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不归巢》莫听林叶声

3、冤家路窄

　　“吻别？”
　　乔雁一边拆着乔叶伊带回来的外卖晚餐，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口齿不清地问道。
　　光这名字一听，是人都会联想这倒霉孩子爹妈是张学友的粉丝。

　　乔叶伊纠正了一下她的发音：“是第一声和第二声，温别。温暖的温，离别的别。”

　　这不还是一样的嘛。
　　乔雁摆摆手，表示不想听她唠叨，打发她去厨房拿餐具过来。

　　“所以呢？是你以前哪个同班的小男孩嘛？”乔雁洗了手，甩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就走了出来，水珠溅了乔叶伊一脸。

　　乔叶伊非常嫌弃地皱起眉，不过谁让眼前这人是自己亲妈，虽然嫌弃她的某些作派，但处于尊老爱幼的教条，还是没有出言提醒。

　　她轻嗯一声，摇摇头。
　　老实讲，她也不确定这个叫温别的，是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一个。

　　乔雁大快朵颐地吃着碗里的面，顺便打开了电视。
　　忽然地，她看向自家女儿，想起了什么。

　　乔叶伊自小就喜欢独来独往，她开口说话很晚，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很少哭闹，以至于乔雁一度怀疑她是个哑巴。
　　后来有一次，乔雁带着乔叶伊和邻居家的小男孩玩学步车对对碰的时候，自家女儿一个猛劲，直接把另一个学步车里的小男孩给撞得原地打转。
　　然后，乔叶伊非常熟练地踩着她的学步车来到小男孩面前，欠揍地笑了起来。
　　输了对对碰的小男孩，在听到乔叶伊笑话他的那一刻，哇哇大哭。
　　听到动静的乔雁和男孩儿母亲赶紧过去。

　　乔叶伊笑得那叫一个猖狂，嘴里还不停念着“win”这个英文单词。
　　乔雁一感动，心道自己的早教没白做，虽然对于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而感到有些许的失落，不过好在她女儿不是个哑巴。

　　再观那个没碰得过乔叶伊的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别提多可怜了。

　　没错，这个倒霉孩子，就是温别。

　　不过这个时候乔叶伊对温别并不熟悉，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得。
　　让她能够记得温别这个名字，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

　　那也是在母女俩没有被乔叶伊的亲生父亲叶海陇满世界追着躲的时候。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乔叶伊被乔雁送去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寄宿制幼儿园里，那所幼儿园的管理，如今让她回想起来都还是觉得有些变态的地步。
　　一群身长还不满一米的小萝卜，每天都要挤在一起。虽然说一个班撑死也不过二十个小朋友，但叽叽喳喳被挤到一堆里，还是怪恼人的。
　　真要严格说来，乔叶伊那时候和温别也还不是同班。
　　虽然两人不是同班，也没影响两人后面因为一块饼干引发的惨案。

　　温别是个公认的吃货，乔叶伊那会儿总听自己周围的小伙伴说，隔壁青苹果班有个特别能吃的小胖子。
　　起初她还不信，到底有多能吃，能被传成这样。
　　直到她亲眼目睹，一群不爱吃饼干的小朋友，把自己的饼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温别面前。
　　不夸张地讲，几乎一整个班的饼干都被他收入囊中。

　　更离谱的是，这胖子真的一块不落地全送进了自己肚子里。
　　见过能吃的，没见过他这么能吃的。

　　就在乔叶伊欣赏完了温别的行为艺术，打算解决自己手里那块饼干时，手上一空，自己的饼干竟瞬移到了温别手中。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饼干被温别那家伙泡进了他的牛奶杯里，又被他用调羹搅得一塌糊涂。
　　得益于乔雁的放养式教育，乔叶伊没哭没闹，更没有做出告老师这种行为。她一把捞过温别的牛奶杯，自己吨吨吨一顿喝。

　　可怜的温别，本来就吃了太多饼干口渴了起来，没想到自己的牛奶还被人抢了过去。
　　他当下就哭了出来，引来了值班老师的注意。

　　在老师的安慰和询问下，这才得知，原来温别看乔叶伊所有下午茶点心都吃完了，唯独饼干没动，他就以为她不喜欢吃。

　　自此，乔叶伊狠狠记住了温别二字。
　　——
　　开学第一天，刚跨入校门，就看到主道两侧的柚子树上挂着昨天还没有的红底白字的横幅。
　　一侧的横幅上写着云间一中的八字校训“意诚心正，求学知道”。另一侧的横幅上则通俗地写着“展望新学期，缔造美好未来”。

