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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有人兮山之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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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沸沸扬扬,到处张灯结彩,红绸挂满条条街,一派喜庆。
宴兮图个热闹,悄悄溜到街上,捏了个化形诀,变成一红衣小女娃,耳垂上的红色细带仍系在那里,从脖子落到大腿根处,赤脚提着裙摆在街上走着。
街边糕点铺子的老板娘摆上一匣子热腾腾的桂花糕,拍拍尾巴上的面粉,和一位提篮的兔妖妇女对话。
这个季节本应没桂花了,但这一匣桂花糕香气扑鼻,闻着甚是让人食欲大开。宴兮停下来,扒拉着柜台,听那老板娘讲话。
“三娘,咱们妖姬殿下真是大手笔,你看这红帐铺的,就看出来扶兮妖姬对她的属下华岚君和那叶儿姑娘有多好了。”
“可不是,自从扶兮妖姬殿下夺位后,妖界太平多少年,我家大郎再也不用被差使做苦力了。”
语罢,宴兮笑嘻嘻地扒柜台抬起头来,用了化形诀的她还不如一个柜台高:“婆婆,你家的桂花糕可真好闻,我在十里外都能闻到呢,不知道味道怎样呢!想必很香甜吧!”
那个叫三娘的兔妖和老板娘齐齐往下看,一水灵灵的小姑娘,嘴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小牙齿,元宝似的耳朵上还系着红丝带。模样好生讨喜。
离她近的三娘看她可爱,蹲下来,忍不住轻轻捏捏宴兮的脸:“如此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生得也蛮好看呢!”
老板娘也笑的眯起眼,用油纸包起来几个热腾腾的桂花糕递给宴兮:“快吃吧小女娃,这桂花可是我我特地前几月摘下来用妖力储存着呢!还是新鲜的,今天华岚君大喜的日子,妖姬殿下这么高兴,亲自布置的场地给华岚君这一对新人呢!我就把桂花糕拿出来了,为了庆祝,这是见人便送的,小女娃敞开了肚皮吃!”
宴兮接过来,眉眼一弯:“谢谢婆婆,祝婆婆生意兴隆,肚子里的儿子长大会是个白胖的小弟弟哦!”
待宴兮跑远,三娘才清醒过来,回头问愣住的老板娘:“恭喜啊阿芡!你何时又有的身孕?”
名为阿芡的老板娘面露红光,低头慈爱的摸着尚为平坦的肚子:“还早呢!才两个月出头。不过……”老板娘抬头,看不见红衣小女娃的踪影,疑惑道:“那小女娃是怎的看出来的?又怎的看出来这是个男娃?”
宴兮化为原形,在殿前的溪水前一步步踏入水中,红裙摆被水打湿,耳朵上细长的红丝带在水里飘荡,她坐在岸上边吃桂花糕边用白皙的脚撩水,脚铃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一位身着婚袍的长发俊美男子闻声而来,走到宴兮后边,看见自家妖姬大人这般模样,华岚君扶额无奈道:“扶兮,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来喝杯酒?我娘子一直在念叨你。还有,你这样玩水容易伤风。”
宴兮递给华岚一块桂花糕,将剩下的包好放入灵囊。随便抹了一下嘴,又拍拍手把手上的碎渣子搓掉,慢悠悠地道:“我去作甚,又不是我结婚,叶儿怎可能会想我,她现在分明是最想你。”
她站起身,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叹气,“你长的真真是快啊,小白,当年连个饭都喂不起你,瘦的跟个骷髅精一样连我膝盖都不到,现在都成婚了,再过几年你儿子又要我抱着拉扯大了。”
华岚听着这毫无遮拦的话脸色登时一红:“现在商量这种事也太早了!还有男娃女娃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宴兮摆手:“你们先喝着,我出去一趟。”
华岚问:“去哪儿?”
