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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莱斯波斯 一个人的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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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埃琳的丈夫查理因为突发交通事故,永远离开了。我们常说,一个人的存在渺如尘埃,但对于一个家庭而言,一个人的死亡常常如同大厦崩塌或山洪海啸,查理的离世,击溃了埃琳的最后防线。
那是她们十周年结婚纪念日,本该是一次和睦的家庭旅行,而埃琳却不得不穿上黑纱,站在冰冷的尸体面前,亲吻毫无温度的面颊。弗妮清楚地记得,那时是九月,还残留着一些夏日的酷热,但当她帮埃琳撑着黑伞站在她身旁时,埃琳绝望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垂死的生物,眼神已没有了任何热度。
弗妮在一天前接到了埃琳的电话,先是告诉她,她们次日准备驱车带着全家去一场户外旅行,而短短几小时后,埃琳再次拨通弗妮的电话,迟迟没有发言,弗妮关切地询问状况,在持续了两三分钟的啜泣后,埃琳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说,“查理去世了。”
正在希腊的弗妮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她的身旁,陪她度过了难熬了两年时光。
莱斯波斯的故事,就是两年的圣诞节。那时候弗妮打算回到雅典拜访一位朋友,但似乎出现了意外,没有见面,打乱了行程,所以弗妮提前回到了这里。
那是埃琳四十岁的圣诞节。
“高一点,尼克,再高一点。”埃琳的金色卷发乖巧得在头上维持着应有的造型,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和蓝黄色花边围裙,一边耐心指导着两个孩子组装圣诞树,一边戴好手套揉搓着面团准备着姜饼蛋糕,她对待生活总是有无限的耐心。
“妈妈,今天柯迪叔叔会来吗?”
“当然,尼克。所以你们得……”
“不惹麻烦。”琼一边给圣诞树系上小礼盒装饰一边抢先回答着。
埃琳露出了轻柔笑意,家庭的一切在她的梳理下都会变得井井有条,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魔力。
操持好一切,准备好丰盛的晚餐配上红酒和花瓶,埃琳走进衣帽间,换上酒红色长裙并戴上了红水晶项链和耳饰。在查理去世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这样颜色艳丽的衣服,她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喷好香水,换上高跟鞋,看着自己悄悄爬上皱纹的双手,带上了红色蕾丝纱网手套,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笑容,然后深呼吸后走了出去,安排好孩子就座在餐桌两侧,准备好了四副银质餐具。
直到门铃响起。
“柯迪叔叔!”尼克激动得叫出声来,他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宛如小大人一样端坐在餐桌;琼则随着埃琳一路小跑到门口。
埃琳带着满脸笑意,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北风带来了阵阵凉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弗妮在寒风中伫立着,黑色大衣从头裹到脚,零碎的发丝随风在脸上肆虐着。她提着两大包精致的礼盒,显然是给孩子们的礼物,怀里抱着一瓶红酒和一大束小铃兰,还有一只瑟瑟发抖的秃毛小狗。
“圣诞快乐!”弗妮看着盛装打扮的埃琳激动地瞪大了双眼,双手因抱着东西无法动弹,她耸了耸肩,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埃琳轻皱了眉头,转瞬即逝,她望了望空荡的街道,关上门,亲切地邀请弗妮走进了家门。
“弗妮阿姨!”琼一把扑在弗妮的身上,尼克也从餐桌上冲到了门口,孩子们兴奋地接过礼物,埃琳接过鲜花和红酒,礼貌地进行了贴面礼。
“我以为你明天的飞机。”埃琳亲描淡显地说着。
“圣诞节怎么能缺席呢?大概是太想念你的姜饼了。”弗妮径直走进屋内,放下小狗,脱去大衣胡乱甩在了沙发上,转身给了埃琳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走向橱柜倒出了一大杯白兰地猛喝了一口,看着面色红润的埃琳,丝毫没有觉察她的情绪,继续说,“你看起来完美,埃琳。”
孩子们兴奋地拆着礼物闹作一团。
“一个最新的游戏机!”
