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犹赖有梨花

21、聊聊天吧

　　杜理躲在假山后面，默默看着徐才初。见她走了，他也便回到了宴席。

　　“然后呢，大王对你很好吗？”谢瑜似乎很感兴趣。

　　“我不知道。他若是对我好的话，那他就不应该在我八岁的时候强迫我杀死一个小女孩。他若是对我不好的话，那他就不应该锦衣玉食地养活我。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什么。”谢瑜能明显感觉到他有不理解，不甘心，愤恨。

　　“我虽戾气满身，但对一个无辜小女孩怎能下此重手。我偷偷将人送给了一个大娘，大王知道了很生气，将我关在黑屋子里三天。出来的时候满身冰冷，这时候他慌了，命太医院里所有人为我治病。后来我才知道，是杜公子为我出言，我才捡回一条命。”

　　雪不知何时下起，温柔至极。它与谢瑜慢慢倾听属于乌之赫的故事，轻轻的，轻轻的。谢瑜不知世间冷暖，心中幻想人世百般美好，寄予厚望。而眼前比自己不过大不了两岁的英勇少年，经历了多少苦难。

　　乌之赫不知为何会对谢瑜说这些，也不知谢瑜会认真听他讲，但还是很感谢。

　　他从很小就认为，哭是最没用的。他看着街对面的糖果街，那是一对父子，小男孩想要吃糖，父亲不给他买，他便又哭又闹，最后父亲拉不住面子给他买了许多。他眼里充满了羡慕，充满了羡慕。明明之前哭的那么凶，哭声那么凄厉，人们都不管不问，甚至厌恶至极。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哭过了，也很少笑过。他能毫无保留地给谢瑜讲这些，大抵是太信任谢瑜了。他想现在的谢瑜与他小时候也许是一样的，都是个哭了没人管的小孩而产生共情吧。

　　良久，餐桌上摆出了许多菜肴：芹菜炒肉，冬笋鸡沫饺子，番茄鸡蛋，小酥肉等等。

　　“阿瑜，用膳啦。”乌之赫朝谢瑜摆摆手，谢瑜一脸嫌弃，道：“咦，肉麻死了。”谢瑜缓缓走来。

　　乌之赫坐在餐桌前道：“肉麻是因为陌生，陌生没关系，多听几遍就好了。”乌之赫笑着说，“良辰美景，美酒佳肴，人生能有几得回，轻拈酒拥美人怀。”乌之赫将谢瑜一拉，谢瑜便错不及防趴在了乌之赫身上。

　　“乌之赫，你干嘛！”谢瑜被吓了一激灵，抬头恼羞成怒对他道。

　　“拥美人入怀啊。”乌之赫调戏道，忍不住笑起来。

　　谢瑜欲站起来，可乌之赫用手抵住他的腰间，站不起来，反而趴在了乌之赫的胸膛上。

　　谢瑜能清晰听到乌之赫的心的跳动在加速，不由得自己也心跳加速。

　　“乌之赫，放开我，菜要凉了。”谢瑜被加快的心跳和温暖的胸膛，脸上悄然爬上了红晕。

　　乌之赫并没有放手，他低下头，挺直的鼻子埋进发丝，手揽住谢瑜的腰，小心翼翼的。

　　“阿瑜，谢谢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吃过饭后，两人坐在石阶上，晶莹的雪花被微弱的月光照的朦胧，轻轻飘下。

　　“阿瑜，我知道你怪我，认为我害死了谢闻渊。实则不然，但我知道，我手下做的就是我做的，所以你始终不愿意接受我。大战过后，我做的一系列事情让你痛恨我，我无话可说。”他回头看着谢瑜，“但我在大牢里见过你之后，我从未想过要害你，甚至想要保护你。也许是你那姣好的容颜，也许是你那不屈的精神，也许是你现在和我有过相同的经历。或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阿瑜，你还会拒我于千里之外吗？”乌之赫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真诚中多出了一丝可怜，让谢瑜难以拒绝。

　　“我谁也不恨，我恨的始终是我自己。是我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总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无所不能。我小时候认为宫墙怎么那么高，我翻也翻不过去，每天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陷入沉思。我问母妃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看看，母妃告诉我外面有很多危险，她总是会紧紧抱住我说必须好好保护我。我不与她说了，便去问父皇，父皇与母妃截然相反，他很爽快就答应了，我便看到宫外的样子。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丰衣足食，欣欣向荣，整个街道在我眼里熠熠生辉。我怎么也不愿相信母妃所说的危险，大摇大摆与景晴一起游玩。太阳临近落山，父皇让我们回来了，我仍旧意犹未尽，我想，我长大便好了。后来母妃让我上阵杀敌，我都跟在谢皇叔身后，屡战屡胜，致使我信心大增。没想到啊，我第一次领兵杀敌便败了。”谢瑜自嘲，倚在石阶上，望着飘落下来的雪花，伸手去触摸，“我真是无用，连皇叔唯一的儿子都因我而死，死的怎么不是我。”

　　“他舍生也要救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谢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谢老将军战功赫赫，做儿子的更应如此。”

　　澜妃思虑成疾，不日便晕在宫中。圣上火急火燎来看她，后宫嫔妃也尽数赶到。她憔悴了许多，眼神空洞，眼下略黑。

　　“澜妃，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就好，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本宫觉得，你不应该如此消沉下去了，有什么想说的跟本宫说，或跟其他姐妹交流一下，也好比愁坏自己要好啊。”皇后凤檀言道，她坐在榻前，贴心给澜妃递茶水。

　　“是啊，都说时间是抚平伤疤最好的良药，可你这样翻来覆去揭开血痂怎么能好？”佳妃也赶忙安慰，“臣妾没什么本事，就只能给你带上我家上好的补药，给你补补。”佳妃对宫女一摆手，桌子上摆了一个药匣子。

　　淑嫔和徐贵人也插不上嘴，只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谢晖一放课就到处找娘亲，听宫女说娘亲到了夜月苑，屁颠屁颠地跑向了夜月苑。

　　“四皇子到。”刘睦看到满心欢喜的谢晖跑过来，赶紧喊了一嗓子。

　　“娘亲，娘亲！”妃嫔随声回头齐刷刷看着这个还没她们胯高的小不点。

　　谢晖看了看黑压压的一片人，赶紧严肃起来挨个请安。

　　“皇后娘娘好，澜妃娘娘好，芙贵妃娘娘好……”谢晖挠挠头，羞愧低下头道，“对不起大姐姐，我还没认全呢。”

　　徐贵人忍俊不禁，用衣袖掩着嘴。淑嫔赶紧怼了她一下，她才停了下来。

　　“四皇子几日不见长高了，快起来吧。”皇后抬手让他起身。

　　“谢皇后娘娘。”他悄悄抬起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娘亲，委屈巴巴的，走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腿。

　　“皇后娘娘见谅，嫔妾疏忽，没有教全晖儿其他姐妹的称呼，望众姐妹见谅。”淑嫔将谢晖往自己身后送了送，摸着谢晖的小脑袋。

　　谢晖看着病恹恹的澜妃，咬着手指，澜妃也挤出一丝笑容看着他。望着他难免想到谢瑜小时候，也像他这般胆怯，可爱。她眼角划过一滴泪，便转过了头。没人注意到，只有谢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