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落记》张小徒

13、十三颗珠 寻草归来

　　边煜城守前半夜，叶澜修后半夜，雨下了一整晚，清晨雨大雾气重，峰顶也难见日光，天光大亮时，叶澜修才叫醒了边煜城。

　　边煜城一睁眼就知道，怕是已经晌午了。

　　没几个时辰了，他皱眉四下打量，还好此时摆脱了那恼人的浓雾，正午的阳光直射青草和森林，在蒙蒙细雨中出了一道彩虹，金黄色的金露梅在灌木从中，不动声色的盛开令整个山谷落寞而美丽。

　　“我觉得不必去南边了，”叶澜修道，“水汽这么大，南边山脚靠着河，土壤太过潮湿，已不适合白露香生长。”

　　“我也是这么想的。”边煜城咬咬牙，“既然已到了山顶，雾气也散了，就在这先找找吧，多看看树荫下，腐叶多的地方。”

　　叶澜修应了一声，看他向东走，自己便向西走去，身后传来一声：“别走远。”

　　叶澜修是清穹人，对树木天生亲近，比边煜城这个赤望人的感觉强烈的多。

　　他四下打量一番，发现这片林子很少有灌木丛，全是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树，树木的枝梢交错着，伸展开来的繁盛枝叶如碧绿的云朵，美人松树干挺拔，扶摇直上青天，凌空展开绿臂，像个远眺的秀丽佳人，樟树的树干特别粗，两三个人才能围住，梧桐树结了许多果，圆溜溜带着刺，在金黄色叶子衬托下好看极了，枫树叶子红得像一团团火。

　　边煜城不时抬头看看，防止他走出视线，见他盯着树发呆，笑了笑，果真是清穹人。

　　叶澜修是被远处一株巨大的香樟树吸引了目光，凭着直觉走了过去，身后传来呼唤声，也不理睬。

　　边煜城很快追了上来：“你怎么乱跑，这山里有野兽。”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第一次登山时，你还没见过山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后，就去打听了所有清穹第一公子的事，听完就想这怕不是个下凡修行的神仙。”

　　叶澜修哑然失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市井多谣传。”

　　“认识你后我觉得，你长得也好，人正直，也聪明，可不就是神仙。”

　　夸人哪有当着面这么直眉瞪眼夸的，叶澜修不由红了耳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香樟树墨绿色的树皮映入眼帘，这树姿态优美，树干倾斜，与对面的伙伴拥抱一般缠连在一起，架起半圆的绿色穹顶。

　　年头久远，两棵树已无法分离，在这寂寞的峰顶共享阳光雨露，微风过去，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恰如低语。

　　“香樟树旁向来爱聚奇花异草，果然在这里找到。”

　　三株白露香被拢在那树冠之下，株形优雅大气，花朵大而完整，叶片沾水后，六片花瓣水晶一般透明，花瓣中的纹路都能看到，几乎吹弹可破，一看就不是俗物。

　　叶澜修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总算能交差了。

　　边煜城自他身边而过，二话不说摘下一朵，身旁叶澜修还没喊出声，粗大手指三两下把花瓣薅个精光，团巴团巴，趁叶澜修还呆着，直接塞进他嘴里，顺手一抬下巴。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叶澜修直到把白露香咽进肚中，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们的颜有什么可驻的，世上最该吃这草的人是你。”边煜城笑的灿烂。

　　叶澜修这才回过神来，简直气的要死，往日疏冷公子的姿态不复存在，抬脚就踹。

　　“你这个疯子！只有三株！你没看到吗，费这么大劲才找到，你……”

　　看见人真的急了，边煜城忙伸出手拢住了人：“听我说，小修……”

　　“放开！你叫我什么？”叶澜修怒气冲冲，红着脸瞪他。

　　“我们都这么熟悉了，还公子公子的唤来换去，多不好，我以后就叫你小修。”

　　“不行！你……你……”

　　把人惹毛了的边煜城急忙解释：“我要真把这三株都带回去，恐怕明年这个时候湿幕山就被人踏平了。”

　　叶澜修何其聪慧，此时听他一言，瞬间就明白了。

　　人心向来贪婪，见了旁人有，自己也要有，吃过一次不够，还想要二次三次，到那时，湿幕山怕是要比集市还热闹。

　　“是我将她们引来这里，把这花现于人前，若这花因此绝迹，就是我的罪恶了，所以我必须断了众人的觊觎之心，才无愧昆夷。”

　　“可你怎么给王妃交差？”

　　“摘一株回去，证明我没诓骗她们，告诉她们山中水土大变，白露香已绝迹，趁她们抢夺那支白露香时让手下伙计先打我二十大板，雨一停，大局已定，我再巧言一番，保住条命应是没问题。”

