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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总有一个名字深深印在脑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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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坐着的女人,竹成林有一阵恍惚。有些人的名字就像是刻在自己骨血里一样,经年累月刻骨铭心。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爱意已经有所衰退,但是它仍旧像是身上一道不能磨灭的疤痕,表面已经愈合,内里鲜血淋漓,不能触碰。
曾经他心里那个渭川城中最明媚的少女,那个他少年时代魂牵梦绕的意中人,如今以这样一种浓妆艳抹的姿态,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情境被带到了他的面前。此时此刻在这间审讯室里,从警多年的他竟然第一次萌生胆怯,那些往日里十分了得的盘问技巧,面对洛浦竟一份也使不出来。
他不想听到她承认什么,也烦躁的不愿去一遍遍想象在刚才那间房间那个半裸着身子的男人到底对她干了什么。他太了解男人,他也太知道洛浦有多美好。
竹成林觉得自己愤怒地快要疯了,他的神经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去摇醒洛浦,质问她为什么不自爱,但他不敢。他恨不能去杀了刚才那个男人,他又不能,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讨厌过他警察的这个身份。
他自嘲地想,看看,什么都爱跟人比上一比的竹成林,倔强骄傲又一生要强的竹成林,在洛浦面前就还像是高中时那个扭捏又矛盾的少年。
陈晴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悄悄观察竹成林,他今天太不一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跟往常不一样呢?对,从他进入那个房间开始,往日里多少带些玩世不恭又自信傲气的人,就变的异常沉默,像失了魂一样。回来的路上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这跟平时出任务回来的他一点也不一样。
这点连高兴也发现了,所以即便今天的扫黄任务进行的很顺利,大家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要晚上一起宵夜的事情。所有人都自觉地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今天的竹队太奇怪了!跟着竹队一起出任务也有些日子了,大家还从来没见到他这样过。
竹成林知道,自己是应该根据规定避嫌的。但是他却迟迟没有报告这件事。因为他和洛浦缺失的这十年,使他们成为了只是相识的陌生人,除了名字竟对彼此的十余年一无所知,他觉得他可以坐在这里,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名字?”竹成林听见陈晴问道。
“洛浦。”一个清亮的女声有些低沉地回答。
“年龄?”
“28岁。”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警察局吗?”
没有听见回答。
“你刚才在那个房间干什么?”
还是一阵沉默。
“你跟刚才房间中的男人和你另外一个同伴在干什么?”
依旧是沉默。
竹成林在这连续的沉默中,险些快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是僵着的,甚至有些发麻。
“请回答。”陈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下严厉地说到。
再一次长时间的沉默后,洛浦慢慢地抬起头,然而她并没有回答陈晴的问题而是看向了竹成林,她的目光里没有恳求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丝感情,有的只是像寒潭一样的沉寂。
但是竹成林却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然后语气近乎急切对陈晴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让张胜过来”。就打开门出去了。
洛浦看向他的目光,那么平静却又让他那么难受,他觉得她接下来的话可能并不想在他面前说,或者······也许只是他潜意识里排斥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所以他近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审讯室。
竹成林走出审讯室后,就直接来到警队院子的角落,原地踱了几步后微微仰头点了一只烟,深吸一口猛吐出一串烟雾,这无风燥热的夜晚让他烦躁。其实平时他身上会带着烟确是很少抽的,因为他不喜欢满身烟味,也极为厌恶老烟枪开口讲话时满嘴的烟臭味儿。烟大多时候都给了嫌犯,这有助于他撬开嫌犯的嘴。男人之间迅速拉近距离的方式无非烟酒、女人和游戏。
他对自己的生活总有很多要求,从那件事后他便不再喝酒,也从不抽烟,连洗完澡都必须从里到外换上新的衣服,自己住的公寓也从来不会像其他单身汉那样邋里邋遢,他总是打扫的干净明亮,也许只有生活里处处的洁净才能让他产生曾经的误点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错觉。但是从再见到洛浦的那一刻,竹成林就知道他完了,他自欺欺人地过了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等他抽完了两只烟,搓了一把脸,提醒自己要平心静气后才重新回到办公室里专心整理今天的任务记录。
“哎哟,都已经凌晨三点了,累死老子了,可算把这二十几号人的口供都问完了。头儿!给你,这是所有笔录,就差陈晴的那份了。”
转头高兴就精气十足的对大家说到:“我去开水间泡面都谁吃呀”。
“我!”,
“我!”,
“我!”,
“小高,还有我,饿死了快!”
