?“雨”嗫嚅着告诉她,他是不能和外部落的人成就好事的,否则他将被逐出部落。“雪”暗吃一惊,她以为只有女人不允许与外部落的男人交好,原来男人也如此。“雪”担心“雨”受到部落的惩罚,便约束起对“雨”的喜欢之情。
他们一同躺在沙滩上睡着了。半夜里,“雪”醒来了,清澈的长空,排满了无数眨着眼睛的星星,月亮似乎刚刚从海水里沐浴出来的样子,清润得不挂一丝尘垢,海浪在月光下闪耀着粼粼的光泽,沙滩上乳白无际,静谧而温馨。身旁的“雨”仍然熟睡着,虎样的胸膛泛着青亮的反光,狼样的腰肢挥发出野性的张力,熊样的下肢辉射出强壮的弹力。后人有诗赞扬他的胴体,曰:
“丁有榆木,维枚嵬嵬。瞻彼君子,其器如玉。于嗟器兮,卓卓其华。
丁有榆木,维条蓬蓬。瞻彼君子 ,其器如珩。于嗟器兮,茁茁其威。
丁有榆木,维叶蓁蓁。瞻彼君子,其器如珵。于嗟器兮,子孙其蕃。”
“雪”,早已贮满春意的心中,绽开了好大一朵紫红色的芍药花,每个花瓣上都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中闪烁着情爱的光芒。这光芒引动着“雪”的身子挪到“雨”的身前……爱意融化了她的躯体,融化了满天星斗,融化了高山和大海,融化了古往和未来,融化了一切一切。不知幸福了多久,“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雨”,重入红彤彤的梦乡。
红彤彤的阳光从海底探出头来的时候,“雨”醒了。他看“雪”熟睡着的样子,美极了……这孕育新生命的魔方啊,美得使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皮,使他的灵魂比受到雷击更强烈地震颤,她的身体平坦得像眼前的沙滩,更蕴藏着无穷的魔力,比大海更神奇,大海能跃出无数的鱼儿,她的身体能弹出顶天立地的新儿……“雨”在心中赞叹不已,他的后人有小诗摹想他的赞美之情。道:
“女人的躯体啊,是你使生命繁衍不息,
世间若真有什么美叫灵魂陶醉,
女人的躯体啊,
只有你有这非凡的神功!
孤寂的天地迎来精灵的欢笑,
鲜花有生命欣赏,
阳光有人歌唱,
天地间若真有什么美叫灵魂陶醉,
女人的躯体啊,
只有你有这非凡的奇妙!
沙漠里遇着甘冽的泉水,
孤舟迎着绿洲,
人间若真有什么美叫灵魂陶醉,
女人的躯体啊,一切莫属非你。
天地间燃起炭火,
蜜蜂寻到花朵,
人间若真有什么美叫灵魂陶醉,
女人的躯体啊,这般魔力非你莫有,
……”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猿鸣,接着一声野狼长嚎,又一声扑棱棱的窸窣声,是野雉乱飞的扑腾声。太阳从海里飞出万箭羞晕,把东方天际羞成绯红,接着探出一抹额头,像红透的苹果。“雨”毫无声息的赞赏融入了“雪”安恬的梦,她在梦中也能再次感觉到自己心涌起了发烫的海浪。她坐起身来,和“雨”互相欣赏起来……
之后,他们分手,各自回到各自的部落。“雪”完好而回惊动了整个部落,特别是本氏族和胞族的老老少少更是又惊又喜,从前遇到这样灾难而失踪的成员,没有一个能脱险回来的,大家都以为她得着了神灵的保佑,对她敬畏有加。在部落的联合会上,她得到了推荐,要她担当部落首领。本氏族的“鹰”、“鹊”氏胞族的“大鹏”、“鸠”氏胞族的“鸠嘴”,还有其他胞族的青壮男人们,都来看她,“鹰”想继续和她“族亲婚”,“大鹏”、“鸠嘴”和其他几个青壮年,或隐或显地来讨好她,希望能和她“走婚”。但是,“雪”对他们一概提不起兴趣来了,连从前她特别喜爱的“大鹏”也难讨她的欢心,她的心里被“雨”占据了,她放不下他。几天之后,打猎的时候她有意脱离了部落的队伍,独自朝着海边走去,虽然她知道“雨”不会重在那儿出现,但是,她却忍不住要再去海滩碰运气。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又赶到了海滩,那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她和他在沙滩上留下的“爱场”余痕还没有被风沙抚平,海潮改掉了桀骜不驯的乖脾气,蠕动着和气的浪花。她正看着大海发呆,突然她感觉到背后如同上次大蟒偷袭似的声响,她警觉地跳起来,却发现“雨”在她背后微笑着。
他们这回在海滩上度过了三个香甜的夜。
“雪”和“雨”的“野合”被“大鹏”和“鸠嘴”发现了。“大鹏”和“鸠嘴”时刻注意着“雪”的行踪,他们发现 “雪”再次失踪后,一直寻找她,“雪”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的气味给他们向导,他们找来海边,看到了“雪”和“雨”“野合”的壮美景观。“大鹏”和“鸠嘴”没想到“雨”不是“鸟”部落的人,他们看到“雪”完好如初,高兴地约她回去,这时才看清“雨”额头上的徽记。“雪”对“鸟”部落的背叛,令“大鹏”和“鸠嘴”十分震惊和不齿,他们放弃了搭救她回归部落的想法,回部落报告了此事。
