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暮清湫

51、新鲜还是动真情，未央一跪惊宗主

　　饭桌上是热闹，可以看出来几位心情都很好。白鸢依旧是绛紫蝶纹宽袖袍，伺候好饭菜以后她并不上桌。只是今日这百花洞上下皆红，唯她是紫，外人不免多瞧她几眼。
　　白鸢尽量笑得腼腆。她惯是怕和有规矩的人打交道，一是不自在，二是怕丢了贝依澈的脸。
　　餐宴之中，贝依澈被旬未央问了三回酒，觥筹交错之中，他明了今天是必须得面对了。待下人收了桌，贝依澈向旬菘蓝把旬未央借来了书房。
　　“是喊你熙长老呢？还是喊未央？”贝依澈语气里捻了些笑意，“坐吧。”
　　“贝宗主自然是喊我未央。”旬未央在心里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建设了，可是真的与贝依澈面对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如果说贝梓熙美的像一朵沾水的红玫瑰，略带些小刺，那贝依澈无愧于一支妖冶的曼珠沙华，有毒的。
　　“那就未央。纕儿……没少给你添麻烦吧。”贝依澈兜兜转转，就是不先提，他想看看未央这孩子要怎么跟他开口。
　　“开始是有些意外，后面倒也不觉得麻烦。”回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水莲之上，旬未央怎么也说不出口“没添麻烦”这四个字。毕竟宗主因为这个事情说了自己一顿，连带着一起倒霉的还有旬阁孝。
　　“嗯……他是惯着长大的，小性子会多些。不过小孩子吃吃亏也是好的。不伤筋动骨也不必那么宝贝。”贝依澈话是这么说，事情可不是这么做。东方云和与贝梓熙打了几次架，传到他耳朵里，不夜天从百花洞买去做赌石的料就被贝依澈换了几茬。妈的，亏不死你。
　　“他不曾耍什么小脾气，也一直兄友弟恭。教养是极好的。”旬未央这会儿就是听不得人说贝梓熙不好，他爹也不行。这么暖心的小崽子，自己宝贝还来不及呢。（所以收买未央君只需要一碟豌豆黄对么？）
　　“咳……？”贝依澈轻笑一声，看起来旬未央这小子多少是被吃住了，自家儿子他能不知道？兄友弟恭……过年的第一个笑话。这四个小子没少因为包子吃什么馅，鸭肠涮几秒而打架。“以后你会知道的，兄友弟恭……那多少还是不够熟悉。以后慢慢了解吧。”
　　“……”旬未央浅浅沉默一下，为什么他听不出来贝依澈的真实意思了？难道他不打算对自己使几个绊子之类的么？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来坦白加求事能这么顺利。
　　“前儿晚上没少挨冻吧。”贝依澈幽幽一句话飘下来，“开始讲实话我没想到是你。”
　　“那后来贝宗主如何就觉得是我呢？”
　　贝依澈看着他，目光忽深忽浅。“纕儿小，信里信外对你的欢心可藏不住。我并不意外你会来看他，只是你这个性子是真的很刚啊，年三十都不回家。”贝依澈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正巧，我呢，也曾被这样等过，就猜中了。难为你也是痴心一片。”
　　“……”旬未央有些不知所措，心思如此直挺挺，不加修饰的被贝依澈抖了出来，他都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了，他有些意外于贝依澈的开明，“我同他……都是男子。”
　　“啊，是啊，难不成百花洞不是贝四少爷是贝四小姐？”贝依澈随手扯过桌上一把桃木扇，微微朝着桌角上的小香炉扇风，让香气氤氲开来。
　　“不……自当是公子。”旬未央从未因为贝梓熙的性别而遗憾过，他自喜欢他开始，爱的便是他纯粹的灵魂，只是连性带欲更好些，爱人之间总是忍不住亲昵的。未得仙道，倒不至于先泯灭人性。
