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无声》张帘

2、第二章

　　第二天。
　　叶星隐约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稍微有一点清醒了，也是被渴醒的，他还未完全醒来，就感觉有点滴的水滑入口腔。
　　但喉咙还是如撕裂般疼痛。
　　“哎哟，我去……”他刚想起身，就感觉头痛欲裂，又弹回了床上。
　　叶星睁大眼，看着天花板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他家。
　　难道是因为自己喝醉酒爸妈就气的不要他了？这个不可能。难道是，昨天仪式进行到很晚，来不及回家就直接就近住到亲戚家或是酒店内？这个倒有可能。
　　坏了，订婚仪式！
　　胡思乱想之际，就有一张脸闯进了他的视线，这人竟然是余年！
　　“余年……哥？”叶星错愕道。
　　他一睁眼见到谁都不该见到他啊！
　　余年扶着他坐起来，叶星响起昨天他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荒唐事，不管怎样，只凭他在亲姐姐订婚仪式上喝醉酒让人家照顾这一点，就够他尴尬了。
　　“我怎么在这啊？这是哪儿啊？”叶星问，略带着些心虚。
　　余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他：“你昨天喝醉了，楼康他们不方便照顾你，就把你留在酒店并且让我留下来照顾。”
　　“谢谢你，麻烦你了……”他诚恳地说道，“请问我姐姐的订婚仪式怎么样了？”
　　喝醉了酒没去成，她肯定会生气吧？
　　余年只是笑了笑，又用手机打字：“一切顺利，她没有生气，只是怕你会耽误学习，让你醒了以后尽快回学校。”
　　那就是生气了……
　　他想着得赶快给叶文打个电话才行。
　　余年看出了他的焦急，用手机打字：“你姐姐真的没有生气，她是逗你玩的。”
　　叶星知道叶文不会真的跟他生很大的气，点头道：“嗯，谢了。”
　　这么一会儿，他心里明白了，这个余年恐怕不是不爱说话，而是不会说话。
　　叶父在仪式开始之前有关于余年的话要跟他说，应该就是这个。
　　再三谢过以后，叶星收拾收拾回了家，叶父因为叶星喝醉了脸色很不好看，还是叶文打电话劝说才消了气。
　　……
　　这天以后，叶文就开始等待婚期的到来，叶星跟余年楼康和酒店，也没了再见面的理由。
　　盼来盼去，寒假到了。
　　叶家一家不是本地人，与老家也没什么联系，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也没什么非要回家的理由。祭奠什么的，就是去十字路口烧点纸钱，厨房里摆点贡品。
　　要烧的纸钱数量每年都在增加，叶父把纸钱分成几份，这份给谁，那份给谁，嘟嘟囔囔，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叶星向来不在意这些。
　　过年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糖块和瓜子，点心剩菜堆满冰箱。
　　他左手捧了一捧瓜子，右手嗑，百无聊赖的看电视上的晚会，无聊，但却是他一年中最安逸的时光。
　　父母都在身边，不用上学考试看老师脸色，不用应付不熟的同学的搭讪，不用在电脑里找乐子……什么事都不用管。
　　叶母忍受不了无聊的气氛，终于换了台，换了个新闻频道，在播年前的事件。
　　“真可怕，新闻上说死了好几个小姑娘，都是冬天取暖导致的气体中毒，我和你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可得小心点，你姐姐也得找时间提醒提醒……”叶母皱着眉，一脸后怕。
　　“我又不小了，这种事我会注意的。”叶星不屑。
　　“电视上那些女孩不也是不小了吗？上面说都快结婚了，不也是出事了吗？年轻人啊……”
　　“你说都是女的？还都是快结婚了的？”被叶母这么一说，叶星闻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顿时各种连环杀人事件在脑海里盘旋。
　　猛然之间，手里的瓜子被抓走大半，叶星抬头看，原来是叶文。
　　“你怎么回来了？”叶星有些惊喜，“带礼物没？”
　　叶文睃了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你这样的，买了也从楼上扔下去，便宜楼下放鞭炮的熊孩子也不便宜你。”
　　旁边叶母一拍脑袋，道：“今天初二，你是该回来了，我都给忘了，真是年纪大了，连这种事都记不住了。”
　　叶文闻言又是一顿连哄带安慰，这种话她说起来都不带喘气的。
　　一直站在后面的楼康走道叶星跟前，递上一个盒子，道：“你姐老是嘴上不饶人，给，这是你姐给你买的礼物。”
　　叶星接过来看，是几本漫画和周边，他年前就念叨很久了。