“一个可爱的芭比娃娃,和一只可爱的小狗。”
“啊,差点忘了。”弗妮拍了拍埃琳的肩膀,然后走向小狗将它轻轻抱起,“埃琳,你最喜欢的!我在返程的路上捡到了这个小可怜,它被人丢在了垃圾桶旁边。你能想象吗?在圣诞夜。”
房间一下子聒噪起来,孩子们围着弗妮,闹腾和欢笑充满了整个房间,而这一切让埃琳几乎喘不过气。她频繁地将视线在摆钟和街道间切换,这一次,弗妮觉察了这一点,但却没有做声。
“把花儿插上吧,你喜欢的,铃兰。我可是跑遍了花店,专门买到的。”
“一会儿,一会儿就修剪。”埃琳再次望了望窗外的街道,把红酒和鲜花放在了橱柜旁,收拾好弗妮的大衣挂在了衣帽间,“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今天的飞机。”
“看来,今天我不太受欢迎。”弗妮一边开玩笑似的揉了揉尼克的脑袋,又抱起琼,转起圈来,“你个小家伙又变重了不少。”
“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柯迪叔叔的礼物了”琼落地后,激动地趴在地上,一面逗着小狗,一面激动地说着;尼克则站在一旁,打量着弗妮的表情。
埃琳也同样,她看着弗妮,弗妮没有任何反应,她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转身蹲下继续和孩子们玩闹。
“那么我猜猜,柯迪叔叔就是今晚的重磅客人对吗?”
“当然!妈咪准备了一整天!还特别叮嘱我们要好好表现。”
房间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弗妮转过身看向埃琳,埃琳的双手交扣在一起,尼克看了一眼埃琳,有望向弗妮阿姨,又望向琼,他蹲下抱起小狗,怯怯地说,“琼,你想给这只狗狗取名叫什么?”
房间安静得可怕,像是窗外的北风透过房屋的缝隙,直侵入骨。
弗妮将目光冷冷地扫过餐桌,看着装好水的空花瓶、四套闪闪发光的餐具以及精致的晚餐,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窗前的埃琳身上,她的语气冷淡起来,“莱斯波斯,它叫莱斯波斯。”
埃琳和弗妮四目相对,霎时气氛降到了冰点。
弗妮不等埃琳言语,她再次转身蹲下,堆积起笑容望向孩子,轻轻抚摸着小狗,“莱斯波斯,莱斯,多么可爱的名字。”
“我爱莱斯。”
“莱斯,莱斯……”
“柯迪叔叔经常来陪你们玩吗?”
“是的,他还会搭很多积木和做手工模型。”琼抢先着回答。
“也不是经常。”尼克小声说道,他注意到了弗妮的表情变化,此时脸色已经吓得苍白起来,甚至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那柯迪叔叔一定很好,真可惜,我才第一次见到柯迪。我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柯迪叔叔了。”弗妮轻轻揉着尼克的小脑袋“你们想去游乐场吗?弗妮阿姨这几天可以陪你们。”
“我想坐摩天轮。”琼再次抢先回答。
“柯迪叔叔带你们去过吗?”
“当然,他还带我们吃冰淇淋!妈咪本来不允许的,但是每次她都会答应柯迪叔叔。我们喜欢柯迪叔叔。柯迪叔叔还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礼物。你爱我这条裙子漂亮吗?弗妮阿姨。”
“非常漂亮,我猜是柯迪叔叔送的,对吗?”
琼转起圈来,尽情展示着;尼克仍然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够了。”向来温柔的埃琳提高了分贝了。
弗妮没有理会,继续对着尼克说,“尼克,你这套衣服也非常帅气。我猜柯迪叔叔也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叔叔,对吗?”
尼克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说,够了!尼克、琼,收拾好礼物,咱们该准备吃晚餐了。”话语间,埃琳逐渐收敛了怒气,又恢复了和平的神情,她笑着走向孩子,摸了摸额尼克的头,对孩子们说,“尼克带着妹妹去洗手,就快了,我们安静地等待晚餐时间好吗?”