宴兮却不回答,只是将靴子穿上:“今日是七月十六呢。”
狐妖一派旁支多在亶爱山,少数分布在南部,主家是青丘落家,家主为九尾黑狐。
宴兮是个杂种狐狸,皮毛艳红如同鲜血,比起血统高贵的白狐,绮丽奢华的黑狐,这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幼年在本家落家过的日子,即使当时宴兮还是个九尾,也被欺压的抬不起头。
天上开始下雨,说来也不大,但是落家的正殿里慢慢开始溢出鲜血,如肆意生长的枝丫般在地面绽放血花,沿着台阶蜿蜒流下,刚流到台阶上就被雨冲刷干净,鲜血再次溢出来,就会被再次冲刷,于是一个偌大的落家变成了血池。
殿庭被粘稠的黑雾包裹,丝丝缕缕的冤魂交错期间,让人不寒而栗。
大殿里横着许多尸体,都是黑色的耳朵与尾巴,死相凄惨,尸体残缺不全,竟有隐约的撕咬状,露出其中的白骨。这些尸体都堆在一块,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整个尸堆,蔓延到整个落家的大殿,然后溢出了殿外。
宴兮站在尸堆前,转动着自己的剑“入梦”,然后慢慢蹲下来,笑着看着在血泊里爬行的落家家主落雨。
她的手脚已经被宴兮废掉,双眼被挖,苟延残喘。吃力的朝殿外爬去,想逃出来。
宴兮背着手,在血泊漫步,浓稠的鲜血沾染上衣裙,她缓步走到落雨面前,将入梦朝下一插,入梦没入血浆插进地板里,挡在落雨面前。
宴兮眉眼一弯,柔声道:“大姐姐,你跑什么。”
落雨听见宴兮轻柔的声音,更是慌张了,她看不见,就凭着直觉绕过宴兮的剑“入梦”,爬的更快,用没有手的手臂在地上磨,从宴兮身边爬过。
宴兮头也没回,伸出左手从后一把拽住落雨被血浸的湿漉漉的头发,将她拉回来,硬生生提起整个落雨缺胳膊断腿的身体拽到自己面前。
落雨惨叫:“啊啊啊啊啊啊!饶了我吧宴兮!当年是我错了!不该那样对待你娘和你!”
宴兮左手支着头,居高临下地问她,笑出了声:“我的大姐姐,什么道歉要如你这般,过了八百年才忏悔?”宴兮目光一厉,拔出地上的入梦直接刺入落雨脖颈,落雨想叫,嘴还没张开就开始吐血了,鲜血迸溅。
宴兮笑道:“姐姐,你不会那么快死的。”
她轻柔的捧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你喊什么呀,我现在给你的痛,不及姐姐当年给我的十分之一呢,姐姐,再多陪我玩会儿啊。打搅了你们的祭祀,真是不好意思呢。”
落雨空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泪,喊道:“宴兮!你这个贱人!别以为你掌握了禁术就能无法无天了!今天是七月十六,昨日正是你被阴魂啃食的日子,你灵力还未恢复,今日灭我族门,我就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宴兮眯眼:“禁书在哪里?”
落雨在地上挣扎翻滚,像一只令人作呕的蛆虫,她狠狠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禁书!等着被你那满身的万千阴魂噬咬殆尽吧!”
宴兮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落雨如此说,肯定是有什么把柄的。
落雨拼尽全力,直直撞在了“入梦”上,长长的剑柄捅入她的心脏,落雨的嘴一张一合,血泪中咧起瘆人的笑:“去—死—”
宴兮表情淡淡,甩了甩剑,把落雨的尸体抖下来,站起身,朝殿外走。
她心脏猛地一缩,嘴中涌出了口血,满喉腥甜。她心想果真是落雨用了小时的自己体内的蛊虫,不然不到临死不可能使用。
她感觉自己残存的灵力在慢慢消散。
宴兮用力过猛,右手上方才被落雨刺中的伤又重新裂开,有一尺之长,她看都不看,提着入梦进了一个偏殿。她捏了个清身诀,全身的血慢慢淡化,腥浓的血味也消失不见。入梦放在床边,剑锋朝下,剑上的鲜血滴落到地上。她撕下衣料上的一块布,嘴上咬着一边,没受伤的左手拿着另一边给右手的伤口缠上,小半尺之长指甲深的伤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确定血不流了,她又掀开下裙,露出左腿,一道道咒文从下到上已经蔓延到整个小腿,这是刚才落雨给她施的蛊术。
宴兮观察了一会儿,拿起入梦,在小腿周围比划着,低头自言自语道:“要不要把小腿划一道口子逼出来咒文里下的蛊虫?算了,等会儿我还要靠着这条腿回家呢。”
她从灵囊中掏出来一支铃铛,这是落雨家的镇守神器。
她准备靠床在这个偏殿画传送阵,突然床边的柜子里有些动静,宴兮拿起入梦厉声叫道:“谁!出来!”
