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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官 程启跟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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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专心享受红烧肉的岁崇腰间的绿玉轻轻闪了两下,他放下筷子,有点忍不住要绝了自己这一支的想法。
嘀咕一句:“真是我的小祖宗。”
随即丢下一块碎银,起身迈出酒楼,朝刚刚两个小祖宗溜掉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地上躺着的少年郎身边时,岁崇对两个小冤家的不满已经烟消云散了。看见地上的少年,岁崇拨了拨他额前的断发,轻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不是两个冤家不行,是确实碰到了麻烦。
岁崇走进梦魇里,看到的正是这幽深冷寂的大殿。
按理来说,被灵鬼附了身的主人拥有的梦魇里都是一副非常美好的模样,毕竟是主人的愿望,贪婪的有家财万贯,不甘的有逝者复生,总之不会是这一副黏糊糊的死样子。
他瞄了一眼地上晕的扭七歪八只有他能看见的徒儿,心道真是师门不幸。
正当此时,那个少年郎朝他款款走过来,从岁崇身边掠过,朝着来人福了福身子。
他唤道:“母后。”
岁崇不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当年那个竹屋前的妇人打扮得雍容华贵地站在灯台旁边,脸上没有一点岁月留下的痕迹,气色反而好了不少。
看上去确实很幸福,估计她的儿子也想让她戴一戴这金簪玉饰,她才会在梦魇里是这副模样。
妇人慵懒地抬抬手,扶了扶乌黑的发髻,抹了发油的地方一丝不苟地贴合在女子的颜面上,长眉入鬓。
杏眼的尾部浅浅地流出几根皱纹。
程启走上前去,拿了婢女手中端着的银耳羹汤,亲自端给这妇人。
岁崇无意再在这里看这副诡异的母慈子孝场面。
此人也乃故人,而这段故事再也没什么回忆的必要,无论是对少年还是对岁崇,都没有意义。
岁崇隐去腰间的绿玉,真身渐渐在昏暗的烛火里显现出来。
那妇人霎时发出厉鬼般嚎叫,烟消云散去了。
少年像是料到这一幕,淡淡地转了身,望着身后的人,不过来人确实是他没料到的。
这两人就这样在深深的大殿里大眼望小眼,刚刚的妇人嚎叫声在四处角落回荡了一会。岁崇望着对面这眼神直愣愣的人,感觉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
“殿下,别来无恙。”岁崇摊了摊手。
那殿下还是不为所动,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岁崇,好像是在等什么。
岁崇突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世道真的变了,现在的小孩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他做人的时候就如此,修了灵道遇到的怎么还是这样的祖宗们。
他负手而立,说:“我早已遁入灵道多年,不再为人,自然不会向小殿下行礼。”
“更何况小殿下还得靠我才能出这梦魇,最好别像小时候那么拧巴,太拧巴的孩子可不招人疼。”
程启拧着眉毛,修长的身形让影子也落得无限长。但是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岁崇的脚下干干净净,就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大人逗小孩一样的语气让程启很不是滋味。
程启:“岁叔公也别来无恙。”
岁崇心道:“......这小鬼。死在这算了,救他干嘛。”
程启:“多年不见,既然叔公不愿提及往日,那我自然也不必像往日一般称呼。一声叔公总是合辈分的。”
岁崇无奈笑笑,他当然不和孩子们计较这些事情,就是这小鬼还和以往一样倔,这下说不定真的要带着他一道了,这变故让岁崇有点短暂的不知所措。
程启看到岁崇的一刻也有些恍惚,他知道面前这人是岁崇,但很难把他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起来。
当年的这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在朝堂之上是见识过的。
岁崇二十二岁就考取了状元,赤红色的朝服根本压不住他从每一根乌黑的发丝散发出来的才气。
当年名满京城的小岳安王爷。
和眼前这个鬓边透着星星点点白发的中年男子,怎么看怎么不是同一个人。
灰色的外袍轻轻扫落在地上,皮肤纹理处也生出了几条浅浅的皱纹,倒是给岁崇平添了几分自在的气息。
程启恍然明白过来,岁崇身上这种和当年不一样的东西叫自在。
岳安王固然风光,可除了中榜那一时的鲜衣怒马,岁崇就再也没能舒展开过自己的眉头。如今岁崇的这份坦然,是曾经再权贵加身的状元郎都可望而不可得的。
出于少年稚嫩的好奇心,他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话:“叔公为何会在此处。”
岁崇收起了刚刚的祥和,眉眼中间还是能依稀窥见曾经的凌厉。
岁崇:“我为何而来,殿下还不知道?”