尼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琼也安静了起来,他们收拾着刚拆掉的礼盒。
埃琳喝掉了弗妮杯子里未喝完的酒,转身走向橱柜拿出一套餐具,又走向餐桌,看了看指向八点的挂钟,“柯迪叔叔马上就到了。”
弗妮起身,走到埃琳身旁,帮着整理着餐具,“抱歉,我可能太着急,把东西落在了家里,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回避。”
埃琳没有说话,继续收拾着,她放好餐具后双手撑在餐桌上,低着头,侧目看着孩子们去到了盥洗室,她说,“莱斯波斯?”
“我只是,想起来了,埃琳,别这么敏感。”她把双手搭在埃琳的肩膀上,透过餐桌旁的落地窗,看见了正在停靠的车辆,“相信我,不会搞砸一切。”
埃琳的手轻轻搭在了弗妮的手背上,弗妮继续说到,“明天我可以带孩子们去游乐场。”
埃琳没有回答,拍了拍弗妮的手背,她起身挺起腰杆,拿过餐桌上的花瓶,又走向柜台拿起铃兰。弗妮透过埃琳的背影,感受到了一股悠长的叹息,她紧跟着埃琳,走到了她的身旁,她将手搭在了埃琳的手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拿过花瓶,她说,“书房的花瓶更合适一些。”
弗妮把空花瓶再次放回了餐桌。
埃琳双手扶在橱柜上,背对着弗妮,“他是一个工程师。”
弗妮走向埃琳,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望着她的眼睛,“没关系,你看起来很完美,今晚一切都很完美。”
门铃摇响,西装革履的柯迪拿着鲜红的玫瑰和礼物,带着灿烂的笑意走进了家门。
“弗妮。”埃琳拘束地介绍起弗妮,柯迪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诧异。
“是的,幸福家庭,两个孩子加上一个保姆。”弗妮紧接着补充到,就在气氛逐渐尴尬之际,弗妮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她堆积起满脸笑意,和柯迪握手示好,“开玩笑,埃琳的朋友,好巧不巧,出差正好赶上了,好心的埃琳从不拒绝。”她拍了拍埃琳的肩膀,又转过身对柯迪说,“很高兴认识你,圣诞快乐。”弗妮帮忙接过玫瑰和礼物,转身向孩子们走去,“孩子们,晚餐时间到!”
弗妮不得不承认,柯迪相当帅气。
“大学朋友,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埃琳接过柯迪的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两人拥抱,埃琳的余光扫过伫立在餐桌旁的弗妮,弗妮转过视线,悉心地将玫瑰放进了那个高矮刚好合适的短圆花瓶。
艾琳和柯迪对视,亲吻。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弗妮低着头,看着指尖被玫瑰扎破的细小创口,安顿好孩子,默念,“完美,记住今晚一切都很完美。”
“你赶回这里,就为了参加这一场并没有计划你的圣诞晚餐?”丽兹起身再去倒了一整杯龙舌兰,她没有再调制苦艾酒,“然后呢?这场聚会后续如何?”
“没有如愿见到朋友,所以提前返航了。”弗妮用手扶了扶额头,“你介意帮我也满上一杯吗?”
“当然。”
“每年圣诞节,我都会回来这里。”
钟声敲过十二点,孩子们拆开了柯迪送的乐高礼物,大伙儿闲谈一阵,互道了晚安。
弗妮留下埃琳和柯迪,带着孩子们洗漱上了卧室。等孩子们都入睡,弗妮走下客厅,柯迪已驱车回家;埃琳双腿弯曲侧身斜倚在沙发上,右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着,一旁放着柯迪的礼盒。
弗妮瞥见了埃琳中指那一枚无比闪耀的戒指,她明白了一切。
她走过去,侧坐在埃琳身旁,从背后搂住埃琳的肩膀,将头靠在她的左肩上,然后抬起头在她耳畔轻声说,“祝福你。”
埃琳转过身抱住了弗妮,弗妮双手环绕着她的脖颈,帮她解开了项链的纽扣,取掉了沉重的耳环,然后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盒,递给了埃琳。
她坐在埃琳对面,看着埃琳拆开包装,那是一条欧珀项链。
弗妮帮她戴在了脖子上,注视着埃琳,她的眼神逐渐湿润起了起来,她起身坐在埃琳的对面,“现在阿芙洛狄忒再次赋予了生命。”
“弗妮,我们都老了。”埃琳牵起弗妮的手,“你还记恨莱斯波斯那件事吗?”