　　“你姐早就买了，就是没机会送给你。”楼康笑着解释，因身上穿着棕色毛衣，居家又暖心，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叶文好像真的给他找了一个好姐夫。
　　“真的?那可真是……”叶星话说到一半看到叶文扭头看向这边，就把谢谢咽了回去，“应该的。”
　　“楼康，把那漫画扔了，给他买全套五三，那个更应该。”
　　这段小插曲，又引起了一场笑。
　　这次叶文和楼康带回了一个消息，婚礼定在大约半个月后。
　　叶星有过很多猜想，叶文结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地址选在哪，有多少人，新郎新娘有多亮丽，场面是严肃呢？还是搞笑呢？
　　这得看司仪，他觉得那个余年很稳重，倒是合适。
　　只可惜他不会说话。
　　事实上，到了婚礼那天他才发现，他根本无需做什么，只用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一群陌生人忙来忙去就可以了。
　　伴郎轮不到他，伴娘更轮不到他，坐上车，愣一会儿，就到了会场。
　　会场很漂亮，叶星这个对漂亮东西无感的家伙都忍不住赞叹。主色调是叶文最喜欢的紫色，点缀了许多纱帐和珠帘，灯光柔和，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堂。
　　叶星很快就入座了，这时稍微往后的座位都坐满了，但前面给近亲坐的座位只有零星几个人，还都是带着孩子的女人。
　　他迫切的想见叶文一面，见了面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这大喜的日子，他竟然没有开心的感觉，只感觉一切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个仪式，且要浪费这许多人力财力物力。
　　他觉得心情莫名烦躁，再坐在这里他肯定是忍受不了了。
　　还是去找她吧，他是新娘子的亲弟弟，见一面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星有些紧张的推开了准备室的门，发现所有人都在这里，围着司仪热烈的讨论仪式细节，楼康站在其中，余年站在旁边，就是没有叶文。
　　楼康注意到他在找人，就回答道：“阿文在35层的化妆间，你可去看看。”
　　叶星急忙道了谢离开。
　　再推开化妆间的门，化妆间其实是一间很豪华的客房，里面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她的手机。
　　这让叶星有些吃惊，作为新娘子，她这时不是在准备室就是在化妆间，还能上哪去呢？难道是上厕所了？
　　只能有这一种可能了，他想了想，决定坐在这里等一等。
　　叶星隔几分钟就看一眼表，眼看过去了十几分钟，婚礼的时间也快到了。
　　正想着，化妆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是陆妍和两个不认识的人，她们都穿着伴娘服，提着裙子站在门口。
　　“唉？阿文的弟弟？你怎么在这里？阿文呢？”陆妍惊愕道。
　　“她不知道去哪里了，我等了十几分钟都没见到她，你们也没见到她？”叶星皱眉问道。
　　这种时候她怎么会自己乱跑？她绝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到现在还不见人，到底会因为什么原因？
　　该是出了什么麻烦。
　　叶星吸了口气，道：“时间来不及了，我在楼上找找，你们去楼下会场附近找找，实在不行找保安查下监控，让他们帮忙一起找。”
　　陆妍点头：“行，你先去吧。”
　　叶星点头急忙跑了出去。
　　仪式会场在1层，新娘化妆室在第35层，楼上还有一层，是间大会议室，叶星觉得叶文没有理由去那种地方，于是想都没想直接下了楼。
　　楼下接连几层都是客房，叶星只在走廊上看了几眼便往下几层找了，愈找他心里愈发的焦急，自己这样找效率实在太低。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叶星被吓了一跳，急忙接了。
　　“喂，是叶星吗？我在这边查监控……你姐姐好像出事了！现在……你多找几个人一起去顶楼看看，我马上报警。”陆妍说得很急，甚至声音有些颤抖，叶星顿时慌了。
　　“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叶星几乎是喊出来的。
　　“来不及解释了！我……我得赶快报警。”陆妍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叶星愣在当场，那边的陆妍却急急地挂掉了电话。
　　他脑袋空白了几秒，也忘记了多叫几个人，直奔顶楼而去。
