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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灵(四) 心悸 ...

  •   江璃睡不踏实,却也醒不过来,意识沉在漆黑没有尽头的虚无里,这种感受也可以称之为习惯。
      直到陌生的触感把他一点点打捞起。

      许是隔着剑鞘,原先那股一碰就炸的刺激感消失,像有人存了心要伺候他,将整把剑轻托入臂弯。

      常人握剑只攥剑柄,江璃却恍惚如同被人抱坐在臂上,头顶还在被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江璃慢腾腾掀眼,视线刚好与对方胸口齐平,近得能看清墨袍上细节,衣襟垂落的金色龙鳞坠子在朦胧微光里晃荡。

      “休要爬我头上作威作福。”尾音黏糊糊的。

      996仔细瞧了瞧,果然眼神没聚焦,表情栩栩如生的一个:ᗜ_ᗜ

      它:......还带说梦话的?
      【宿主快清醒一点,主角攻来找你了!】

      燕重歌注视着怀中洄雪。
      在临渊殿那几天总觉哪不对,说不上来但就是一直哽在那。现在知道了,是少了洄雪剑在身边的安心感。

      灵剑无需擦拭,可这里是魔域,无妄殿建成之前,燕重歌每日都要替洄雪清掉剑身上附着的一层魔气,不知不觉已成了习惯。

      从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摘了剑鞘直接擦,如今剑生出自己的灵识,反倒叫他生出一丝犹豫。

      他不喜欢这个剑灵。
      就好像突然多了一个外人横亘在他和江识月之间。
      从前可以肆无忌惮地握住,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把可以承载他对江识月所有情绪的死物。现下却......

      燕重歌心情不佳,以至于揉按剑脊的力道渐渐加重,江璃在梦里敏.感皱眉,隐隐有出鞘劈人的念头。

      996在他耳边起哄似的唱:【剑出鞘剑出鞘出鞘~剑出鞘剑出鞘出鞘出鞘~~】

      好好的《红尘客栈》被毁成这样。
      江璃:“......”剑不想出了。

      薛澹急匆匆抵达无妄殿外,隔着殿门禀报宋砚声前来的消息。燕重歌抚剑的动作停住,连同洄雪剑一并拢入袖中。

      996以为是自己给江璃的压力太大:【宿主宿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当工具人的,后面会有外力帮你分担!】
      【那位叫萧景的云衢宗首徒在书里也是重要角色,后期他会对温玖产生好感,用来刺激燕重歌意识到自己对温玖的真实心意——】

      话未落下一秒,只听跟在燕重歌身后的薛澹说:“属下分明已将他安然无恙送回云衢宗地界,怎么好端端的道心就崩了?人怕是不行了,云衢宗副宗主该不会是借着这事来找麻烦的吧?”

      江璃听见系统996“嘎”地一声,他不用过脑子都能猜出此刻996的想法,大约是:萧景重伤濒死,哪还有余力出手相助,这剧情完全脱离了预设!

      “宋副宗主可是对这些灯好奇?”
      前几日宴席动乱损毁了几盏鲛人灯,宋砚声正驻足凝望,忽有阵风卷来,灯盏次第亮起。
      见燕重歌踏进临渊殿,宋砚声欠身行礼:“宋某代云衢宗,见过魔皇。”

      云衢宗立宗已有千年,在江璃眼里,这位副宗主年近千岁,样貌不过三十许,灰袍素净,背手而立,五官也称得上端正舒展,甚至自有几分儒生独有的温雅。
      只他站在燕重歌对面,对方眉眼浓烈迫人,活脱脱一建模怪,两相对比下衬得他十分寡淡,但胜在面善。

      “魔域本有四位魔君十二名魔将,魔皇不曾想过再收几把可用的利刃?”

      “没必要,百年前光是收拾旧部就费了一番功夫,魔域每天都充满背叛和杀戮,哪信得过。”
      燕重歌听似说笑的语气,“职位这东西在灵修界代表的是责任,在魔域更多的却是权势。万一哪天哪个魔君瞒着孤领着众魔将自作主张去攻打灵修界,宋副宗主也认为,这不太妥当吧?”

      “是这个理。”宋砚声观察燕重歌当下状态,面上并瞧不出什么,意外的平和,字句底下的尖锐却已初露端倪,“这么大的雪,温玖那孩子还在外头跪着?”