“好嘞,收到,各位相亲相爱的战友们,我这就去,等我啊”。
大家一阵爆笑嬉闹声。
临出门,高兴拔高声音问了一句“竹队,您要吗?”
竹成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入这场热闹,他给高兴摆摆手示意他自己不吃,让他们自己吃去。
高兴得了令,就出门去开水间给大家张罗泡面去了。
竹成林在工位上翻开笔录认真仔细地查看着。
在洛浦房间的那个半裸着身子的男人是顾氏集团的二少爷顾少辉,想来也是,如此高档的会所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去的。抓捕时不慌不忙的,还敢在警察面前满脸不屑的人也就这种二世祖了。竹成林对此嗤之以鼻。
当时这个男人怎么叫嚣地来着,竹成林努力回想了一下“别动洛浦,最好也别搞的大家太难看!”,竹成林抿嘴冷笑一声,继续翻看笔录。
“竹队,这是那个名叫洛浦的女人的笔录”陈晴从审讯室回来后,第一时间把洛浦的笔录给到了竹成林。
“好,辛苦了,去休息一下吧”。
陈晴看见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翻看属于洛浦的那份笔录。而是把那份笔录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边。
陈晴会意点了一下头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大家吃完泡面处理好手头的工作,竹成林就安排大伙下班回去休息了,早晨上班还有很多事情和卷宗要处理。
队员都走后,竹成林才独自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坐下来翻开了那份属于洛浦的口供。
中学的时候竹成林曾经想过,自己将来肯定不会进公安系统。一来他天性爱自由,不喜欢一身制服规规矩矩的过日子;二来他的父亲竹志杰是省公安厅的厅长,他不想一辈子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虽然他是竹厅长的儿子这件事,基本上是渭川市公安系统谁都知道的“秘密”。作为竹志杰的儿子,竹成林的一路高升在所有人眼里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他实际能力如何,是不是德不配位,反倒变得不重要了。
和所有内心骄傲的年轻人一样,竹成林下意识地排斥“竹志杰的儿子”这个称谓排在自己名字的前面,成为别人对他这个人的重要定义。年少时他曾发誓决不倚靠父辈关系,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虽然,如今他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父亲的关系。但是至少有一点他清楚,除非他彻底离开公安系统,否则他不可能不受到父亲地位的影响。很多东西,你不想要,他父亲也没有要求别人给,可很多人会自动送过来。那些优待无处不在,他对这腐朽的一切,厌恶至极,避无可避,直到妥协无奈接受。
天分和爱好这种东西也许是伴随每个人的血统与生俱来的,尽管竹成林不想承认,但当他第一次走进公安大学的校门时,还是体会到了浑身血液沸腾的感觉。他说服自己,也许有些事情是与生注定的,他这辈子可能就是要穿制服了。
竹成林是一个骄傲的人,他聪明好强;在这些年的工作中他勤奋和忍耐,功绩卓越,又有竹志杰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对于别人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到他这里就变得无比轻松。
活了快三十年,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一切按部就班无比顺利。只除了一次,也是最不堪的一次,犹如当头棒喝——那就是洛浦。
就这一次让一向骄傲如斯的竹成林哭的像个孩子。摔的太重以至于连疤痕都不敢哪怕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眼,哪怕知道他们可能就生活在一个城市,也从来不敢去寻找她的背影。
四千个日月,他似乎忘了洛浦,又似乎将这个名字深深的刻在了脑子里,心肝上,不能触碰,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