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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掉的玫瑰园      ...

  •   1940年二战时期,九月份不知是否是被战火点燃的,依旧不太凉快。
      我被艾达邀请到伦敦见面——我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我的住处的。
      不知是否是因为太久没回来了,总感觉这里大变样,一切都很陌生,感觉整个人都在被伦敦的大风洗涤,脸被吹得刺痛。
      我想念乡下的小玫瑰。
      在咖啡厅,我平静冷淡地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人,她现在已经是一名护士了——毕竟如今的社会怎么会需要教师呢?
      艾达哭诉着自己家庭的困境,为自己的高学历感到惋惜,我只是低下头缓缓搅动自己的咖啡,然后拿起抿了一口——依旧燥热。
      良久,艾达鲜艳的红唇吐出了她的目的:“奥利弗,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了……他欠的钱实在太多……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们已经负债累累了!”说完她啜泣了一下。
      她的手轻轻柔柔地搭在我的肩上,纤细光洁的手指上是如同她嘴唇一样红艳的指甲油——已是傍晚六点了,外面一片灰蓝,她的指甲盖上反着灰蓝色的光,像极了她琥珀色眼珠里欲流的泪水。
      我回望着她们俩相似的瞳孔,绵绵情谊不自觉地散出来。
      艾达感受到了炙热的眼神。她的眸婉转纠结了一番,又望向我的脸,对上我湛蓝的双眼,流露出谄媚羞怯,像被逼良为娼似的,潋滟了她当年年少时的爱意。
      我被她那如同街边女郎的眼神拉回神志,觉得这张脸长在她头上真是可惜。

      心思回到这里,我低下了头,不为所动,望了望咖啡厅墙上的钟——时间太晚了,又计算着回家的时间。
      我假惺惺地流出无奈同情的表情:“真是抱歉,艾达……我也没法帮你,毕竟我现在连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没有,我只能住在我老板的农舍里……”
      为了证明自己的真诚,我将自己装钱的破袋子拿了出来,里面零零碎碎的钱被撒了出来——事实上,我真的很穷。里面的钱不够付两杯咖啡。
      艾达小姐愣住了,在她即将转惊愕为悲愤的目光中,我拿起自己的灰帽子,向她弯腰鞠躬,缓步离开……连自己空空如也破袋子都忘了拿。
      我的步伐轻缓,就如同……我还是当年那个年轻讨喜的青年人。想到这里,我不再缓慢,双手插兜轻快地在街上跳跃奔走,如同瘸腿的老人一样走得七倒八歪。
      我倒是一点儿都没受战争的影响,相反的是,最近常常想起过去,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我认为自己病了,事实上,应该是从我种玫瑰的那一天开始……或许更早,持续到现在,我二十八岁。
      我自我感觉我还是如当年的英俊潇洒,灰蓝的天渐深,我脸上毫无掩饰的沧桑愈加明显。
      在通往乡间的无人小路上,我掏出裤兜里被压得四分五裂的玫瑰,惊喜地发现在如此天色中的它,如此浓郁,似要滴出鲜血来了。
      多么美丽的一朵玫瑰!
      我模仿当年夏天庄园里的莉莉安,情不自禁又饱含深情地注视它,用鼻子靠近它,用嗅觉感受它的芳香,然后再往下 ,靠近嘴唇,伸出舌头,用舌尖,勾勒干枯卷边的花瓣——如此甘甜,如她——我不如她万分之一的迷人。
      想不到,从乡下带来的一朵玫瑰,在伦敦如此红嫩多娇 ,我沉浸在玫瑰里如痴如醉。
      再然后,红色连了天。
      伦敦被轰炸,不幸地,我应声倒地,头颅的血泼在地上,周围人奔走的步子带起风沙。风飘起了我的金发,沙迷了我的蓝眸,玫瑰被践踏分裂,和我的血,别人的血,紧紧相依。