　　“梓轩（老大）已经娶妻生子，我百花洞又不是后继无人。纕儿当真喜欢你现在让他喜欢便是。在外面，他总是会被招惹的，与其是个我从未谋面不知品行的玩意儿，不如暂时让你护他周全。互生情愫，我不必强制拔出，分的了人，又分不了心。我做这缺德事干什么。”贝依澈话说得很明白，他太是过来人了，他所经历的，他不想贝梓熙再经历一遍。
　　“不过我也还是那句话，纕儿小孩子，是新鲜感，还当真是一份感情，可不好说。到底是你容貌俊俏入了他眼，还是荣誉滔天勾了他魂，这我也不知道。”贝依澈双手一摊，双肩一耸，把现实推到旬未央面前。
　　“可纕儿不知道，你却是该知道的，你到底对他是个什么样子的态度和感情。未央你是天资卓绝实力过人，可是朝寒与你母亲走得早，说真话，我觉得这些年，你的感情应当是一片空白，你会好好对他，呵护他照顾他么？你的细节到位么？你对他的情绪有感知么？他在百花洞是骄纵惯了的，我们疼他也疼的紧。菘蓝不是个会谈情说爱的主，我不指望他会给予你多少感情关怀，教会你些什么东西。”
　　“关于你的传言，我们耳朵里听到最多的，除了天资卓绝，就是冷漠疏离，不苟言笑。你端的是长老架子，该是这样的，没错，不然镇不住人。可是这样让我很担心你与纕儿到底是如何个相处法。退去最初的热忱，没有谁会愿意一直对着一张刻板的脸，像块万年的坚冰。很伤人心。我猜想……你对纕儿的动情应该是个偶然，只是他太过热烈的闯进了你的生活。你现在眼里头只有他，可是以后，你再多往外走走瞧瞧，你会发现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有很多如他一样的人闯入你的生活。没了你给他戴上的那些个滤镜，冠上的那些个‘第一次’，他会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但我也不能否认这其中的必然，毕竟万事万物，没那么绝对的。”
　　“宗主说的是……”旬未央稍稍有些沉默，贝依澈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担心，没有刻意针对自己，倒是不必对号入座急于辩护。“可是我只问当下。”
　　“嗯？”贝依澈不觉得刚刚自己有说多少好话，这孩子还沉住气已经不错了。
　　“无论贝梓熙是一时兴起还是其他，那是他的自由。我希望他能一如最初这般同我走下去，可是我也不会强求。如果我让他难受，让他不再快乐，或是他有了更加心仪的对象，我不会强留他在身边。我与他的关系既然到了这一步，今后只要我一天在世，我都会守着他，护着他，一命换一命如今我都愿意。他太特殊了，我不觉得此生会有第二个人如他一般惊艳闯进我的生活。如他一般那便都是模仿。赝者不可真。我与他此次也许是偶然，但如您所说，也许本就是必然。未央认为不论何时何地何种身份，只要与他相见，未央注定被他所吸引。”旬未央坐得端正，挺胸立背与贝依澈平视，毫无畏惧地迎上贝依澈探究的目光。
　　“……”贝依澈堪堪沉默，这孩子是真心的，这会儿他不免多考虑一下自己家那朵小花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分，这辈子有这么个人。半晌，他没说话，旬未央也坐着不曾开口，终于，贝依澈说，“闲言碎语的，叫人伤心，你可想到怎么处理了。”他明知道旬未央想怎么处理，可是还是给个台阶，让旬未央顺口说了。真的刁难不起来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家儿子的人。要拒绝也给个干脆吧。没必要吊着人家。
　　到这里，旬未央终于起身，对贝依澈躬身行礼。说出了那句他蓄谋已久的话。真的是蓄谋已久。
　　“我想收贝梓熙为徒。”
　　旬未央就那样躬身在原地站着，贝依澈闭上眼轻叹一口气揉揉眉心。这句话还是来了。
　　“起来吧未央，这不行。”贝依澈睁开眼摇摇头，“我不是故意刁难你，而是不可能行。”