      “早说你好奇的是人不是灯。”视野倾斜,江璃感觉自己被摆上了案,阴影笼罩在身前,燕重歌在他跟前落了座,“他乐意便随他,平时闲着没事冻一冻点对鲛人的体质反倒有好处。”

      江璃:有这设定?
      还陷在剧情脱轨的崩溃里的996:【有个der!纯鬼话!】

      在不停被拿起又放下、晃来晃去的视野里,江璃大概看懂了,这玩意儿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故意在宋砚声面前装,要么纯神经病。

      正常人把剑往桌上一放就完事了,他非要反复调整到称心位置,看着像强迫症。单单摆正自己这把剑便耗去近一炷香功夫,这事在他眼里竟比请灵修界第一大宗的副宗主落座还紧要。

      主观上江璃更倾向第二种,宋砚声大概也这么觉得,不过他活得久心态稳,完全没因为对面坐着个神经病就无所适从:“不知魔皇能否行个方便,让我见那孩子一面?”

      宋砚声始终不提萧景之事,燕重歌好奇他玩什么把戏,吩咐薛澹:“去把那个四百多岁的孩子喊来。”

      薛澹:“是!”

      宋砚声:“......”

      与此同时,四百多岁的孩子在殿外冻得眼泪鼻涕直流。
      谁能想到呢?他不过是想演一出苦肉计在雪地里跪着充充样子,结果上次和燕重歌说完话后膝盖就出了毛病。好像他的膝盖天生就该跟地面来上这么个亲密接触。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除了燕重歌,还跟他有接触的就只有薛澹,温玖含泪瞪向通知他进殿的薛澹:魔皇大人何至于此?定是这没眼力见的侍卫使的坏!

      薛澹一整个莫名其妙,鄙夷地将温玖上下扫视,一改先前奉命看守洄雪剑时的谨小慎微,烦躁地催促温玖动作快点。

      温玖更气了:“催什么催,我膝盖疼你看不见吗!”
      还不过来扶我!

      薛澹:“关我屁事。”
      扶你?哈哈开玩笑。

      “你!”一个近卫而已,好,我忍,以后有你巴结不起的时候!
      温玖勉力撑起膝盖,边骂骂咧咧边一瘸一拐跟着薛澹入殿,刚跨过门槛,抬眼瞧见宋砚声,眼泪当即飙出来:“师叔祖!”
      活像看到救星。

      宋砚声温声问:“近来过得如何?”

      哪里过得好!温玖想抱怨又不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楚楚可怜样。

      见他不断朝自己暗示受伤的膝盖,宋砚声笑容不变,微微垂睫道:“云衢宗和鲛人湾素来交好,鲛人湾的温玖少主又曾拜入江师侄座下,我便替他说上几句,还望魔皇多加照拂。”

      “哦?”燕重歌很好说话的样子,似笑非笑问温玖,“孤未曾好生照拂于你?”

      差点在宴席上被割肉的温玖:“......”

      宋砚声说:“前些日子我门下弟子擅闯魔域,行事鲁莽,还望魔皇不要介怀。”

      “擅自?”

      “云衢宗从未下令偷剑,只是萧景集结弟子想带回洄雪剑也算人之常情。”
      话出口,宋砚声才似察觉不妥地收声。

      装什么。燕重歌示意他继续。

      “江师侄身为剑尊,生前在云衢宗深受后辈爱戴,斩杀魔神之后威望更甚,敬他的弟子不计其数。”宋砚声就说下去,“魔域向来被世人刻板地视作凶险之地,宗门弟子心中不安实属情理之中。”

      一席话将云衢宗的责任摘得干净——弟子是自发去的,动机出于敬仰,连魔域被视作凶地都成了言下的理由。好个面面俱到。

      燕重歌:“宋副宗主怕不是年纪大记性差,洄雪剑主退宗这件事你们云衢宗当年可没挽留过。他既退了宗,就不再是你宋砚声的师侄。”
      “还有你——”温玖被他一看,顿感压力,“师叔祖这类称呼早就可以省省了。”

      “贵为灵修界第一大宗,人退宗时口口声声说与他此后行径再不相干,这四百年来却没少宣扬‘魔神是你们云衢宗出的剑尊杀的’。你们脸皮厚度是跟着修为一起涨的?哦,那确实比修为涨得快。”

      【噗嗤。】996在江璃脑子里笑出声,【哦对宿主你还不知道,四百年前主角攻还不是魔皇的时候日子之所以过得惨,除了身世之外有一半就是因为说话难听没少挨打哈哈哈哈哈!】

      它笑得猖狂,江璃:笑点在?