　　想着都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乔叶伊就没有订购校服。她特立独行地穿着自己搭配的衣服，带着深色的鸭舌帽，直接将回头率拉满，走在校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格格不入的人不止她一个。

　　温别同样没有穿一中的校服，他的脖子上挂着红色的头戴式耳机，无视保安叫他校内不准骑行的警告，一脚猛蹬着他那油光锃亮的山地自行车，卷起一股热风，从乔叶伊身旁窜了过去，然后停在一旁的车棚里。

　　见他非常熟练地下车又锁车，周围不少人被他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给吸引了过去。

　　乔叶伊也不例外。

　　温别看了乔叶伊一眼，然后戴上自己的耳机，单肩背着包走在乔叶伊跟前。

　　原本乔叶伊走得好好的，眼前突然多了个一米八的大高个挡住自己的视线不说，这人走路还这么慢是几个意思？
　　自己要往左绕过去，前面的人也往左挡了一下，自己想换右边了，这人又走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乔叶伊在心底问候了一遍他祖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教室里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聊着天的人，瞬间噤了声。

　　乔叶伊低下头，压低自己的帽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昨天就感觉这两个转校生有故事。”
　　“不能吧？温别是外省市转来的，乔叶伊是市二中转来的。怎么看也不会认识吧？”
　　“这两个新来的都好高冷啊。”
　　“确实……感觉不好接触？”

　　乔叶伊刚暂停耳机里的音乐，就听到这样一段有关她和温别之间的讨论。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她没有立马取出耳朵里的耳机，留了个心眼儿在他们的交谈上。然后默默地走到温别座位前的空位上，放下了自己的书包。

　　“新来的加我们班级群了没？”
　　“我看大群里有他们，谁私加了他们啊，把他们拉进另一个群嘛。”
　　“我没加。”
　　“我也没。”
　　“我申请了加好友，但两人都还没回呢……”

　　正偷听得起劲呢，肩膀被人用手指戳了戳，乔叶伊侧过头，摘下耳机，看向后面的人。

　　温别冷着一张脸，指了指她头上的帽子：“上课麻烦你把帽子摘一下，不然我怕看不清黑板。”

　　“那要不，我们换个座位？”乔叶伊想也没想就问出了口。

　　毕竟对于她来说，在外摘掉帽子就跟裸奔没什么差别。

　　温别笑了一声：“这么宝贝这帽子，上课都不舍得摘，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吗？”

　　乔叶伊感觉他这个猜测来得莫名其妙。
　　扪心自问，从昨天两人打了照面，到刚刚说了那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和温别也不算有结下什么梁子吧？这人说话要不要那么阴阳怪气的？

　　乔叶伊默默将自己的椅子往左侧挪了挪。他们这一纵列现在位于整间教室的最左侧靠窗的位置，黑板的大部分位于他们的右手侧，她把右边的空间留出来，总该够后面这家伙看清黑板了吧。

　　温别看着眼前人的小动作，强忍笑意，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的时候，他赶紧用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以挡住嘴角扬起的弧度。

　　乔叶伊刚把书本文具等摆放好，教室后门传来一道非常有节奏感的篮球声。

　　陆诚是个自来熟，尤其是在面对乔叶伊这样的，班级里的稀缺物种，他更是最积极的那个：“早啊，新同学，来得挺早啊。”
　　他一连说了两个早，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

　　“新同学，听说你之前是在市二中的，怎么会想来我们云间一中啊？”陆诚拉开和温别并排的空位，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和同桌的温别打招呼，而是和坐在温别前面的乔叶伊打招呼。
　　这撩妹的意图要不要这么明显？

　　陆诚嘴上问个不停，手上转球的动作也不停，看得乔叶伊有些眼花。
　　她别开视线，说了不下百遍的说辞再次被搬出来：“不习惯那边的学习环境。”

　　其实习不习惯的，都待了两年，这样的话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什么人信，但她照说不误。

　　陆诚哇了一声：“我懂我懂，和学霸们扎堆，然后被完虐的感觉，我懂。”

