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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坛 ...

  •   一片漆黑中,汉北二中教学楼的字样在午夜的灯影中若隐若现,令人有些心慌。

      一席白色睡衣的封絮打着微弱的手电,蹑手蹑脚的从学生宿舍溜进了教学楼。

      她灵活地从高三办公室的窗户翻进去,走到班主任的桌前拿走了雪花似的几页白纸,上面略显青涩的字迹是她在课余时间写下的小说。

      内容视角就是被校园霸凌的她自己,封絮用艺术化的手法记下了那些人可恶的嘴脸,写了一个荒诞的故事简纲。

      那些本来就看她不爽的同学反手就跟老师举报了她写小说的事情,然后这些充满幻想和宣泄的文字顺理成章被没收。

      陈之章告诉她办公室的窗户一般不会锁,晚上可以来拿,所以就有了她现在的这番行动。

      而当她捧着自己视若珍宝的文字再次翻出窗户时,白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流了几滴泪。

      陈之章和老师都站在那里,还有同寝的几个女生。

      他们的样子突然就变得尖锐起来,像西方圣经典故里描绘的恶魔一般,向封絮伸出了利爪。

      随即场景消失,又是一片黑暗。

      再一眨眼,是封絮和许一川同居的小出租屋里。

      白色的洗洁精泡沫在池中缓慢生长,又悄悄破灭。

      封絮一头黑色长发用一根簪子束在了脑后,双手在则洗碗池中“乒铃乓啷”地搓洗碗筷。

      “封絮啊。”
      “诶,伯母。”

      “刚一川也在,我没好意思问。”莫莉坐在棕红皮的沙发上一边攥着佛珠,一边看电视,“就是确认一下,你没再做之前的工作了吧?”

      “……嗯。”
      “也没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嗯。”
      “你看你做那些也赚不着几个钱,不如就好好在家呆着。以后你跟一川结婚了,就是我们家的人,用不着担心那些。”

      许一川是谁?他当然不缺钱。

      因为父亲的关系,许一川一毕业就进了国家电网上班,那是除了作息不太规律,几乎没有缺点的铁饭碗。以后应该还会继承他父亲的职位,普通人哪有他过得这么容易?

      可她封絮,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局死棋的呢?

      或许陈子曼说的是对的,她一直以来努力争取的,只是昙花一现、夜里难以持续的绽放。

      恍惚间,所有场景都破碎开来,封絮突然开始下坠。脚下是无尽的虚空,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柄刺伤她的银色短刃蓦地闪现,直直逼向她的胸口。

      ——

      封絮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一下子就从自己的木板床上弹坐起来,身下的床板跟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原来刚才她只是在做梦,梦见的是两个世界里封絮都经历过的校园霸凌,以及平行时空里封絮没经历过的、与许一川同居的封闭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光华看见了陈子曼和许一川,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封絮缓了会儿神,然后抬起手给自己扇风。

      关于往事的噩梦令她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短发也因为汗液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那个……”

      身边突然有声音响起,封絮吓了一跳,一个清瘦的黑影正伫立在她们寝室中央。

      仔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冯疏静,她手里还拿着一次性水杯,应该是夜里起来喝水的。

      “你还好吗?我看你突然坐起来……”冯疏静走到她床边小声问道。

      “没事儿,我就是做噩梦了。”

      此时已是夜里3点半,她这个梦醒的着实有些突然。

      封絮突然觉得也有些渴,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饮水机跟前打水。

      再一抬头,就瞧见了大门上方的窗户透进来的走廊灯光。

      封絮小声对高自己一个头的冯疏静说:“我想出去透会儿气,一起吗?”

