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之间》黄退之

5、别扭

　　一时沉默.

　　叶崇免的母亲,叶于娴老太太,于2019年车祸后在住院期间去世.

　　“我已经跟主任谈好了.准备手术.”她突然说.

　　“我知道.”他说.

　　“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而放弃当医生,也许我可以劝劝你.”

　　杨冬仪懂了,这是今天这顿饭的唯一目的.

　　她扯了扯嘴角,憋出一个苦笑,说;“叶医生,和你没关系,和你母亲也没有关系.叶阿姨的事我自问已经尽力了.学医八年,临床四年,我想我还没脆弱和无知到因为这件事而选择葬送我的职业生涯.”

　　杨冬仪没再看他,起身离开.叶崇免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边,心绪翻涌.

　　此时电话响起,她看了眼来电—孙佳树.

　　“约会怎么样了?”对面明显心情激动,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八卦意味.

　　“很不好.”

　　“你们吵架了?”

　　杨冬仪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说:“佳树,你还记得叶于娴吗?”

　　“好像有点耳熟,能给点提示吗?”

　　“就是那个车祸的老太太,最后没来得及做手术去世了的.”

　　“记得记得,你那时候不是还说跟主任沟通了好久吗,她好像很可怜,没有亲人陪着.”

　　“她其实有一个儿子.”

　　孙佳树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不会要说,叶崇免是她儿子?”

　　“没错.”

　　电话里突然安静了.

　　杨冬仪接着说:“我很喜欢他.但是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那他今天找你是……?”

　　杨冬仪苦笑着说:“消除我的心理阴影.”

　　“额……叶神是个好人啊.”孙佳树此刻心情复杂,“看来他失败了?”

　　杨冬仪没有回答.

　　孙佳树懂了,说:“所以你以为他约你是因为对你有意思,但是却是一个想不到的理由.然后呢,他的动机也触犯了你,这说明他完全不了解你.所以,你觉得难堪和沮丧.”

　　杨冬仪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孙佳树似乎看到了她的动作,继续说道:“所以你就这么抛下叶神走了.”

　　“不然呢?”

　　“干得好.吾辈楷模.”

　　“……”

　　挂完电话,她靠在路灯下想了一会儿.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叶崇免刚到值班室,同事今天给小孩过生日,他帮忙换了夜班.

　　放好东西,他准备睡一会儿再接班.关上值班室的灯,他听到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辞职是因为我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会来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我.”

　　叶崇免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信息.闭上眼,沉沉睡去.

　　杨冬仪这几天一直宅在家里刷剧.

　　她看着屏幕里木村拓哉给女主弹钢琴,瑞秋和罗斯在雨中接吻,张无忌抛下周芷若跟赵敏离开,当她怀疑或者不确定什么的时候,就会选择沉浸到书本或者剧里这种她熟悉的快乐的世界中.

　　“典型的infp啊你是.”孙佳树早就这么评论到.

　　杨冬仪回道:“你职业建树上最大的阻碍是你把业余生活都拿来研究我了.”

　　“infp果然都很毒舌.”

　　“热知识:当你和一个infp相处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别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孙佳树,卒.

　　老友记放到第七季.杨冬仪翻出了那条短信.

　　“你没想错.”

　　他这么说.

　　孙佳树事后打断她:“等等,为什么是第七季?”

　　“因为莫妮卡和钱德勒在一起了.”

　　“……好吧.但是他们好像第七季之前就在一起了.”

　　“但是第七季的时候,我才真的确定他们在一起了.”

　　杨冬仪想,她真的是有一种悲观与胆怯.两个人在一起,而且是真正地在一起,在精神上接纳彼此,在行为上包容彼此,她从来没有成功地建构起这样一种关系.

　　不管在生活中还是小说里.

　　不同的成长环境,为人目标,认知矛盾,甚至身份差异,都让她对人与人的亲密关系呈悲观态度,即便她需要抱有美好的想象来使生活更容易些.

　　“那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孙佳树问她.

　　“是啊.因为你骨骼清奇,和别人不一样.”

　　“也是,能容忍你这种思维跳脱又很龟毛的人应该不多诶……”

　　杨冬仪笑着点了点头.

　　孙佳树:靠,还卖萌.

　　杨冬仪拨弄着手机,反复看那条信息.

　　实际上不需要再想什么,她已经做决定了.但是一个龟毛的人类,尤其是一个纠结的作家,内心戏多和拖延症几乎是通病.

　　那就试试看吧.

　　那就跟他试试看.

　　她回想起那天他在树下抽烟的场景,其实她那时候很想抱他.

　　杨冬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最终选择的这样的方式见他.

　　她手里拿着挂号单,同样的诊室,同样的长队.她安慰自己:反正也要复查了,这不正好.

　　电脑叫到了她的号.

　　小董看了下今天的排诊病人,眼神有些犹疑,又看了眼叶崇免.

　　“什么事?”

　　“叶老师,这不是那天……”

　　话还没说完,杨冬仪推门进来了.

　　小董暗暗在心理补充:这不是那天约你吃饭的女病人吗.他又抬头看了看两人,很平静,但是气氛微妙.

　　叶崇免照例询问了一些最近的症状,开了几盒药.他的视线没有过多在她身上停留.

　　小董怀疑自己想多了,这么清冷的人,怎么会给他吃瓜的机会.

　　叶崇免递了样东西给她:“出门右手边走到底,在那边等一下,我十二点下班.”

　　“嗯.”

　　小董张着嘴巴看着某人淡定地接过钥匙.

　　不得了,不得了,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大新闻.高岭之花叶崇免居然和某女病人暗度陈仓了.

　　“小董.”

　　“啊?”他僵硬地转过头.

　　“不许说出去.”

　　小董默默点了点头.

　　“请你喝咖啡.”

　　“……”靠,大佬萌起来真要命.

　　杨冬仪用钥匙打开门,这是一间私人休息室.

　　一张床,一张深灰色的单人沙发,墙上挂着一个小电视,门后面装了一个直饮机,应该是医院标配了.窗户还开着,外面传来喧杂的鸣笛声、交谈声.她走过去,关好窗户,室内安静了许多.

　　杨冬仪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看了眼床.又坐在沙发上.

　　有些紧张.

　　沙发很软, 她整个人窝在里面,竟然出奇得舒服,脑中的思绪渐渐飘散开.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她回过神,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现在什么时候了?她竟然在他办公室睡到现在?

　　“醒了?”

　　叶崇免被她弄醒,睡眼惺忪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八点了.晚上.”

　　杨冬仪听到某人睡意未脱的声音,也是出乎意料.

　　“你也睡了八个钟头?“

　　叶崇免穿上外套,打开灯.

　　屋里一下亮了,杨冬仪觉得眼睛有些刺痛,用手揉了揉眼.

　　叶崇免接了一杯水,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眼底带着笑意,说:“我下午下完班才睡.”

　　杨冬仪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水杯一口口抿着水.

　　“你的短信我看到了.”

　　叶崇免看向她:“嗯.”

　　杨冬仪盯着见底的白色水杯,缓缓说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是喜欢我吗.”

　　等了片刻,没听到某人的回答.

　　杨冬仪忍不住抬头看他.他在用一种很奇异的表情看着她.

　　“你……”她心里一乱.

　　“你的初吻是什么时候?”

　　杨冬仪猛地摇了摇头,脸爆红.他不会要亲她吧.

　　叶崇免笑了笑,说:“我们初中就接过吻了.”

　　杨冬仪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人往她脑子里丢了个水球,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