弗妮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又抬起头望着埃琳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一双眼睛再次闪烁起来,弗妮记得这个眼神,十二年前,穿上婚纱的埃琳站在她面前,挽着她的手臂,等待着她将自己托付给查理时,也是这般幸福的神情。
“不,埃琳,我只是,你甚至没有给我提起过一句柯迪。就像当年一样,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可以接受,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老了,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我很抱歉,我只是……我很抱歉……他是一个好人,会是一个好父亲,孩子们还小,他们需要一个家庭。”
“我知道。”弗妮将另一只手搭在了埃琳的手背上,这一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纤纤细手如今也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埃琳侧身拿起一个盒子递给弗妮,“圣诞快乐。”
这是一本影集,里面的每一张都是埃琳和弗妮,从第一次见面到至今的所有合照。
“二十八年……我没想到你珍藏着每一张。”
她一张张翻阅着,两人一起回忆着每一个片段。
“你看,这是你的毕业典礼;这是我们一起去的毕业旅行;这是你第一次面试失败我们去酒吧喝了个酩酊大醉……”
埃琳指了指,“你瞧,莱斯波斯。”
弗妮弯腰抱起那只还丑不拉几的新生幼狗,埃琳轻轻抚摸着它的额头。
弗妮抬头望着埃琳,“我们可以叫她莱斯波斯吗?”
埃琳浅浅的回答着,脸上洋溢着笑意,“当然。”
“埃琳一直珍藏着那条项链。”丽兹酌了一小口酒,换了个姿势继续瘫在沙发上,“爱心与希望,欧珀,在古罗马,又称为丘比特之子,对吗?”
“你相当了解。”
“我相当迷恋地中海文化,如果你要听,我可以絮絮叨叨讲上几个小时。”
“你是一个充满学识的调酒师。”弗妮戏谑地打趣着,“埃琳这一年有你的陪伴,一定感觉很幸福。”
“哈,那我默认为你从遇见我开始就感觉到幸福了。”丽兹举起酒杯,示意和弗妮碰上一杯,在听弗妮讲述了这么故事后,她的心态逐渐轻松起来,眼前的女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触,“你们之前还有一只莱斯波斯?”
弗妮轻举酒杯,然后将酒杯端在手里,“是的,我们曾经一起养过一只和它一样的拉布拉多。”
“你们曾住在一起。”
弗妮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是大二的时候,我在外租了一个公寓,邀请埃琳和我住在一起。那时的埃琳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你知道埃琳的家庭吗?”她转过头望向丽兹。
“她没有向我提起过多,毕竟,她母亲多年前就去世了。”
“她太想逃离她的家庭,充满了规则和压抑。”双手轻握着杯子,抬起手再次喝了一口酒,“埃琳很喜欢狗,我们刚住在一起,就去宠物店把莱斯波斯带回了家。不过,那或许是一段糟糕的回忆,我希望埃琳不会因为我在今天和你谈论这个而生气。”
“你二十岁遇见了埃琳?”
“你很清晰我的年龄嘛,她比我大三岁。事实上,我是十九岁遇见的埃琳。”
“你们是大学校友,我知道。你大一,她研一。”
“埃琳一定给你说了很多,我们住在一起五年。我们一起毕业,一起找到工作。在人的岔道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记得埃琳的二十七岁,那是我们住在一起的最后一年,埃琳难熬的日子,也是她真正选择的人生道路的开始。”
“真正选择?”