      冯疏静点点头,她们一起走到了女寝空荡荡的走廊上。

      光华每天晚上12点会熄掉寝室的灯,但走廊和卫生间的光会亮一整晚。

      电费开销不小,也怪不得学费那么贵。

      “我看你成绩那么好,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冯疏静率先开口。

      “每个人的人生路上都有自己的困难吧,那是我……长久以来的梦魇。”

      校园暴力中孩子们无来由的恶意、长久以来精神支柱的崩塌,都曾压垮过封絮的神经。

      封絮回忆着她来到平行世界的光华后发生的事情,反问冯疏静:“那你呢?你是因为……那个男人才来复读的吗?”

      冯疏静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秒:“是,但也不完全是。”

      冯疏静说她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回来复读比等到大四考研要更快,或许也更简单,所以她就在大二开学后直接退学来到了光华。

      “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因为我现在的成绩连之前的高考分数都够不上。”
      “那你的学费是不是……”
      “是,也是他出的,我没钱。”冯疏静喝了口水,眼底一片漆黑。

      封絮想起在原来的世界,自己也是上的一所二本院校,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她在学校学到了很多受益终身的知识。最重要的是,曾令她挫败的,并非学历。

      而冯疏静一心想要并肩的人呢,其实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己的家室,一边贬低她一边又舍不得对她放手。

      封絮努力组织了下语言,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上帝视角:“可是其实你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对吧?在那个男的身边,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光明正大的站在光下,他只会令你蒙上阴影啊!”

      冯疏静言语间有些不服气:“我也是为了提升自己才这样做的。”

      封絮看着女生倔强的下颌线:“我没说你复读是错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离开他。”

      “年少时遇到惊艳的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冯疏静似乎肯定封絮不懂情爱,“你根本想象不出来离开他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我知道。虽然放下执念是很难的事情,面对未知也很可怕,但你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守着一眼就望得到头的下坠生活,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封絮一口气说完冯疏静能够感同身受的话后,就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半晌,冯疏静笑了下:“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的多,宋怜本来说你成绩都是造假的来着。”

      封絮也笑了:“你信了?”

      冯疏静摇头:“现在不信了。”

      ——

      清晨5点半,天光乍亮,封絮就早早爬了起来。

      昨夜的噩梦让她半夜惊醒,和冯疏静聊天以后也并未能睡得安稳,于是干脆起了个早床。

      她在女寝的起床铃声响起时,已经走到了光华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直到走到亮堂的2班教室,封絮才发现有人比她起得更早。

      一进门,就看见了埋头读书的丁路。

      “嗨!丁路,早啊。”
      “早,早。”丁路有些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吗?”
      “不是,我,我们是从今天开始的……”

      封絮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中抓到重点:“我们?还有谁呀?”

      丁路抬起手,往靠着室外的窗户指了下,然后封絮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清晨的阳光中朗诵的男生,他的喉结随着声音的高低变化在缓缓跳动。

      虞骁的作业都在书桌上码的整整齐齐,他自己则站在2班教室外的花坛边练习发声的播音基本功。

      “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他其实并没有太注重字正腔圆的感觉,而是在保证发音准确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温和的声线中拧着一股劲儿。

      封絮没有打断虞骁的练习,而是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后面一句: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咬字含混而微弱的声音和虞骁在室外发出的浑厚有力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丁路突然问她:“封絮,你,你会背那篇文章?”

      封絮回过头来笑着回答:“我曾经读过很多遍,平时不大记得,但是听他念,突然就想起来了。”

      其实她在原来的世界复读时,并没有读过史铁生的任何文字,只是一次曾浩在读了封絮写的悲观散文后,找她聊了个不是很重要的天,内容也不太能想的起来,唯一记得的是曾浩给她推荐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后来在大学里接到曾浩去世的消息时,她才后知后觉,跑去学校图书馆借来这本书,翻来覆去的读了很多遍。

      关于生命的力量、关于亲人的联系、关于人生的意义……关于那些沉沦的命运。

      “如果不出意外,语文老师也许还会给我们上这一课呢。”她补充道。

      ——

      “许一川!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许去找陈家人!”许一川的母亲莫莉正在许一川房间大发雷霆,“尤其是那个小贱蹄子。”

      “妈……”许一川眉间深锁,丝毫不想理会母亲的“发疯”,却又无处可躲。

      莫莉把怒气往下压了压,抓住许一川的手:“儿子,妈求你,听妈的好吗?妈妈不会害你,可那个女的真的会毁了你!”