“雪”和“雨”的“野合婚”,差点引发了第一次夷方部落战争。
“大鹏”和“鸠嘴”一晃眼就消失在莽莽森林看不见了。“雪”和“雨”都知道,来自各自部落的惩罚一定会降到自己头上来。他们或者被抹去部落的徽记,被逐出部落,甚或被直接处死。如果“雪”即刻赶回去,中上“野合婚”,向她的氏族长老、氏族长、部落首领集团忏悔,也许会减轻处罚。她望着森林发了半天呆,转眼不见了“雨”,一回头,发现“雨”正像她对着森林出神一样,立在潮头对着大海发痴。
大海一望无际,空旷而迷蒙。突然,水天相接的水云际空,炸出一道闪光,向海岸滚滚而来,瞬间照亮了天空和海洋,直达他们眼前。夜晚,他们仍然相依相偎,眺望满天闪烁的星斗,凝望波光粼粼的大海。每天早晨,太阳把海水烧起一道道火红的金光,每天夜晚,海水泼到天上去,把星星洗得清新而娇羞。“雪”看到“雨”的眼睛如星光一样明亮,神情如大海一样安详。“雪”能看出来,“雨”和她一样,没有返回自家部落的意思,她的心刹时镇定下来。
“雪”和“雨”除了每天去采集食物,从没有离开“大鹏”和“鸠嘴”发现他们的地方,他们在等待着来自部落的惩处。他们没有逃走,不是他们知道无处可遁,而是他们心中压根儿没有“逃”的字眼。日出日落四次的时候,两个部落的人一前一后来到了。
“鸟”部落的人先到的。他们突然从森林里冲出来,乌压压一大群,全是青壮年,每人手里都握着武器,棍棒、动物长齿、石器,齐刷刷排到“雪”和“雨”的面前,“大鹏”、“鸠嘴”、“鹰”、“蛋”、“秋”、“青”都在队伍里。“雪”很是吃惊,要处罚她和“雨”咋用得着这么大阵仗?“雨”则担心,自己部落里的人万一来到,俩部落的人会不会干起仗来?正担心着,从海岸的远处急急走来三个人,他们的额头上涂着清晰的“鱼”的徽记,“雨”认出来了,那是自己部落年轻的首领和俩与他一样最善追赶、搏杀猎物的壮人。“鸟”部落的人群呼啦啦团团围住了“鱼”部落三个人。“雨”猜测自己部落里的人正埋伏在森林里,战争在所难免了,他闭上了眼睛,希望自己先被杀死,然后俩部落握手言和。“雪”也和他一样,闭着眼睛,垂手而立。过了一阵子,“雨”感觉到有人靠近他面前,念了一通咒语,随后一把锋利的石刀在他额头上来回刮削,直到额头被刮掉了一层皮,热血流到眼角。他知道,他的部落徽记被抹去了。当他睁开眼后,没有看到自己部落的那三个人,原来他们走了,没有和“鸟”部落的人冲突。他看到,“雪”的徽记也同样被削掉了。“鸟”部落的人没有像“鱼”部落的人那样离去,他们命令“雪”往森林方向奔跑,然后,安排两名弓箭手在她身后做好射击准备。“雨”明白了,“鸟”部落要处死“雪”。当然,如果“雪”侥幸躲过,那便是神的旨意,“雪”的死刑将被免除,可以自生自灭。“雪”站在森林边一棵丑怪的槐树下,回头看一眼“雨”,“雨”正朝大海走去。“雪”突然做出一个令她的部落惊异的举动,她离开森林,转身追上“雨”,和“雨”一起步入海水。他们身后,两个弓箭手已搭上弓箭,拽满大弓。正在这时,明亮的海滩突然覆盖来了黑影,太阳被一个怪兽一口口吞掉,没过多时天空便漆黑成一个釜底,比最黑的黑夜更黑不知多少倍,面对面都看不到人影。
这是天神发怒了——“鸟”部落的人都这样认为。“雪”和“雨”也这样想。他们听到了众人跪地膝盖触到沙滩的声响,他俩也下意识地跪倒在水里,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太阳才慢慢露出她的脸。“雪”和“雨”看到,沙滩上的人们已经不见了。他们俩被各自的部落遗弃了。“雪”和“雨”回到海岸,他们长久地坐在他们曾经相爱的沙滩上,望着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海洋,望着明亮无尘的阳光,他们看到了海水和阳光合成的未来,他们没有因为离开自己的部落而失魂落魄,他们没有因为被自己的血亲抛弃而自暴自弃,他们在一棵粗壮多枝桠的树上结下了自己的巢穴,当太阳从大海里升起的时候,他们遛下大树,捕猎野兽和鱼虾,当太阳从树尖上落下之后,他们遁入树巢。他们各自的部落没人以为他们能活下来,但是,他们的生命像鹅卵石一样顽强,他们不但没有死亡,没有被野兽吞噬,他们还生下一个个子女,而且他们的子女,秉承了他们健康的体魄,秉承他们了坚韧的血性,秉承了他们自信的气质,秉承了他们寻爱的胆略。
“雨”和“雪”示范给子女们,与“鸟”部落、“鱼”部落或其他部落的男女“野合”。“雨”和“雪”的后代诞生了一个新的部落。因此这个部落崇尚“野合婚”。“雨”和“雪”奇妙的故事,世世代代传下来了,传成了神话。这个部落所诞生的婴儿健壮而剽悍,人丁兴旺,部落发达。多少年后,“野合婚”在“夷方”兴盛开来,千年之后才被新的婚姻形式所取代。
“雨”和“雪”视大蟒为“野合婚”的象征,视大蟒为神灵,敬蟒爱蟒,他的子孙崇拜大蟒,这个部落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