　　叶星在跑的过程中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胸口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想，等找到了姐姐一定要骂她一顿，管她今天是不是新娘子！
　　顶楼的楼梯口前面就是会议室大门，这里他没来过，门是关着的，但上面没有锁，也没有锁眼，可以进去。
　　叶星吞了口口水，大跨步走了过去，握住门把，推开。
　　这间会议室大约能容纳300人，整体装潢是暗红色的，很是庄严肃穆。
　　出人意料的是，里面没有一个人，整个会议室更像是学校里的小型报告厅，一共有三扇大窗户，靠近会议室后门的窗帘拉开了一点，整个会议室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会议室最前面有一束光孤零零打在讲台中间。
　　叶星仔细一看，白幕前面，光束后面的阴暗处，分明有东西。
　　是一件婚纱！
　　叶星感觉背上有一阵凉意，脸上豆大的一滴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连忙跑上去，离得越近，眼睛就越被那白色刺痛，看着款式，毫无疑问这件婚纱就是叶文今天穿的那一件。
　　他走近婚纱，那件婚纱像摆在婚纱店玻璃柜那样挂了起来。
　　是有人故意把一件一模一样的婚纱摆在这里的吗？
　　叶星的手轻轻抚上婚纱的肩头，手慢慢往下滑，感受着纱布柔顺的触感。
　　突然，一丝黏腻缠到了他的手上。
　　他看了看手上的猩红，又转眼看向婚纱下面，脑袋一阵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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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星脚步凌乱的从警察办公室里逃了出来，他的太阳穴鼓胀着仿佛要爆炸开，刺鼻的血腥味仿佛还停留在他的鼻尖，胸口仿佛堵着什么东西，让他很想呕吐。
　　他忽然停下脚步，背靠着不知是哪的墙壁，使劲儿捂住脸，张大口呼吸，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是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脑子，他的泪再次流了下来。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烈，叶星的胃翻滚了起来，他等不急找到洗手间，就在警局干净的走廊上弯腰吐了出来，忽然有人帮他顺了顺背，他抬起眼泪鼻涕口水挂满了的脸。
　　是面无表情的楼康，旁边站着余年。
　　“姐夫……”叶星面对他有几分瑟缩，他不知道此时此地再这样称呼他是否恰当，甚至他的心里有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
　　楼康从怀里拿出手帕递给他，沙哑的说了声：“我进去了。”
　　他还穿着新郎服，但此时已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那份光彩夺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但还存留着一丝理智让他处理叶文身后这些繁杂事。
　　余年没有跟过去，而是留在叶星旁边，垂着眸子看不清脸色。
　　叶星一句话也不愿说，他没有力气了。
　　他现在时时刻刻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梦，抽一巴掌就全醒了，他以前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
　　他失神的看着地面，看久了就真的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小二……”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叶星轻颤了一下。
　　是叶父。
　　叶父脱下了参加典礼时穿的外套，露出了白色的衬衫，因为那外套是深红色的，叶文给他挑了很久，还被叶父嫌弃了一阵子。
　　“你妈先回去了，咱们现在也回去吧。”叶父走路说话都没了力气，走过来拽他也轻飘飘的。
　　家里过不了多久就要挂上白布了吧，还要看许多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过来吊唁，又不是真正熟悉的人，谁会真正难过呢？
　　他要无时无刻的被提醒起今天的事，自己的悲伤会被别人看在眼里，甚至会被细细分析一番：他有多悲伤，他哭了多久，他的表情有没有表现出经历过那种血腥场面的蛛丝马迹。
　　所有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就是故事，而这个故事本不必发生。也许在叶文被杀害，被分尸时自己还在嫌弃会场太无聊，还在找事情打发时间。