“你母亲朱氏早已没了,你还在贪恋些什么。殿下不会当真以为那凤冠霞帔真的能穿戴在朱氏女的身上?”
岁崇清淡地扫了一眼程启,仿佛说的不是程启的母亲一般:“朱氏女自从进入后宫后,正应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朱氏母族仗着自家女儿的地位就胡作非为。外戚干政,牝鸡司晨,朱氏不配后位,她被幽禁在冷宫已经是开恩,殿下又何必执迷不悟。”
被揭穿了心思的程启一阵愠怒。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梦魇。但总是想多贪恋一会母亲,想把最华贵的珠宝都戴给辛劳的母亲。
或者说,不是单纯的想念母亲,是恨带给他们母子痛苦的那个人。
岁崇说得对,朱氏确实不配为一国之母,可她之所以发了疯的对权力渴望,不过是意识到所谓的帝王宠爱并不能护她和她的亲人周全。
想到过往的那些岁月,程启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小刻,岁崇朝程启胸口结出一枚巴掌大的金黄色结印,还不忘不情不愿地回头拎起地上两个没出息的小徒弟。
刚刚的小猫头鹰如一缕烟一样,悉数钻进了两个小崽子腰里配着的绿玉里。
程启缓缓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岁崇这张带着无奈和些许不满的俊脸。
程启从小跟着他那有些偏执到失心疯一样的娘长大,对父亲更是可望而不可及,所以对于察言观色很有一番造诣,尤其是岁崇此时“完全不愿再带一个拖油瓶”的心思都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这让程启心里就像塞了一团磨得发了毛的棉絮一样。
但其实程启的心里早就结了九尺寒冰。
他也不是第一次不招人待见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拼尽了全力才忍住了鼻尖的酸涩,然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无力地坐在原地。
岁崇也有些后悔对这孩子摆出这样的脸色。
但他实在没办法带着程启,这孩子执念太重,根本不可能修这门子引魂渡人的灵道,程启连自己都渡不了。
如若他真的坑蒙拐骗把程启带走,来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被顶死在轮回柱上,生生世世不得入红尘......
岁崇觉得这对于百年之后的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岁崇上前几步,蹲下身子,轻轻地把手放在程启的头上。
头顶的温暖一经头发丝的传递,程启刚刚忍住的酸涩感就排山倒海般地淹没了他,他突然发觉,自己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安抚的动作,哪怕只是片刻的安慰,告诉他你吃过的苦我都知道。
望着程启发红的眼眶,岁崇还是决定背叛一下百年以后的自己,问出了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没有明显的尾音,这是个陈述句。
也没有问程启愿不愿意放下过往,更没有问愿不愿意做他的徒弟,而是问,愿不愿意跟他走。
因为他笃定程启现在放不下,但也愿意跟他走。
果不其然,程启像一只小兽一样,微微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答复的岁崇正打算回头弄醒两个徒儿,就被身后的程启叫住了。
“叔公,你当年为什么走了这条路。”
岁崇回头:”小崽子,你再敢叫我一声叔公,我就把你原封不动打包回那个猫头鹰弄出来的梦魇里。”
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上去确实很是不满:“你不拜入我师门,叫我一声岁灵官我还勉强一应。”
说完就忿忿地转身去捣鼓他的两个倒霉徒弟了。
程启愣神,看着笼罩在夕阳下的岁崇,修长的手指和锋利的侧脸在夕阳血橙色的照耀下像被磨了毛边,即便岁崇真的是他叔公辈的人物,但看上去确实风华依旧。
不远处岁崇抱怨两个刚刚苏醒、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徒弟的声音传来。
沐浴在将落未落的太阳光下,气急败坏的师父和他顽皮的、老实的徒弟们。
萧凤引不管身后师父的管教声,凑到程启的面前,琥珀色的瞳孔里透着对拥有新玩伴的新鲜与孩子不设防的友好,上下打量了一番程启,笑嘻嘻地说:“我叫萧凤引,那是我师兄,叫贺千章。”
程启突然就有点期待未来的日子了,即便恨意没办法立即放下,即便他不是这些人名正言顺的师兄弟、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