      “为什么?”许一川不耐烦地问,“你总是这样说,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我怎么听你的呢?”

      许一川自小和陈子曼青梅竹马,以前两家关系还挺好,但即便是那时,他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正眼瞧过陈子曼,总是冷脸待她。

      他也曾为母亲的举动向陈子曼解释了很久,直到陈家出事以后,莫莉和他爸一起施压,强制断了他跟陈子曼的联系。

      在许一川看来,自己的父母就是为了所谓的声誉而禁止他和陈子曼来往,而无论陈父做了什么,陈子曼都是无辜的,也不应该遭受原不该属于她的惩罚。

      所以在上大学后,他想尽办法和陈子曼恢复了联系,并希望能够鼓励她走出阴影。为此,他甚至服从了父母的意志,读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但很赚钱的专业。

      莫莉嘴唇抿到发白,手里的佛珠不停地转着,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深信自己儿子不能和陈子曼在一起的缘由。

      最后只能骂道:“我奉劝你,离那个小狐媚子远点。”

      许一川把收拾到一半的书本“啪”地扔在地上:“我和她就只是好朋友,你不要多想行不行?”

      “最好如此,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

      离上次到中南医院做胃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曾浩的活检结果已然很明确:

      胃癌早期,需要尽快住院采取治疗和展开积极的手术救治。

      这两天,曾浩一直在学校申请休假和处理教学相关的交接事宜。他走后,王连将代替他成为2班的语文老师。

      而今天就是曾浩在去治疗之前,给2班上的最后一堂课。

      熟悉的条纹短袖、熟悉的银丝边眼镜。

      站在讲台上的曾浩已然没有了当初在医院走廊上迷茫的样子,他身为文人儒雅的气质里添了一抹疲惫,也多了一丝坚毅。

      头顶的吊扇呼呼作响,教室却异常安静,没有人在底下讲小话。

      大家都知道了曾浩罹患胃癌的事情,很多人难以接受这个现实,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今天是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了,虽然才和大家认识不到两个月,不过我在好多同学身上都看到了当年自己奋斗青春的影子。”曾浩眼含笑意,看了他的课代表一眼,接着说,“我在第一堂课就告诉过你们,我也曾是一名复读生,这也是我来到光华教学的初衷。”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说实话,我现在也不后悔这些年拼命的工作,因为这是我热爱的事业,让我为它付出生命也不是不行。”

      “没有人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间点到来,有可能明天,有可能就在下一秒。但我还是衷心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对未来的希望。”

      “哪怕你现在觉得看不到希望,你所做的所有努力也会汇聚成未来的希望。”

      “有人看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吗?”曾浩打开他带来的书,状似不经意的提问。

      “有。”虞骁第一个回答。
      “有。”封絮接上。
      “有!”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表示看过。

      曾浩站在台上,捧起一页念了起来:“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庞:

      “死亡这个话题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或许还有些沉重,但今天在这里,我想借史铁生的话和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死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只要你做足准备,就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的接受它。”

      “什么是准备呢?就是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没有白活。”

      “人生来就是要承受苦难的,而我们要勇敢面对。”

      “让史铁生脱离对死亡恐惧的是写作,对老师我而言是教书育人,对在座的同学们来说又是什么呢?”

      曾浩抛下这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就踩着铃声离开了教室。

      封絮再次追出去,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果然曾浩也再次扭头问她:“小丫头,跟过来干嘛呀?今天没有作业了。”

      封絮忍住泪意:“老师,明年六月之前,你还会回来教我们吗?”

      曾浩透着苍白的唇轻微动了一下,随后说:

      “我争取。还有老师想再对你说一声,谢谢你,我的课代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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