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喜》梵翎月

6、第 6 章

　　“我出去一趟。”
　　石青玉紧张地问：“你去哪？要师哥陪你去吗？”近来多事之秋，他实在不放心晏歌出门。且风青翎伤重，晏歌却突然要出门，实在有些奇怪。
　　刘小晴将怀中抱着的杨小九放下来：“晏晏，我陪你去？”
　　晏歌摇摇头：“师姐，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小晴静静看着她，片刻微微点头：“时节不太平，注意安全。”
　　晏歌出了门，顺着小巷往街上走。屋中石青玉看着一脸了然的刘小晴和沈小雨：“你们都知道宴宴要去哪？”
　　只有他不知道么？
　　刘小晴点点头，沈小雨已经低下了头轻叹：“晏姐姐大概是要去德庆班吧。”
　　晏歌托小厮带了口信，在后门口等了许久，金燕子才走出来，带着她去远了些，避开旁人视线才招呼：“晏姑娘。”又指指她身后不远处：“这位是你带来的？”
　　晏歌一回头，就见贺青佑顺着她来时的路正在走来。
　　人虽不是她带来的，既然见到了，贺青佑也不扭捏，几步赶上来同两人问好。
　　金燕子没有上妆，一幅素面显得更清秀了许多，比起在春喜班时的娇柔风情，要温柔大气不少。
　　晏歌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礼：“金姑娘，多谢您。”
　　金燕子只浅笑着摇摇头：“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你们少班主怎么样了？还好么？”
　　“请大夫看过了，也开了药。”
　　“那就好。”金燕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晏歌双手奉去一个荷包：“我知姑娘不缺金银，但我一番心意，不抵姑娘的付出。 ”
　　金燕子接过荷包打开，见装着一罐跌打药膏，才弯着眉眼笑起来：“这个我就收啦，你得空多来看看我。”又想了想，“你们少班主那边离不了人照看，我不留你了，怕你们班子里寻你。”
　　“成。”晏歌应下。
　　青佑跟着晏歌回家，退出几步，忽然叫住了她：“晏姐姐，我想回去看一看。”
　　说罢也不待晏歌点头，匆匆向她打了个招呼，就回头往德庆班跑。
　　晏歌脚步没停，了然地笑笑。

　　石青玉憨厚朴拙，不太懂戏班子的弯弯绕绕，刘小晴见沈小雨情绪低落，让她带着杨小九下去，才叹了口气给大师兄解释：“只怕我们连累狠了金燕子，她回去一顿好打是免不了的了。”
　　“怎会如此？我看她同刘玉郎两个好得很。”石青玉骇然。
　　“大师哥未在戏园子里待过，你不明白。那些娇嗔肆意，拈酸吃醋，本就是装来哄骗男人的把戏。金燕子还不成个角儿，他们班主捧她，就是为了从那些二世祖身上榨钱出来。”刘小晴苦笑，“咱们班子不收女弟子，师丈管得也严，没有什么污糟事。师哥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那些富家子心甘情愿地掏钱？”
　　石青玉摇头。
　　“捧戏子，其实同熬鹰斗虫、蓄/妾/狎/妓，差不多的。妓/子/风/尘，鸨/母便要娇娇养着，教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养得同大家小姐一般出尘气。戏子清高，班主便要教身段柔媚唱腔婉转，台上要娇滴滴的勾魂，台下却要清高傲气。盖因这世间男子章台走马，最喜便是拉良家下水，劝风尘从良，好显得他们的魅力。”刘小晴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她是唱鼓曲的，多唱子弟书，沈小雨却是唱过戏的，杨小九就是她从戏班子里带出来的。今天金燕子一来，她就知道定然是救场来的。晏歌去找过金燕子，她是知道的。不过看晏歌的表情，不像是成功了的样子。
　　“金燕子要想成角儿，台底下一定得端得住。她今天这一出，是赌上自己的前程来的。”