“人生岔道口。我知道,你也面临着相似的问题。这是一个阶段,青春总是绚烂而短暂的,而人的成长,真的也是一瞬间,或许就在一念,心境足以判若两人。”
“我想听你讲讲。”
“那时候我确实搞砸了,给埃琳制造了不少麻烦事儿。那是她的第一段婚姻。”
丽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确乎也面临着人生岔道口,她今年三十岁,没有工作,没有爱人,没有自己的目标……如果以埃琳的去世年岁来算,她已经度过了人生的大半,四十八岁的埃琳,属于没有享受完后半段人生,但后半段人生又切实意味着什么呢?
对埃琳而言,或许是两个孩子;对弗妮而言,或许是她的绘画,毕竟,她刚刚失去了一生中最长情的陪伴;那么对丽兹而言呢?三十岁,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年能遭受住肆意的挥霍?
想到这里丽兹长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将头侧倚在沙发上靠背上,“我想听你继续讲讲……”
“她就只希望这一件事。”
埃琳红肿着双眼,怀里抱着一沓医院的各种报告单,直愣愣站在弗妮面前,她看起来糟糕透顶,像是被抽干了脊髓只剩下一个躯壳那样飘荡在房间门口。
她的母亲突发心梗,经过及时抢救,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而此刻的弗妮,看着埃琳从刚进家门,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转了无数圈,到现在愣在原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一动不动坐在画架前画着打盹儿的莱斯波斯,已经两个小时,那时波斯莱斯已经五岁了。
倒不是因为她漠不关心,而是埃琳的表现让弗妮不知如何是好。每次弗妮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时,她就只会坐在画架前,而此刻,看似镇定的她,早已心烦意乱,看着杂乱的草稿,不知所措。
埃琳母亲生病住院这个事情,在三天前弗妮已经知晓,两人一起去医院熬了两个通宵。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医院照顾她,我已经翘掉了这周的工作,请了调休。”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很困扰,你明白吗?”埃琳的语气歇斯底里起来。
这几个月埃琳的表现异常不稳定,她经常在深夜躺在床上后暗自哭泣,弗妮偶尔给她递上纸巾或者从背后环绕着抱着她,除此之外,弗妮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埃琳不愿意多说,每次问她,她总说,没什么。但隐约中弗妮能感受到埃琳的痛楚,她知道那是一个她们两人都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而这个现在,正在逐渐浮现出狰狞的面容,即将淋漓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你又犹豫了。”
“我应该这么做。”
“所以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你打算和那个男人结婚?”
埃琳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但一瞬间她又努力恢复了埃琳的专有秩序,她试图冷静地说出后面的话语,“她一直希望我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我不明白,你是指那种完美?”
“你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准备着在大学进修考博,有一个温馨的家,有我陪着你。”
“一个真正的家,我希望你能够明白。”
这句话惹恼了弗妮,她猛然摔掉了手中的画笔,推到了画架,莱斯波斯一跃而起,蜷缩在自己的窝里,“你是指,真正的完美家庭,就像她一样,在外面和人鬼混,怀上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断绝家庭关系,忍辱负重,最后在极强的控制欲下一手把女儿拉扯大吗?如果这就是你所指的完美家庭,去他妈的完美家庭。”
“弗妮,她是我的母亲。”原生家庭的伤痛一直是埃琳的底线,她收敛了佯装的镇静,朝弗妮扔出手中的报告单。
弗妮跳上了沙发,“她希望,她希望,埃琳,你希望如何?你是否有一瞬间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过你想要什么?”
“我在思考,你是否考虑过我想要什么?”
“我没有考虑过你?你摸着良心看看你是有多么冷漠才能说出这句话。埃琳,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根本不了解那个人,查理·马丁。”
“我不记得我给你提起过。”埃琳警惕了起来,她的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在担心什么?你和他约会了五个月,却对我只字不提。”
“我们现在能不谈论这个吗?”埃琳深呼吸,试图再一次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弗妮,我们能像成年人一样好好谈话吗?”