      【得亏宋砚声脾气好,换成宗主裴琤然,多半少不了一场恶战。】

      江璃仍对此不感兴趣,那感觉好比被硬塞进文科考场的理科生,满卷子诗词歌赋,可他满脑子只想在草稿纸上算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悄悄在桌上缓慢翻了个面:保持同一姿势太久,腰酸。

      被燕重歌视线捕捉到,话语稍顿。
      “?”

      “还请宋副宗主直言,此番前来可是为萧景?”眼见两人都没说话——宋砚声被堵得无从辩驳,燕重歌神思游移,薛澹适时问出盘旋心中已久的疑问。

      萧景身为云衢宗首徒在魔域出了事,宋砚声身为副宗主不会坐视不理,但目前听下来似乎不像来替萧景讨公道的。

      果真见宋砚声长叹一声,像当真惋惜:“成王败寇罢了,萧师侄元丹碎、道心崩,是他技不如人又贸然潜入魔域触怒了您,怨不得旁人。”
      “我此行是为求和。”

      如今燕重歌身为魔域之主修为大乘,四界内再无敌手,可他迟迟不对其他三界下手,未必不可能是良心未泯。宋砚声赌的就是这一点。
      “四界看似太平,实则我知您对灵修界心存不满且积怨已深,一旦战火燃起必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为苍生安危,我希望我们能放下成见,彼此各退一步。”

      996:【不愧是灵修界第一宗门副宗主,格局好大啊,听他说话真像那么回事。】

      江璃只想跟它唱反调:“我只看见一条拿萧景的命来当谈判筹码的老狐狸。”

      【啊?】

      “他先拿云衢宗和鲛人湾的关系说事。关系好?鲛人湾不是燕重歌灭的么,灭出他们云衢宗的委屈了?”
      “再说萧景,你我都看到燕重歌没碎他元丹,那是谁碎的?”

      这个996哪知道,它求知若渴:【是谁呀?】

      江璃说:“学声狗叫告诉你。”

      【......】996在心底痛斥宿主的恶劣言行。

      感受到它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江璃心情还算不错,道:“萧景人在云衢宗,搜魂便知,可宋砚声话里话外认定下手的是燕重歌。”

      【宿主您的意思该不会是害萧景的人是宋砚声自己?!】
      996反应过来大为震惊:【那可是仙门正道,怎么会干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典型的仙门即正道观念。

      江璃不置可否:“猜测而已,也可能萧景根本没事,元丹碎道心毁只是放出的假消息。”

      996后知后觉,然后陡然激动:【吼!宿主您怎么想得这么透彻?也太聪明了吧!】

      “人和人工智障的区别本来就很大。”

      【......宿主,您现在是剑。】

      “和剑的区别就小了?”

      996自取其辱地闭上嘴。

      江璃的意识望向燕重歌,“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和你是同一个水准。”

      “宋副宗主为苍生请命,格局之广,孤听了都觉得汗颜。那不妨直言,萧景一事,你打算让孤怎么退?”

      宋砚声神情微动。

      江璃倒没急着将他和智障划等号,宴席上他差不多见识了这人的尿性。

      果不其然——

      “你以为孤会这么说。”燕重歌往椅背上一靠,“和魔修谈苍生,你也是病得不轻。”

      “不过挺有意思,就按照宋副宗主说的,各退一步。萧景私自潜入魔域孤没把他变成个死人是放他一马,姓温的鲛人一声‘宋师叔祖’向孤隐晦地炫耀他曾经和江识月那点师徒关系孤没把他嘴撕烂又是放他一马,留你在这朝孤说一大堆不知所云的鬼话还没送你归西好让你有机会回去找医修治脑子再是放你一马。孤完全是放马来了,你拿什么答谢?”

      宋砚声:“......”
      姓温的鲛人:“......”

      先扬后抑被这人学了个十成九,如若这不是本替身文,江璃或许会对燕重歌的成分产生点好奇。
      什么物种的语言艺术能那么雷霆。

      他这边无声又翻了个面,燕重歌注意力落过去,看不懂了。

      这剑灵哪里痒?

      “四百年不曾生过剑灵的洄雪剑,如今却生出了剑灵,这件事魔皇当真没有起过疑心?”
      宋砚声沉吟好片刻,似是打算以信息来抵。
      “江识月生前是剑尊,除九重天沈仙尊之外最接近天道之人,他死后四百年,世间再无那一剑,而洄雪偏偏在这个时候生出剑灵,恐怕是天道垂怜。”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那样惜命的一个人,你真以为他死了吗?”