　　据陆诚本人所说，他中考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进的云间一中。云间一中有全套设备完善的击剑训练场地，而他现在恰好是国家二级击剑运动员，明年六月的他也将作为体特生毕业。

　　“新同学，今天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学校？九点半有个大课间，半小时呢，刚好。”
　　陆诚这话刚说完，“啪”的一声，他的脑袋就狠狠被一本书砸了一下。
　　他嚎叫一声，转头看向攻击自己的女生：“卞怡婷！我招你惹你了！”

　　卞怡婷一甩她一侧的麻花辫，作势又要给陆诚来一下，吓得后者丢到手中的篮球双手直接抱住自己的脑袋。

　　没有第二下疼痛感，陆诚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卞怡婷哼了一声：“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七点了，你还不去击剑队报道晨练吗？”

　　听到这话，陆诚看了眼教室后墙的挂钟，又是一叫，急匆匆跑到后面的储物间去，拿起自己的装备就往教室外跑。

　　同班的人，除了乔叶伊和温别，大家似乎都对这样的对话已经习以为常。

　　陆诚走后，卞怡婷直接坐在了陆诚空出饿的座位上：“你可得小心点这姓陆的，他才没那么好心要带你去参观校园，大课间三十分钟是我们做体操的时间，他从高一开始就各种理由逃这个体操。”

　　乔叶伊心中了然，毕竟她在市二中的时候也是，能逃的早操她绝对不会乖乖就范的。

　　“对了，要不大课间的时候我带你们去学校走走好了。”卞怡婷自告奋勇道。

　　乔叶伊还未开口说自己昨天已经跟着王女士走过了一遍校园，坐在卞怡婷前面的女生转过了头，无情地指出卞怡婷也想逃大课间的想法。

　　林宇泽摇头晃脑地转过身，开始给新人科普：“没办法嘛，谁叫开学第一天，铁定要顶着那大太阳，先是听校长发表一段又臭又长的讲话；然后又是让咱们高三的优秀学生代表上去，发表第二段又臭又长的新学期动员宣言，最后再让某某优秀教师发表第三段……每学期的套路啊……”

　　班里公认的女巨人邢安嘁了一声：“行了，带她参观校园如此重任，还得是我们大班长亲自上阵。”说着，她朝乔叶伊身后的温别扬了扬头，“温别，你也一起啊。”

　　温别转着手上的笔，津津有味听着前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新同学乔叶伊转。
　　他本是不想过分招摇的，但看到同为新人的自己和对方的差别如此立竿见影，心里免不了有点不平衡。

　　他点点头，一脸委屈样地感叹道：“果然还是女孩子有魅力啊。”

　　班级里从四面八方传来笑声。

　　“你也看到了，我们班女生可是稀有物种，冷落了你，还望多多见谅哦。”说话的是班级的语文课代表，名叫石磊。

　　温别表示理解。
　　这一眼望过去，都是大老爷们的，女生个数，在乔叶伊加入前用一只手就能数得明白。

　　刚才被提到的班长池瑞轩就是乔叶伊的前桌。
　　乔叶伊起初没发觉，这下是真的感觉这个班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池瑞轩缓缓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刚才他就一直在奋笔疾书，这下写完了，满纸黑压压的一片：“我就是那个悲催的，发表第二段又臭又长动员宣言的学生代表。”
　　周围有起哄的声音，也有让他赶紧再改改稿子争取少说点话的。
　　所有人的话题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到了池瑞轩身上。

　　乔叶伊万分感觉这位伟大班长的存在。

　　“没有关系，没人带我们去参观校园的话，我们可以自我探索校园的奥秘，你说对吧，乔叶伊？”温别摘下他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修长的手指一个劲儿地转着。

　　就这样，温别非常熟络且擅自就替乔叶伊做了决定。

　　早自习的铃声一响起，卞怡婷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有老师来班级坐镇，同学们都默不作声地拿出了英语词汇手册，又或者是理科习题。

　　这自觉程度，乔叶伊在市二中的时候可没见到过。

　　旁边的女生见乔叶伊没有拿出自己的东西来自习，她凑过去放低声音提醒道：“咱们王姐不定期不定时会来抽查早读自习情况的，一般来讲背背英语就好了。”