　　叶星突然对那个家恐惧了起来，他恐惧于与任何相熟的人见面，害怕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忍不住转过头不去看叶父的脸。
　　叶父见他这样反应，忽然像是抑制不住什么了似的，深吸一口气，呼出时断断续续，他快步向旁边走几步，低头不说话了。
　　叶星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转身想要逃出这里，但是余年跑了几步很快把他拽住了。
　　余年顿了几秒，拿出手机敲了几下，递到叶星面前。
　　叶星下意识抬头，余年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深沉，他眼睛里的是什么？是同情吗？
　　手机上是便签的页面，显示着刚刚打上去的字：你今天先去我家吧，我那里没有人，你可以静一静。
　　叶星深深地呼吸不说话，算是答应了。
　　在这种时候只想着逃避，甚至对现实产生了厌恶，他真不是个男人。
　　随后余年就把他带到了他的车子里，开车前给楼康发了个短信，然后就出发了。
　　大概是为了照顾叶星的情绪，余年走的路弯弯绕绕，都是叶星很少走或是没走过的，让叶星控制住自己不想起往事，也让他不看见人群，少一些心烦意乱。
　　但此时的叶星根本察觉不到余年的这份细心。
　　余年家在郊外的别墅，依着河修建，别墅外面有长长的林荫道，幽深曲折，格外雅致。
　　叶星就这样留了下来，余年把他安置到了二楼干净的客房里让他睡一觉，然后拉上窗帘走了出去。
　　叶星根本睡不着，他用被子死死地蒙住自己，一丝空隙都不漏，眼泪渐渐打湿了被子。
　　应该是过了很久，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等他有意识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下楼梯，被一楼的灯火通明晃了下眼，随即一股饭菜味扑面而来。
　　余年拿着锅铲穿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叶星微微一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指了指沙发，上面有一个包裹。
　　叶星看了一眼，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他的衣服和其他的一些必需品。
　　“我爸送来的是吗。”叶星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都是现在这种时候了，他还要爸爸这样为他担心，还要他在晚上送这些东西过来，喜事变丧事，家里应该很忙吧。
　　“今天打扰你了，明天我就回去。”说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音刚落，余年就直直的看向了他，似在打量，猜测他的心意。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余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叶星听到了炉子熄火的声音。
　　余年走了出来，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心里准备好了？
　　“不管有没有准备好，我都得回去，今天我这样太不像个男人了。”叶星才18岁，这话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我爸妈这个时候需要我。”
　　他这几句话说的十分勉强，但同时，他心里又十分愧疚，对父母，也对叶文，就连楼康也有。
　　余年顿了顿，又打了几句话：你父亲今天来的时候说起你，他的意思是现在家里很乱，先让你留在我这，他很担心你的状况。
　　叶星把这几句话看了许久，没说话。
　　余年又收回手机，打了几个字：你现在的状态让你父亲看到了，只会让他更担心，如果你还有顾虑，我可以时常送你回去。
　　叶星还是没说话，但余年心下已经了然，只微微一笑，然后走回了厨房。
　　余年做饭很好吃，但这顿饭叶星吃的心不在焉，想到叶文的尸体还躺在冷冰冰公安局，想到叶文因为结婚早上没吃饭，饿着肚子就被杀死了，他的心就一阵抽搐。
　　叶星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看到了自己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
　　“那个凶手……那个混蛋！”叶星低吼，语气中的恶狠是他从未表现出来过的。
　　忽然，一个温暖的物什贴在了他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