　　贺青佑低着头，站在金燕子面前，憋了半晌才问：“你还好么？”
　　金燕子噗嗤笑起来：“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啊？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贺青佑腾地红了脸。
　　金燕子看他挣扎了半天，才笑着揶揄：“帮你们解了这么大的围，你不谢谢我么？”
　　说到正事，贺青佑就没那么手足无措了。他面色一整，认真地向金燕子行了一礼：“谢谢您。”
　　金燕子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贺青佑不解：“金姑娘，您同晏姐姐有旧么？”
　　她摇头。
　　“那为何……？”金燕子同春喜班素无来往，为何赌上自己的前程来帮他们？
　　刘玉郎摆明了是要折磨风青翎的，不可能轻易放他下台，若不是金燕子走了一遭把人勾去，还不知道今日该如何收场。
　　可金燕子台下打破了目下无尘的样子，张玉郎贪得一时新鲜，却坏了她的未来。
　　拉良家下海，劝风尘从良。可若良家女儿当真失足，遭来的必然是鄙视轻贱，若风/尘/女子从良，得到的也只会是讥嘲耻笑。

　　“真个要被打……？那德庆班晚上还能演《玉簪记》么？”石青玉有点茫然。
　　刘小晴恨得一指点在他额上：“自然得演。她都当着这么多人放了话了，哪能不演。”
　　“带着伤也得演啊……”石青玉不太能理解。风青翎带伤上台是被逼的，他在侧幕条后头担心得不得了，德庆班不止金燕子一个花旦角色，怎么就非要打，打伤了还要人上台。
　　石青玉太过宽厚，哪有几个曲艺班子同他们家这样，真个亲如兄弟姐妹一般。刘小晴叹气：“班主还指着她赚钱，不会同翎子一样把人往死里打的，你且放心。”
　　贺青佑却不能放心。
　　戏班子的手段，他是知道一些的。戏班子规矩最严，等闲不能出门，一应事体都要向班主报备，若惹恼了班主，责打最是刁钻，痛是足够痛，却不会在演员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也不会请医问药，只能生抗过去，因着唱完了戏会叫角儿下台来同客饮酒，怕身上带着药味儿惹恼了客人。金燕子今日走这一趟，不管是用什么理由同班主请的假，都很明显不是班主喜闻乐见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金燕子甘愿犯这么大的忌讳。
　　“学戏的，哪有什么前程可言。”金燕子只笑，“我又不是个角儿，也没什么办法。可我要不去，你们少班主那个样子，我看着都不好。我只能想到这么做。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贺青佑，保佑的佑。”他不意她突如其来的一问，乖乖通了姓名。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多来找我玩吧。我一个人在班子里很无聊的。”
　　她骗他的。
　　戏班子里哪天不是从天不亮吊嗓子开始练到伸手不见五指，只恐怕时间不够用，哪有个无聊的时候。
　　她不过是羡慕他们。
　　晏歌不是不为难，来求她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脸面撕巴到地里踩。她故意刁难人，晏歌果然放弃了没再劝。
　　可她是谁呀，若没有一点眼力见儿，能在偌大的戏班子混成被热捧的小花旦？人精似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晏歌到底是怕她为难。
　　她待风青翎情深义重，绝不可能放弃想辙，却宁可为难自己，也不愿为难金燕子。
　　她不过是羡慕他们罢了。
　　戏班子里的学徒，三五岁七八岁的进了来，头一件事就是要同班主签下卖身契，自此失了自由身。熬不出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是熬出头，也不过笼中的金丝雀，一个玩物儿。
　　那时候她想，什么时候有人能待她如此真心呢。
　　她根本就没有同班主请假，不过随意寻了一个借口，同台柱子吵了两句嘴，就装作生气背着人偷跑了出来。悄悄溜进春喜班的园子里的时候，台上正演到风青翎踹人的那一段现挂，风青翎摇摇晃晃站不稳，贺青佑滚在地上拿自己的身体去接他。
　　她想，她是孤身一人的，风青翎有那么多人在意着，他的命总比自己的命值钱一些。
　　她没想过晏歌会来道谢，更没想过贺青佑会跟来。毕竟她这一出唱的是个刁蛮惹人厌的角色。
　　可他们来了。
　　她忽然就贪心地想，如果她在春喜班，他们会不会也待她这样好？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有个家，有兄弟姐妹，有家人？
　　鬼使神差的，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是风青翎的搭档，她听他们都叫他青佑。
　　后门有小学徒来唤她，她笑眯眯地推贺青佑：“我要回去啦，你快走吧，记得来找我呀。”
　　“金姐姐，班主寻您呢……”小学徒畏惧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班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金燕子收回顺着贺青佑而去的目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不过一顿打而已，从小到大哪还捱得少了呢？她早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可今日偏生了妄念，她想，那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说是“保佑的佑”，能不能保佑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