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故事贩卖铺》衡嫣

3、长沙

　　记忆和现实中总隔着一块雾蒙蒙的磨砂玻璃，让人不必时刻惦念着。
　　在某一个午夜玻璃碎了一个小口，让我窥见来自过去的光。我该记得的，我的灵魂上的第二故乡。辽阔的中原河南是我的□□故乡，一路南下的长沙是我灵魂上的第二故乡。
　　上一次去长沙还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以至于回忆起来花费了不少功夫。倒也不是专程去长沙，只是作为湘西之旅的开端，我随着大姨在长沙逗留了两天。彼时长沙正夏，热的人汗如雨下。更何况同游的长辈，吃晚饭前，我都兴致泱泱。
　　臭豆腐和糖油粑粑将我从无聊和闷热中解放出来，坐在五一广场旁边的巷子里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那时候夜间的长沙热闹非凡，形形色色的旅客络绎不绝。彼时茶颜悦色尚不温不火，我噙着绿豆冰沙的吸管左顾右盼，将杯子吸的呼噜作响。
　　猝不及防地感觉后脖一温，扭头一看林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将温豆奶顺势塞进我手上，笑骂道：“胃不好还敢贪凉。”我往旁边挪了点，不以为然反问他怎么提前到了。他笑得高深莫测，只说着急见我。我白他一眼，却听出来自家哥哥的话外音。他应该是想在长沙的爷爷奶奶了，只是时候不早不好去打扰老人家休息。
　　林雲是我表哥，我二姨的孩子。早在他还未曾形成记忆之前，他的便宜老爹就不清楚消失在世界的上的哪个地方。二姨怕他伤心始终没有改嫁，只能一个假期把他放在我们姥姥姥爷那，一个假期散养在长沙爷爷奶奶家。
　　那次出游算是他高三为数不多的放松机会，他自告奋勇要给我们当导游，大姨乐见其成。橘子洲头，岳麓书院，博物馆和天心阁，当了两天林雲的小跟屁虫，差点累个半死。景区好好的观光车他不坐，非要边走边看，美其名曰：体验自然美感。丝毫不顾虑我的小短腿是否能跟上，当时在心里默念回去一定要和二姨告状。
　　在我专心致志对付剁椒鱼头时，林雲问我，要不要来长沙上学。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点头只当他在放屁。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林雲的水准我到底是清楚的。更何况我们家的标准向来是只有211级别以上的大学才会往省外报。
　　没曾想后来他真的不愿万里选择了长沙，把自己的学校安在了岳麓书院，名正言顺地留在了那里。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在一年内变成了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其中艰辛困苦不用我再赘述，河南的高考本就是炼狱模式，在从炼狱中挣扎出来的哪还有人样。
　　一语成谶，我就没有撑过困难的高三。
　　不过在那之前，有段时间非常讨厌长沙。大概是高二换了个新学校，和一个来着长沙的转学生成了同桌。那个女生浑身上下透露：长沙高贵，你们这群乡巴佬不配。同桌的种种行迹让我对那个美丽的地方多了无端的厌恶。后来林雲邀请我暑假重游时，被我一口拒绝。
　　塑料杯中摇晃的绿豆冰沙发出飒飒的声音，那种称心的凉意有个名字叫哥哥。以至于后来身陷泥潭，还有一抹温热的光，告诉我别对这个世界绝望。
　　上个星期难得和林雲打了个长途电话，说堂前的不知名的花开个满怀，说老舅院子里的燕子又生了一窝小燕子，说今天午饭没吃到糖醋排骨，东扯西扯没个正言。最后的最后，我小声问他，“哥，这个假期带我去长沙玩好不好。”温厚有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不怪我了，小公主。”
　　我未曾将自己的不快加诸林雲身上，可他却始终摆出一副做错了模样。林雲总说我是被宠坏的小公主，得经历点社会的毒打才能成长。可从小到大，他又把我保护的最好。小学放学早，我妈经常赶不来。林雲自告奋勇接我放学，本来不顺路的两个人，因为林雲的执着硬生生变成了顺路。通常看着我回家后，他再折回自己家。
　　后来他上初中有了时间差，只能千叮万嘱让我记住回家的路。上学第一天，他还是逃课出来接我，只说出来透气，顺便关心一下我是否存活。在我妈和二姨的联合炮轰下，林雲终于放弃接送我放学这件事。
　　我上初中以后，生日慢慢没有了生日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连着两三年除了第二天早上，我妈可能会说，昨天是你生日。我嗯一声算做回应。再无下文。慢慢地我自己也记不住自己的生日了。
　　林雲随口一问时，我恍惚了半天想不出来。在记忆中挣扎了许久，却只能说出身份证上的日期。明明被忽视这么久了，早该习惯了。可是没有，想不起来的时候，迟了好久的刀凌迟着心脏。痛的泪流满面，难以说明。
　　林雲说了好多遍道歉，我摇头表示与他无关。滚烫的喉咙卡着谴责的字句说不出，不怪父母的，给我吃喝。我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我贪心，想要被人完全爱着。这个充斥这荆棘的世界，活着已经耗尽了父母所有的精力。我没办法奢求被爱。
　　林雲是最好好的哥哥，在以后的每个生日，我都能收到来自他的礼物。我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而是王子的最疼的小妹妹。
　　孤江寒影，好在我无需自渡，我还有哥哥。高三有太多兵荒马乱的时光，以至于忘记了游历过的河山。固执又别扭地和自我较量中，属于爱的砝码里有一个叫哥哥。熬过难以言说的黑暗后，我将奔赴属于自己的第二故乡。
　　林雲选择长沙因为他的根在那里，我选择长沙是因为他在那里。光怪陆离的回忆中，有关林雲的记忆早早就模糊不清。他诞生在我最需要的时刻，消失在长沙某个有名的学府。不必叨扰他，我亲自去看他最喜欢的长沙。
　　我对着漆黑一片的屏幕，轻声说，早就不怨你了，我亲爱的——哥哥。
　　我妈姐妹两个，她是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