柜子门一松,探出来一个圆圆的小脑袋。
原来是个小孩儿。
这小孩子,头上扎着两个团子,脸圆滚滚的,生的十分小巧,活像个小糯米团子,大概有人类小孩的三岁的大小。衣着华丽。躲到柜子里可能是大人们对他讲的,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宴兮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妖气,这个孩子是个普通凡人。
小孩脸红扑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一歪又想哭,可能是外面那么多尸体吓坏了。
宴兮腿上有伤,捂着受伤的手跌跌撞撞的走过去,举着入梦点在他的头上,冷声道:“你也是落家的?说话!不说话我就杀了你!”
小孩被亮出的剑一吓,豆大的泪水滴下来,结结巴巴的用小奶音说:“我叫连岁……”
宴兮右手有伤,勉强才能握着入梦,但怎样也使不上力,剑架在小孩的肩膀上,她砍不了他。入梦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有点重,但是男孩不敢动,缩成一小团跪下地上,入梦就那样在他脖子上架着,他吸吸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入梦也随着颤抖起来。
宴兮:“……”
她觉得小孩很像她小时候,在别人手底下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却又不敢吭声。
既然是个凡人,那应该是落家今日的祭祀品吧,所以才被关在这里的。
宴兮叹气,收起剑,往外走,她大仇已报,人多口杂,不能留活口,但对于连岁她又下不去手,而自己又非善人。宴兮想让连岁自己一个人在这满是尸体毫无生气的落家自生自灭。
她跌跌撞撞的走着,后面哒哒哒的有人跟着,一回头是小孩。眼圈很红,迈着小肉腿跟在宴兮身后。
大概他不知道这满园横尸都是她所杀。
宴兮无奈:“你别跟着我!”于是自己一个人继续走。
“哒哒哒。”
宴兮不回头,迈出一步。
“哒哒哒。”
宴兮迈出第二步。
她走的更快。
“哒哒哒哒哒哒。”
宴兮吼他:“都叫你别跟我了!”
连岁被吼的一颤,随即眼泪落下来,自己站在那里无声的哭着,一边哭一遍抬手抹泪。
“连岁…只有妈妈了,妈妈睡着了,浑、浑身都是血…妈妈不醒了,她不要我了,没人要连岁了。”他不敢大声,就无声的哭,衣服湿了一大片。
宴兮心一揪,回想起曾经娘亲为了她便和落家当家主母跪着祈求放过,活活被刺死,血水沿着宴兮的脸流了满脸,分不清是血是泪的那日,她心中便阵痛。
宴兮心软了,走过去,蹲下来,给他抹泪:“好了别哭了,你哭的我都难受了,我把你带走行不行?”
等会儿把他送到人界一扔便行,这么漂亮的孩子,想也不会没人不要。
终是于心不忍,孩子并没有错。她不该把大人的错归于孩童。
宴兮突然想起来自己灵囊里还有点桂花糕,于是把油纸包掏出来:“别哭了,给你个桂花糕。”
宴兮手上有伤,费力地掏出来,桂花糕已经有些凉了,甜味更甚,她不知道怎样哄小孩子,就拿起一块还热的慌忙囫囵塞到连岁嘴里。
跟喂小猫小狗似的。
小孩被塞了满嘴,哭不出声,就慢慢地静下来,抽抽噎噎地嚼着桂花糕。
宴兮把他收入灵海结界中。
宴兮松口气,顿时身心俱疲,准备在周围随便画传送阵,准备稍微调整下马上回去。
她方放下“入梦”,一股铺天盖地的灵压便冲了过来,带着不可摧折的磅礴气势。
朦胧中,她神经一绷,猛的睁开眼,一袭鸦青长衣映入眼帘。
满园血泊中,站着一个人。
身形纤长的男人。
这男人身上的仙气十分浓重,至少在高阶以上,却带着挥散不去的阴沉的死气,一时间沉屑飞扬,花叶飞舞。
身着纤尘不染的墨袍青边的清冷青年,凭空而立,缓缓落下,那血地竟不沾他分毫。他抬眸,漆黑黯淡的瞳环视一圈,平湖划开一道凛冽水痕,在看见宴兮的脸不可遏制地一顿,定定看向她。泼墨晕开水色,那般惊艳的容颜,眼神里透出来掩饰不住的震惊。
被人发现了。
宴兮想站起来,可身上一点力都没有。
隔着满庭血水,她握紧“入梦”,盯着他,飞快想着对策。
他沉默良久,似乎因为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晦涩,哑声道:“…宴兮?”
宴兮未作答,辨别来者。
眼前这人,脖颈间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修长白绫,从后拓至小腿处,缓缓起伏。
认出来了。
他是夜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