弗妮冷笑了一声,拿起桌旁的威士忌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下去。
短暂的间歇,埃琳再一次建立了她的秩序,像一个温柔的磁场,“我们可以冷静下来谈一谈吗?”
弗妮斜倚在沙发上,踢出一旁的扶椅,坐在沙发的一侧,冷冷地望着埃琳。一旁踢翻的画架撞倒了涮笔的水桶,画笔和颜料以及水渍在地板上铺开乱成一团,弗妮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请自便。”
埃琳扶起椅子,走在了上面,双手掩面深呼吸,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弗妮,我想,我会搬离这里,查理说……”
“哈,查理现在就是你的核心。”不等埃琳说完,弗妮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查理”这两个字,如同千万根钢针,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扎在了弗妮的心脏上。
“我尝试过告诉你,但每次我还未开口你就流露出厌烦的表情,我不想你伤心。”
“你介意过我的心吗?你把它碾碎了,又置若罔闻。我们建立了一个家,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五年,埃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搬离这里和那个混账男人结婚,你和他认识不过短短五个月!”说完,弗妮再次喝了一口威士忌,摇晃着酒瓶。
“你不了解他。”
“埃琳,你的脑子是出了什么毛病,即将你就可以完全摆脱你之前所有的顾忌,做最真实的你,去追寻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弗妮张开双臂,露出了极度不理解的表情。
埃琳闭上双眼沉思一阵,然后直视着弗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现在就在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弗妮,你不能一直这么幼稚下去。”
弗妮狠狠地在墙壁上砸碎了酒瓶,她身体向后仰靠在了沙发扶手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光线投射出的阳台绿植那些跳动的阴影,她的大脑像浆糊一样黏在了一起。随后她慢慢坐起身,点燃了一根香烟,吸上几口后,露出了淡漠的笑意,她轻挑起下巴,侧着头,抱起一旁的抱枕,望着埃琳,然后摇了摇头。
“埃琳,埃琳,你应该告诉我的。”
“你什么意思。”埃琳的身体一下子坐得笔直。
“我是指查理·马丁,我没想到你会决定和他结婚。”
“我问你,你什么意思?回答我的问题。”埃琳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三十岁,温柔绅士,笑起来左边面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没有不良嗜好,身高186cm,体重140公斤,喜欢吃海鲜和日料,每周五定时健身,是一名外科手术医生。”弗妮又吸了两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直视着埃琳愤怒的眼睛,弗妮的眼神中,是数不尽的漠然和无序,“他有一双漂亮的手,对了,他还喜欢用薄荷味的口气清新剂。”
埃琳的手已经在她衣服上拽出了清晰的褶皱,五官变得扭曲起来,她猛然起身,“别告诉我,你……”
“你没有问,我没有说。你平时关注过我的生活吗?”