　　叶澜修看着他，神色复杂：“你诓她们是为了帮我避难，这事因我而起，我的确也没想到会毁了这一品花木。”

　　边煜城怕他心里过不去，忙劝他：“你别钻牛角尖，行程是我安排的，与你无关，你放心，我皮糙肉厚，受点伤没事，只需泄了她们的怒气，后面再见机行事，她们毕竟还在昆夷，卸磨杀驴也不能太急。”

　　湿幕山采药的小径路口，荒野之地，立着三位尊贵的王妃，这场景也算罕见。

　　雨越来越小，眼看天光愈亮，日头都要升起，济阴王妃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哼道：“看来也是无用之人！”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道，“回来了！”

　　小径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等候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济阴王妃原地变了个脸，帕子甩得飞起：“快！快去接应大当家！”

　　她身旁马上跑出两个人，犍为王妃和巴东王妃虽未言语，身旁奴仆也不是白来的，当即蹿了出去。

　　七八个人簇拥着大当家走到近前，只见边煜城衣衫尽破，手臂脸颊上满是划痕擦伤，腿还有些拐瘸，王妃们连声发问。

　　“珍草呢！”

　　“白露香呢？可采到了？”

　　边煜城取下包袱，小心翼翼打开，一株白露香芳香浓郁，又大又美，枝叶完整，根部还裹着泥土。

　　“在下无能，只寻到一株白露香。”

　　王妃脸色均是一变。

　　“你信誓旦旦说没问题！怎么只有一株？”

　　还没等到回答，她们就很快发现，没时间处置边煜城了，雨要停了。

　　济阴王妃第一个动，刚上前一步，就被犍为王妃身边的女仆挤开，王妃身旁的婆子骂了一句大胆，抬手就扇了那女仆两耳光，犍为王妃气的哆嗦，高声喊人将那婆子压住，抬头和济阴王妃对上眼，眼中都是狠色，谁知两人掐的正欢，被一旁巴东王妃捡了漏，她悄无声息上前一把抓起那花，不顾花瓣上还有泥水，直接塞进了嘴里，犍为王妃和济阴王妃大叫一声，不顾身份扑了过去，差点撕了巴东王妃的嘴。

　　尊贵的三位王妃如同市井村妇一般大打出手，让在场的官妇们目瞪口呆，哪里敢再看下去，个个低头避了过去，只希望过后王妃别恼羞成怒迁怒自己。

　　巴东王妃躲过二人的利爪，面上肌肤肉眼可见的水光亮泽，其他两位王妃瞪圆的眼里满是嫉妒和愤恨。

　　边煜城不吭声退到一旁准备按计划挨板子，却被叶澜修挡住了。

　　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边煜城向来是个胆大的，没有对策也不担心，当即就按他的意思站着没动。

　　那边两位王妃终于冷静了下来，要算帐了。

　　“大当家呢！”

　　语气中的怒意让人不寒而栗。

　　边煜城上前。

　　济阴王妃嚷道：“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何只采到一株！”

　　“在下确实是按上古志中记载去寻草，可根本找不到，后来明白过来，是火齐珠消失影响了山中气候，恐那白露香不再适应，渐渐绝迹了。在下想到此间，心里着急，但没停下脚步仍在寻找，最后运气好碰到了一株，看着雨快停了不敢再耽误，急忙下山了。”

　　“我不管，你再进山去给我寻！去啊！”

　　“在下惶恐，实在是愧对王妃，这湿幕山中雨水过后野草长势凶猛，比人还高，且山中岩石多有空陷，实难攀登，在下被荆棘刺的伤痕累累，脚也扭了，无法再进山，况且说话这功夫雨也停了，不如明年此时，再进山为二位王妃寻花。”

　　犍为王妃再听不下去，斥道：“你好本事，挑拨我们三位王妃耍猴一般打起来，狼狈如斯，又轻飘飘推脱到一年后，不看看你耍的是谁！那花不要也罢，这口气我必是要出的，来人！给我召来湿幕山总兵，将这群赤望人全都押起来！”

　　济阴王妃喊道：“对！给我砍了他的头！”

　　就在这时，叶澜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王妃请三思！”

　　边煜城眉头紧锁，厉声喝道：“画师，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这花可以培育！”

　　叶澜修一句话，镇得全场鸦雀无声。

　　“你说真的？你一个画师如何懂栽培花木？”犍为王妃半信半疑盯着他。

　　“我是河阳郡金川县人，那里家家种植果树，草木嫁接自小看得多了。”叶澜修说罢，不急不忙走上前，拿起包袱中白露香的根茎，看了看，“我可将它移在其他木上，给我把锋利的刀。”

　　犍为王妃咬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