　　乔叶伊道了谢，背着身伸手，想从包里摸出自己昨天新买的英语词汇手册，摸半天都没有什么踪影。
　　她明明记得今早出门前还特意再检查了一遍书包的，怎么会没了呢？

　　乔叶伊不死心地把整个背包拿到自己前面来，结果没注意到书包的背带是卡在自己的椅子和温别的桌子之间的，拉链还是开得最大的，帆布包禁不起她这一拽，还放在里面的东西刷刷地掉出来。

　　这边的动静自然不小，乔叶伊低着头，略显狼狈地去捡地上的东西，不用抬头她都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短暂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

　　不过万幸，她找到了自己的英语词汇手册。
　　不等她伸手去够那本小手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那本手册。

　　“这么新的词汇手册？”温别翻了翻干净得连个名字都没写的小手册，看似无意地调侃了那么一句。

　　乔叶伊心道，真是欠了这家伙了。他这话外的意思傻子都听得出了，不就是暗指她没个高三生的样子，三年下来这词汇手册不烂也得做点标记什么的。
　　她潦草地把掉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书包里，一把夺过温别手上的小手册：“我新买的，有意见？”说完，她转回身去，泄愤似地在手册的扉页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温别耸耸肩，他当然没意见。
　　只不过是想找个话题和乔叶伊打开话匣子，没想到自己都尝试那么多次了，对方竟然真的能冷漠无情到一个字都不愿意和自己多说。

　　整场早自习的时间，王女士都没有出现，倒是在早自习结束乐声响起的时候，她闪现似的出现在了教室后门。
　　王馨对着教室角落后排的两人招招手：“乔叶伊，温别，你们俩跟我出来一下。”

　　乔叶伊心头一紧，下一秒果然不出她所料，班级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又一次卷土重来。

　　王女士叫他们去办公室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是关于高中毕业合格证认定的课题研究。

　　他们这一届的倒霉孩子，是第一批课题型研究项目投入教学成绩认定的小白鼠。
　　简单点来说就是，每个学生在高中毕业前，需要组队交出一份研究性课题报告，选题不限，内容自撰，查重率不能过高。
　　没错，这听着就该是大学生该干的事，现在让他们这些高中生来提前体验了。
　　一般来讲呢，高一的时候是给学生们选题选指导老师的时间，高二开始会有两轮答辩，高三第一学年就是最后一轮答辩即课题的最终认证。

　　乔叶伊在市二中的时候加入过一个课题小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高二的第一轮答辩时，她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被踢出了该小组。
　　开题报告和主题选定工作都是她来做的，包括前期和指导老师的联系，几乎都是她一手操办完成的。结果到头来，自己竟然不在小组名单里，现在她又转学了，跟着转过来的档案里自然就没有这个课题的存在，所以她只能苦悲地从头做起。

　　至于温别，因为是外省市转来的，眼下这个恼人的课题研究项目只在本市高中生群体里试行，他的档案里自然也就没有这个东西了。

　　“温、温别！”
　　两人一人捧着一叠资料走出办公楼，乔叶伊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唤了那么一声。

　　突然的，前面的人顿住了脚步，乔叶伊一个没注意，直直撞上了那个宽厚的后背。
　　她嗷叫一声，揉了揉有些发疼鼻子，真得庆幸自己这是真货。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乔叶伊皱着眉，看向那个总在走路这件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男生：“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她这话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温别自然是听出来了。
　　他转过身：“好像是你先叫的我。”

　　乔叶伊一怔，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发出嗯呃二音半天，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想问你，关于王老师刚刚说的那个课题研究，你有没有想法……呃，就是想好的主题方向……毕竟，现阶段是最后答辩认定的时候了，哪有小组会愿意收留我们这样，什么事都没干就想着坐享其成的人……我们俩也就只能临时凑成一个组……”

　　“你应该比我有想法才对。”温别反问道，“你在市二中好歹已经读了两年，至少做过一个课题了吧，那你肯定比我有经验。”

　　乔叶伊小声嘀咕道：“那不是，还要考虑你的需求吗？”

　　“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温别低语了一句。

　　“啊？”乔叶伊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呆愣愣地看着温别，试图想让他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温别见她自己似乎没听到自己刚才的抱怨，摆摆手：“没什么，我什么题目都可以做，这两天就辛苦你选定课题吧。”
　　说完，温别继续朝前走去。

　　乔叶伊觉得这人多半记仇着幼儿园的事。
　　可她也拉不下那个脸去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她想的这样。

　　她觉得，她和温别两人，眼下是有点冤家路窄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