“你简直是一个混蛋。”
“是的,我是。你认识我只此一天吗?我只是,碰巧路过你公司楼下,碰巧遇见了他,碰巧谈了话,碰巧吃了饭,碰巧见了三四五六七面而已……埃琳,你不会恋爱,我打赌,你从来没有问过他睡了多少个女人。”
埃琳的身体气得颤抖起来,她推开房门,“为什么你总是摧毁我生命里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盲目,你从来看不到美好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你自欺欺人,永远选择不去看清表象下丑恶的真实,因为你一在逃避,不断地找寻借口。”站起身来,直接用手指撵灭了香烟,然后把抱枕朝埃琳猛然扔去。
“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埃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的泪水从面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转身离开房间,莱斯波特冲过去咬住了埃琳的裙摆,埃琳一脚把她踢开,莱斯一声呜咽。
“那是你的狗,埃琳。”
弗妮看着房间里一摊狼藉,她在突然安静的空间原地打转,她捡起埃琳的报告单,然后转身看向窗外,埃琳跑出公寓大门,过往恰好没有出租车,她转身朝着转角的马路走去,尾随其后的是莱特波斯,莱斯跟在她身后,跑出了公寓。
弗妮狠狠地锤向了客厅的墙壁,她朝楼下跑去。
埃琳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此时绿灯已经变成了红色。
“莱斯!”弗妮焦灼地站在马路对面,呼喊着它的名字,埃琳这才转过头路来看见车流间的莱斯波特。
莱斯波斯留在了马路中央,而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跨出过小区。
弗妮看着川流的车辆,埃琳紧盯着莱斯和弗妮。
弗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准备抱起莱斯,就在此时,埃琳眼看着转弯而来的轿车来不及减速就撞向了弗妮。
弗妮感到滚烫的血液顺着她的胸脯蔓延到全身,望着埃琳跑来的脚步和川流的人群,她意识模糊了过去。
“所以,莱斯……”丽兹手环抱住双膝,莱斯波特乖巧地摇晃着尾巴磨蹭着她的小腿,她轻轻抚摸着莱斯的毛发。
“是的,莱斯救了我的命。一切都是天意,那个司机酒驾,两个酒鬼酿成了死亡。”弗妮起身,在房间里转悠着,“我的右手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到现在阴雨天还是疼得要命。”
“埃琳把你送到了医院。”
“她一直守在床榻旁,直到我基本能够自理,你知道,埃琳一定和你讲过,我很早就离开了我的家庭,那时她是我仅有的一切……而我当时,我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她……”
“是的,就在那一天,她检测出自己已经怀孕,我应该觉察到她当时为什么突兀地提起这个话题的,是我太盲目了,太愤怒,只想要把她留在身边。那个该死的老太婆没能撑过那个夏天,但埃琳还是结婚了。”
“你那时还年轻,二十五岁。再说,你和埃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你怎么看?”
“我很震惊,你们的关系可以以一种微妙的形式持续到现在。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们彼此的存在,就像家人,你们相互支撑着,关键时刻总会留在彼此身边给予最真挚的帮助,你们一起经历着人生中的起起落落……你们很互补,在彼此身上寻找着另一种生存的意义。之前我不明白,但我现在知道了,这是不可替代。”
丽兹特别强调了不可替代四个字,看着弗妮的眼睛,弗妮的眼角泛起点点泪光,丽兹在这些泪光中,和她更近了一步。丽兹感受到了时光给予给她的痛与沉淀,以及弗妮对埃琳炽热而又深沉的感情。
因为她知道,是弗妮陪着埃琳参加了她母亲的葬礼,同样是弗妮,挽着埃琳的手,作为唯一的亲人,将她亲手托付给了查理。
“我们选择了不同的生活,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是选择相互理解、尊重和包容。有时候做到这三点很难,它需要一种极强的默契……当然,这是基于信赖与熟悉。你知道,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场,她温柔而且坚定,就像是蔚蓝色的大海,靠近它,你就感觉到平静。”
“她说过,你就像是明媚的火焰。富有激情和活力,又有肆无忌惮的勇气。”
“肆无忌惮的勇气?那是埃琳所谓的幼稚。”弗妮点燃了一个香烟,“我和埃琳不同,我没有家庭这一个强有力的负担,没有牵挂,所以没有畏惧。”弗妮拾掇好情绪,她跳脱了那种沉浸在回忆里的状态,语调变得轻松起来,“那你呢?你在埃琳身上找寻什么?”
“我不知道,我大概就和当时的你一样盲目吧。”
“你三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
“是的。”
“或许你可以和我谈谈你的疑惑?”
“我现在思绪一片混乱,或许,改日再谈谈我吧,我没什么好谈的,不如你的炽热,也没有埃琳的冷静。我想我需要一个假期,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不得不说,埃琳给了我很多指引……直到今天看到你,听了你讲的故事,我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丽兹端起酒杯,再次喝了一口,她轻抚额头,望着弗妮,“似乎她是你生活的一切重心。”
弗妮起身弹了弹烟灰,“你用了‘似乎’,说明你也不太确定。”
“那你的回答呢?”