      在闭眼等待死亡的那几秒,我真正回忆起我的整个精神病史……

      我将衬衣袖挽在关节处,拿着笔记坐在公交车靠窗的最后一排,在缓缓发动几秒后,车子措不及防地停下。车轮摩擦地面和排出尾气的声音,混着车旁愈加清晰的高跟鞋疾走的步调声,刺耳极了。
      太阳烈得不行,我脆弱的眼睛顶着让人不适的刺眼光线扫向许久没擦干净的车窗外,垂眸,向左侧目,看见了在车门荡起又垂下消失不见的淡蓝色裙边,闪着如富翁送给小姐的大钻戒的亮光,却也算柔和了烈阳。
      我讨厌蓝色,包括自己的眼睛。
      艾达急匆匆地上了车,我想她手上的汗水已经淹没了白手套。在去剑桥上课的第一天,我不明白艾达为什么不坐她表哥气派舒适的轿车。
      公交车很快又重新发动,艾达不顾颠簸地朝我这边最后一排走去,尽管她很想忽视掉公车的起伏不平和人们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艾达纤弱的身躯还是被惯性推搡着,在距离我只有几步的时候,我好心伸出手扶住了她,并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艾达。
      艾达忽闪着自己的双眼以表达感谢,向我露出一个极其甜美的微笑。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她,之后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拿着笔记本的右手指无聊地敲打笔记本的红色牛皮封面。
      我用力握住立杆露出的青筋分布在他结实的小手臂上——她看了一眼——羞红了脸——上帝啊,千万别是因为这个——我宁愿相信她脸红的原因是对公交车上的灰尘和气味过敏!
      艾达侧过脸用手捂住自己紧紧咬住的嘴唇,公车疾奔带起的微风吹起她乌黑弯曲的长发,勾起她连衣裙蓝色的边角。
      司机开得很快,在因夏日劳累工作而不爽的发泄中,也尽最大努力地散去一些艾达刚刚有的燥热激动。
      于是,她又回眸,视线往上,我低下头故意凝视她,她却没有专注于我的脸庞。
      她不懂得如何去掩藏的眼神和心思表明她肯定看见我从手腕滑动到手臂的褐色机械表,表带上的了皮漆脱落,再上,是我线头显出的衬衣袖。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了解了他们家厨师儿子——剑桥大学生——我,的贫穷。这似乎吓坏了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至少她同情怜悯的绿瞳是这样说的。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金光在我金色卷发上闪烁着,跳跃着,车里又闷又热,面前的景色是饱和的,绿色的座椅,米白的车墙,玫瑰印花的墙纸,红色的笔记本,黑色的乘客,吱呀晃动的风扇。

      我望向正在端详自己袖口的小姐,心中蓦地笑了,了然地笑了。
      红彤彤的公交车在街道游走,在晴天下闪闪发光,像父亲漆黑厨房里冒着热油的培根。我这样想,想到培根的味道都要吐了,感觉要把自己的知识与道德尽数吐出。
      只是,同时又想到我高中暑假第一次从乡下母亲那儿去父亲工作的地方。只记得在厨房里看书时从窗外伸向桌上蛋糕的小手,是一只极其白嫩的手,看上去富有弹性,可爱极了。
      基于好奇,我轻轻打开了窗户,在月光的照应下,在蝉鸣的掩护中,我看见了一双墨绿色的瞳孔,瞳孔的主人皱着眉,似乎一点也没吓到,反而有些许愤怒。
      何其幸运地,在那个夜晚,我看见了一个生动泼辣的小姑娘。
      然后,在慢慢看清我的模样后,小姑娘绿色的眸婉转,水光荡漾,饱满小巧的红唇舒展开来……是在引诱我吗?
      恩,我就喜欢这种货色。
      所以,帮助她,把她拉了进来。
      她说她叫莉莉安。
      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系在腰间的天蓝色缎带,全部散开,她要像礼物一样被对待,这是代价。
      好吧,别想了,想不到的。咬下的草莓还能还原吗?不如囫囵吞下,吃干抹净。
      她是如此地年幼,白得想奶油,红得像草莓,如此甘甜多汁。
      后来才知道,这是庄园里的二小姐,我为她的秘密感到兴奋,这才同意父亲送餐。
      ——
      与艾达同乘一辆公交车后,我接连几次被她约出来,在不同次地约会中,收到艾达别出心裁的手表与衬衫,每每看见艾达递过礼物时羞红的脸颊,我都微笑抚摸她的头,弄散了她精心编织的头发。
      可从不穿戴艾达送给我的东西,我看起来依旧是一个穷小子。
      这是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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