      燕重歌顾着摆弄灵剑想给它拨正,可没过多久总会歪向另一侧,执意不肯顺他意似的。

      宋砚声眼不见心静,继续说下去:“天衡剑尊陨落之后,其本命剑连同紫府宝器、神魂碎片一同散落世间,若是尽数搜集齐全,未必不能将人复生。”

      “魔皇大人不是念旧物之人,将洄雪留在身边,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说白了就是怀疑江识月根本没死,只要找到和对方生前有关之物,说不定就能将其复生。

      “几句假设就想将这件事揭过未免可笑。”燕重歌似乎对这个落不到实处的假设全然不感兴趣,“听闻宋副宗主擅长引魂,把洄雪里面的魂引出来,孤就承认自己是开马业的。”

      996:【......】
      【他说什么?主角攻想干什么?!!】

      宋砚声同样惊诧:“魔皇这是何必?这毕竟是洄雪剑的灵。”

      “你当真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是剑灵?”好不容易摆好,非要动来动去。燕重歌说,“就算真是,孤也只留剑,不留灵。”

      “引魂咒霸道,会直接绞杀剑中魂魄,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宋砚声凝重道,“魔皇日后莫要后悔。”

      燕重歌无动于衷,宋砚声只能劝罢,这个咒法会消耗他百年修为,为顾全大局也不得不做了。

      何况不过是一缕异世魂魄,日后他大可以再向天道祈请,另寻一缕魂魄取而代之。

      宋砚声双手结印,引魂咒起。

      听着996发出尖锐爆鸣,江璃快速分析了下当前状况反抗成功的可能性为零。

      他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璃还没开始慌,有人比他更慌——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展开的温玖脑瓜子嗡嗡的,在他的计划里剑灵绝不能出事,更不能消散!
      如果剑灵没了往后谁来帮他?
      谁来替他挡燕重歌?
      替身上位的剧情还怎么进行下去?!

      大抵是连日来在燕重歌面前屡屡碰壁,温玖仿佛看到了攻略失败后被燕重歌当虫子捏死的未来,忙不迭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江璃身前,颤声喊:“魔皇大人!引魂伤魂、伤剑,您不是一直留着洄雪剑吗?您舍得毁它??”

      他一边说一边腿肚子打颤,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明明该是剑灵保护我、不让我被燕重歌伤害,怎么到头来变成我保护它了?!
      我堂堂鲛人少主、世界的中心,我欠他的吗?!

      “魔皇大——”
      话音未落径直倒飞出去,温玖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叫声,撞上殿柱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燕重歌悠悠收回手。

      引魂咒仍在继续。

      宋砚声也没管温玖,悬指凝诀。

      江璃始终没挣扎,灵体被术法一寸寸剥离剑身。

      燕重歌一直盯着他,从一开始的漠然,到渐渐凝住的目光。

      “被施引魂咒,会毫无知觉?”

      “自然不会。”宋砚声回道,“魂魄硬生生脱离本命容器,形同筋骨寸寸撕裂,痛彻神魂,断无安稳之理,又岂会不痛?”

      那为什么剑灵一点表情也没有。

      “......”
      “住手。”

      宋砚声:“引魂咒一旦施出,中途不可——”

      漆黑魔焰游龙般自燕重歌掌心冲出,直接将正在施咒的宋砚声湮灭在原地!

      万里之外,云衢宗雨潇宫。
      静坐的本体霍然睁眼,喉间涌上一大口腥甜,宋砚声死死按住胸口:“这条疯狗,分明才说过......”

      燕重歌几乎笃定剑灵的出现是有人刻意设局,刚才不过是借机试探宋砚声的态度。
      但他也确实动过除掉剑灵的念头。

      四百年间洄雪剑从未离开他的视线,不代表更早之前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也许在鬼漠里就被寄生,也许是在他未曾察觉的某个时候。不管是不是宋砚声的手笔,里面的灵趁早清了更省事。

      可为何心悸。

      ......

      咒法撤走,江璃的身体失去承托向下坠,被一双手臂接住。

      淡淡的冷香裹上来,燕重歌眸光一颤,低眼注视,少年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

      才几天不见,他看着竟仿佛又小了一圈,全身玉雪一样的白,脸颊甚至残留着几分软乎乎的婴儿肥。
      眼睑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肉下纤细的蓝紫色血管,如冰裂纹蔓延,显出非人的剔透。

      “......”

      脸颊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江璃被掐了脸,抬眸与抱着他的男人对上视线。

      燕重歌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复杂而欲言又止。
      江璃看着他,倏地露出个有些危险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剑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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