　　“是嫌未央年岁尚小？还是身为长老资历尚浅不可收徒？”预想中的波折还是来了，旬未央差点真的急了。如果是这些问题，他都可以解决的。
　　“不是。”贝依澈摇摇头，“他终归是贝家的人，跟你后边学什么？学一把琴弦定天下么？不可能的。‘学子堂’考核结束后，他便会回百花洞拜师。他的师父，定是某位用扇子的长老。这一点，恕我真的无法调和。我能给你们的自由，是规矩以内的。”贝依澈强调了一下“用扇子”三个字，心下也有几分惋惜，若是这样沉稳大气，又不恃才而骄的少年郎生在他贝家该多好。
　　“铁扇是吗…？”旬未央收了手放于身侧，定定立着。
　　“是啊。无论如何贝家一定是玩扇子的。”贝依澈单手颠起桌上的桃木扇，在指尖旋转一圈后打开一个漂亮的扇面，扇子仿佛在他手里活了，甚至给了旬未央一个点头的动作。
　　“若是……我也可以会呢？”旬未央这句话问得很轻。
　　“不不不。”贝依澈笑了，连连摆手“这不太可能……你从哪里学？又不是百花洞的弟子，你……”
　　“若是我愿意拜在百花洞门下呢？”
　　旬未央看着贝依澈，一分一毫不愿意退让。然后，就这样直挺挺跪在贝依澈面前，双手抱拳端在胸前。
　　“不是，未央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贝依澈甚至愣了一下神，赶快起身要将旬未央扶起来。这时候有人进来还得了？清灵涧的长老给百花洞的宗主下跪？这是什么个局？真的不是什么修罗场么？
　　“不。贝宗主。”旬未央微微挣开被拉着的胳膊，埋首磕在贝依澈面前，再缓缓起身，四目相对间，他不落下风。“恳请您收我为徒，给我三个月时间。若未央做不到让您满意，收徒之事未央再不会提。”
　　“……”贝依澈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通过之前的谈话，他大致知道了旬未央可能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努力让自己同意，但是万万没想过会是这样，会做到这个程度，态度强硬，沾染疯狂。他真的被惊到了，看着旬未央眸色如墨，跪在自己面前。一副自己不同意就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旬未央心也跳的很快，这明明是他的底牌，却在贝依澈表达不予阻拦他和贝梓熙的一瞬间就想炸出来。他在赌，赌贝依澈一丝一毫的心软，也赌一个自己的声誉。
　　贝依澈最终揉了揉脑袋表示头疼，上一次收徒，好像还是上次。他也没想过会收一个辈分这么大的徒弟啊，这这这，长老和宗主是几乎平起平坐的呀，怎么谁他妈还能收谁为徒呢？？？他不懂了呀。
　　最后，贝依澈眉头都拧成“川”字，在自己的储物戒里一顿翻找，终于翻出了一只刻着“贝”字的蝶形南红玉石，下边垂着五彩金丝穗。
　　“你我师徒之事暂且莫声张给第三人，此为百花洞长老信物，可解所有门禁，若是需要些什么藏书你自己去找。从元宵算起，今后三月，我要你每日丑时来百花洞雀芽湾瀑布之后寻我，你可能做到？”
　　“……”终是赌对了。就好像刀在头顶落下，斩断的却是束缚着自己的草绳。
　　旬未央默默行完三叩首，今日仓促，帖子怕是暂时递不上了，“弟子明白。”
　　“你自称未央即可，我……”贝依澈突然轻笑一下，怎么这么不真实呢？自己收了个别家长老当弟子是么？是真的么？谁来把他摇醒告诉他别睡了。
　　“礼不可废，弟子告退。”旬未央的声音中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望着旬未央彻底退出书房，贝依澈也不知道刚刚自己怎么就同意了。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完了，痛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