“我也不太确定。但是我知道,埃琳要建立她的秩序,她的家庭,家庭在埃琳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弗妮稍作停顿,又继续说这,“这一年,你的陪伴给予了埃琳活力。她几乎每一次和我交谈都会提起你,一个非常可爱又有趣的金发姑娘。”
“但是我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有见过你。”丽兹再次说起了这个自己反复了几遍的话语。
“丽兹,我已经四十五岁了,我和埃琳的关系就像是亲人一样的存在,我们都需要自己的空间,但是如果她需要,我随时都在她身边。”
弗妮就像是不明其意一般,再一次回避了这个话题,丽兹的重心是“我”。她想要直到是否因为自己和埃琳的关系,她刻意在回避着自己,但是她很疑惑,正如弗妮之前所说,“她找不到回避的原因”。弗妮见证了埃琳的每一个重要时刻,生命列车上的每一个过客……
“事实上,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和查理发生了关系?”
弗妮大笑起来,“不是,我确实在那之前见过查理,不过仅仅是作为埃琳的朋友。当然,不得不承认,我当时确实有那样的想法,搞砸它。就像埃琳说的,我很‘混账’。但是,不得不说,在共同相处的这五年,埃琳改变了我很多,给了我很多‘在意的东西’。这么说吧,遇见埃琳之前,我可以说是一个不打折扣的混蛋。但是关于查理,或者是埃琳身边出现的其他‘亲密人物’,我的了解总会比她更细致一些,她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甚至太过于小心翼翼。顺便一提,我确实问过查理他睡过多少个女人。不过,事实证明,这一次埃琳是正确的,查理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伴侣,只是命短了一些。”弗妮起身,没有给丽兹留下继续话题的机会,她走向了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你想吃些什么吗?”
“我以为你从来不下厨房。”丽兹走下沙发,来到了橱柜旁。
“是的,但是你会。”
“你知道吗?弗妮,有时候我还是想借用埃琳的话,‘你有时候挺混蛋的’。”
“我不介意,毕竟,这是我们第一天相遇。”
“要不来一份红酒炖牛肉?”
“我可以帮忙。”弗妮拿出橱柜里的红酒,望着丽兹,莱斯波斯摇着尾巴紧跟在弗妮身后,弗妮拎起一块牛肉,喂给了它,“你知道吗?丽兹,其实,我不喜欢毛茸茸的一切生物。”
“但是你把莱斯波特带回了家。”丽兹一边捣鼓着锅碗瓢盆一边说,“丽兹很喜欢莱斯,她总说,‘弗妮总是在正确的时间内,知道我需要什么’。”
“事实上,我在那次圣诞节专程去宠物店选了这只狗送给埃琳。”
“埃琳结婚后你就去了雅典?”
弗妮笑了笑,“是的,准确地说,在尼克出生以后。”
“你就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
“那段时间相对自由,在两年后埃琳和查理又拥有了琼。”
“我其实挺想知道你在雅典的生活。”
“这段可没有埃琳,往后再谈吧,明早我们还要去海岸。”
丽兹一面在厨房忙活,一面思考着和弗妮的对话,弗妮所谓的帮忙,不过是拎了几片碎肉,喂了莱斯波特,然后坐在客厅地板上拿起玩具球,逗着莱斯波特。
此刻的弗妮,让丽兹不再紧张,她今天看到了弗妮,不再是埃琳描述中的弗妮,而是亲眼所见,可以感受到,可以触摸到,可以听闻话语和鼻息的弗妮。这和她印象中的形象相差无几,但还是略有不同。
她健谈、风趣,就像是一个年轻的灵魂注入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躯体,或许是埃琳所谓的“幼稚”或者“混蛋”,但丽兹能感受到,这个灵魂中有一颗自由而热忱的心。想到这里,丽兹的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她想,或许这就是搞艺术的人的特质,也是她和埃琳本质上的区别,埃琳就像是有着既定轨道的列车,而弗妮,就像是一个在风中随意飘荡的风筝,不,是有着一条线的风筝,而这条线就握在埃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