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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点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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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皇宫之中万籁俱静,坐在端本宫正殿门前上夜的内侍腿上覆着毯子,头一点一点的,正昏昏欲睡。
殿中内间,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从榻桌上放着的青花松竹梅纹香炉中缓缓溢出,飘飘悠悠地接近了床上躺着的人。
那人墨发铺陈开来,眼下的红痣在昏暗的房间中有些模糊不清,平日里格外醉人的桃花眼闭了去。
较往常而言,看起来更加温润如玉了。
此时月光透过合着的轩窗掠进屋来,微微映亮了床上之人的脸庞,这才看清他双眉紧皱着,额上更是渗出些薄汗来,但双眼仍是闭着,并未睁开,似是被梦魇着了。
也确实如此。
还是一样的端本宫,只是萧瑟了许多。
分明是白日,但端本宫的宫门却紧闭着,甚至还落了锁,宫门前更站着许多面色冷肃的兵士们,路过的宫人们都低下头匆匆而过,不敢多瞧一眼这座宫殿。
正殿的内间中,沈晏温端坐在软塌之上,他墨发披散并未束起,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盘棋局,上面已落下了不少棋子,黑子白子都有。
他垂眸瞧着那棋局,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似在思索要将棋子落在何处。
“吱呀”一声响,是殿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便是阵阵脚步声,但沈晏温却像是未曾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太子殿下真是好兴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同自己对弈。”声音中满是讥讽之意。
沈晏温依旧不做任何反应,将手中执着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这才抬眸瞧了一眼来人,“二弟别来无恙。”
沈青安面色冷淡,一步步走近,接着掀起衣袍坐在了沈晏温的对面,“太子殿下不想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吗?”
说罢,便从沈晏温的棋盒中捏起一枚黑子,不做犹豫地落在了棋盘上。
沈晏温浅笑着摇了摇头,“无非就是一死罢了,这不正好也是你希望的吗?”
他又执起白子,落了下去。
“并非臣弟希望,而是太子殿下毒害圣上一事铁证如山,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闻言,沈晏温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专心研究着棋局,似乎对自己谋害圣上的事情不甚关心。
沈青安看着面前的沈晏温,眉头不禁皱了皱,随后想起什么,道:“也不知顾玉得知太子殿下这番苦心后会作何反应?”
沈晏温落子的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平淡道:“二弟这是何意思?孤听不懂。”
“那臣弟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沈青安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似是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你喜欢顾玉。”
“不是吗?”
沈晏温放在腿上的左手猛地握成了拳,但面上还是一片淡然,“笑话,孤会喜欢一个内侍吗?”
“哦?那皇兄还真是仁慈过了头,竟连给圣上下毒一事都能替人揽了下来。”沈青安手中捏着黑子,并不落下,双眼中满是恶毒。
“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事的话,二弟便走吧。”
沈青安听见这番话,脸上却扬起一抹笑来,落下黑子后,便起了身。
只是刚走到门前,就停了下来,“皇兄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你这般护着他,我又怎么会让他独活于世。”
“皇兄放心,待你死后,我便会叫顾玉下去陪你,绝不叫你孤单地走。”
说完,沈青安便出了门去,而内间中的沈晏温,脸上再没了那副淡然之色,他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将整盘棋局都染了透彻,棋盘之上白子节节败退,已是毫无生机之相。
端本宫中,香炉中的香已快燃尽了,躺在床上的沈晏温也睁开了眼,他有些征然的看着床顶,还未从刚才的梦中反应过来。
耳边传来阵阵虫鸣之声,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来,理智也随之慢慢地回了来。
还好,是梦。
沈晏温坐起身,墨发似绸缎一般落在身后,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自重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梦到前世的事,回想起梦中的种种,那种得知心爱之人即将死去的无力之感仿佛又回了来,不过这次说什么他也要护住顾玉,不会再让人伤害他半分。
长夜漫漫,沈晏温心中思绪万千,再没了睡觉的心思,掀开被子便下了床,到桌边倒了杯水,执起杯盏便喝了下去。
杯中的水已有些凉了,但他却并不在意。
“殿下,需要奴才做什么吗?”
男子关切的声音从内间的门后传了进来。
“不—”沈晏温话刚出口,却突然想起那梦来,便改了口,“进来吧,灵知。”
灵知听到沈晏温的话,轻推开内间的门就进了来,抬眼便瞧见沈晏温只着寝衣坐在桌前,眉宇之间似乎还有些愁绪。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沈晏温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似乎就是从上次梦中惊醒之后便开始了。
也是自那次之后,灵知每次在外间上夜时都不会睡得太熟,内间中稍微有些动静,他都仔细听着,故而这次他才能在沈晏温苏醒的第一时间感受到。
沈晏温抬眸看着灵知,手指在桌上轻敲一下道:“灵知你去查探一下二殿下最近的动向,还有他身边的人,都要仔细查查,此事莫叫第三个人知晓了。”
今夜的梦就像是一种预警,沈晏温的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沈青安要对顾玉做些什么。
但探查皇子动向一事是宫中大忌,便只能交给亲信之人去做,灵知跟随他多年正好可为他做这件事,同时他对灵知也很放心。
上一世灵知便是为了护他才死在了宫中,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是,殿下。”灵知冲着沈晏温拱手,没有丝毫犹豫便接受了此项任务。
沈晏温点了点头,抬手便又倒了杯水,灵知看到后,劝道:“殿下,这水怕是已经凉了,不如奴才去帮您换壶温热的。”
“无事,夜色也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心中有一抹暖流滑过,也正是因为沈晏温总是待人温和,灵知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内间中的香味飘入灵知的鼻中,是奈花的香味。
“殿下,不如将这香换为安神香吧,这样也能休息好。”
沈晏温瞧着那香炉,摇了摇头,“不必了,只有闻着这香味,孤才能睡好。”
见状,灵知也不再劝了,行了礼后便退了出去。
外间中燃着的香也是奈花的香味,灵知闻着这味道,不免有些疑惑,为何殿下突然喜欢上这奈花香了,分明从前都是点安神香的。
*
护城河边的直房中,顾玉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耳边是谢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熟。
顾玉坐起身,随后轻轻地将外袍取了下来,披在身上就打开门闩,出了门。
夜色很深,只能听见几声犬吠声。
他走到护城河边,抬首望着那轮圆月,想起谢安跟他说的话来。
“太子殿下吗?我知道的你都知道啊,没什么特殊的。”谢安坐在桌前,挠了挠头,似乎对顾玉的问题感到很费解。
“哦,那便算了。”
顾玉有些颓然,他是想多了解一些沈晏温,可是却不知要如何着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大概是沈晏温无意间的好意正好触动到了自己吧。
想到这里,顾玉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上一世便是如此才丢了性命,这一世还是不知悔改,别人稍微对自己好点,自己就忍不住想接近对方。
真是贱……
“对了,还真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但它只是个传闻,大概不可信的。”
听见这话,顾玉却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听,总有一种听了之后便会万劫不复的感觉。
挣扎一番后,理智却还是落了下风,顾玉轻声道:“你说吧。”
谢安声音低了些,道:“我也是听之前那些老人说的,太子殿下的母后,也就是先皇后好像是服药自尽的,据说当时先皇后还想拉着年少的太子殿下一同自尽,只是被宫人们发现了,这才将服药不多的太子殿下给救了回来。”
“顾玉,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啊,听到了没,顾玉。”
圆月高高挂在天边,没有一丝残缺,就像是那位太子殿下一般。
顾玉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过去,突然就有些心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