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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要和我一起去citywalk吗 你好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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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余央想着自己怎么又自然醒了。
自从自己确诊抑郁后,奶奶都不肯让他独自睡一个房间。这次是个例外,回家后余央吃了奶奶留的饭菜,洗完碗后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睡前他乖乖地吃了褪黑素,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奶奶可能看自己睡着了,不好再叫醒,就回房间了。
余央醒后,双手顺势一撑,从床上坐起来,却被房间内的黑暗团团包裹。
不行。
他颤栗着下床,磨着步子,移向拉上窗帘的窗户。
一安静下来昨天的不愉快就会涌现,好像被割下呼吸鳃的鱼,难受、气短、呼吸困难。
冥冥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根枷绳给自己的腿脚打上了千万个死结,只要解开一个就会留下勒破血肉的痕迹。
他好像搁浅了。
快到了……
余央费力地伸直胳膊,指尖触碰到那块窗帘布,猛地往旁边一扯,忽然重心不稳地摔坐在地板,房间回响起膝盖骨与地板的碰撞声。
“嗒。”
他抬起头,
窗帘也只拉开一个小口。
黑的,
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
余央忽然感觉心一阵绞痛,这阵痛苦如同身体被撕裂般迅速蔓延至眼眶,迫使他的眼泪滴答滴答地留下,而他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唯一能发力的只有纤瘦的手指。
这个点挺冷的,他就只能蜷缩着,抱着自己来获取温暖。
可惜自己食欲不足,不爱吃饭,抱住膝盖时。也只有骨感,就像现实。
余央莫名被自己这个比喻逗笑了,不禁咧了咧嘴角,恍然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用手指甲在手腕上刮下的痕迹。
望着自己的自残痕迹,一时不知说什么。
最后给自己下了一定要按时剪指甲的结论。
床头传来的电话铃声吸引了余央的注意,于是这个坐在地板上的人双手撑地,借力促使自己站起来,地板的寒意侵蚀了他的双脚,只好加快步子扑回床上,
接着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来电显示——刘绍。
余央微微挑眉,还是按下接听键。
……
安静。
安静得甚至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或许一般人在这时都会怀疑是否打错,然后直接挂断,但余央清楚这个电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也知道对方在赌自己不舍得挂掉。
显然,他赌赢了。
于是余央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就像这通电话是他打的。
“刘绍。”
“这个点来叫我起床也未免太早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睡不着。”
余央不禁倒吸一口气,却没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颤抖。
他时常想要是自己不认识刘绍这么多年就好了,不那么了解他就好了,听不懂他的暗示就好了……
从一开始就不要喜欢上你就好了。
多么想像普通同学一样,可以回复你睡不着打我电话干嘛,顺带带上几句脏话吐槽来拒绝他,不对,普通同学根本就不会接,甚至收不到这通电话。
“唉。”
余央很清楚,刘绍的另一个意思。
陪我。
“出来走走吧,你来楼下接我。”
他还是妥协了,为了迁就对方而主动示好,营造出一种自己非他不可的假象。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这种病态的模式,似乎谁都不愿意放下所谓的自尊心,来戳破这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好像对对方说出一句“我爱你”这样纯粹的表达爱意的语句,就会被千刀万剐;好像感觉自己的爱意比对方多溢出一点,内心就会被自私与不满裹挟,叫嚣着凭什么我付出的比你多。
到头来不过是互相折磨。
“好。”
“记得别再不穿鞋了……”
房间里刘绍的余音未落,就被电话挂断的声音覆盖了。
手比脑子快的先点击挂断键,余央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嘲笑自己的幼稚。
不过是身体本能想要扳回一局,左顾右盼却发现没有比赛的地方,只能在这种事上宣泄不满了。
“明明过几个月就要成年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余央边想着边走到衣柜前,踌躇片刻还是拿出一件薄薄的长袖外套,穿上后正好可以遮住手腕,不过微微一抬袖子下的痕迹就会暴露出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了。
但他不在乎,比起这个,他用手顺起自己睡的有些打结的发丝,他的头发留到后颈这么长,还是细软的发质,之前留长发时,许多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感叹是一位长相干净的女生,结果一说话就会发现是个带把的。
“滋——”
连开门余央都是小心翼翼的,轻轻地踩着比自己脚大一指的拖鞋就出门了。
“像半夜出来偷情的。”
余央冒出这个想法。
四点五十五分三十六秒、三十七秒……
这是刘绍第三次看自己的手表。
要不是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他都要忍不住上去敲门了。
虽然不太可能。
余央下来时正好和一直盯着楼梯口的刘绍对上眼。
这个点风不大,但下楼时把余央刚理顺的头发吹开了部分,掠在他的耳边,剩下几根发丝悬在他的眼前。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
手表的界面在四点五十五分四十二秒就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心跳也像秒数一样一拍一拍得跳。
四十三,
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似乎双腿被定住了,能做的只有望向对方的眼底。
四十四,
沉默。
仿佛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四十五,
明白了。
四十六,
余央被风吹得有些头疼,起手摁了摁太阳穴。
四十七,
他看着对方一直没有动作,就像那通电话根本不是他打过来的一样,不对,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邀请不是吗?
四十八,
余央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随后一步并两步得走向对方。
四十九,
余央走到了刘绍旁边,微微侧向他,抬头,
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的第五十秒。
余央再一次对上了刘绍毫不掩饰的目光,想着“我又一次心软了。”
总是这样,每次他们互相折磨的游戏中,决定不出胜者时,他永远自甘投降。
千言万语涌上嘴边,却只能咽回一口口水,连带着喉结滚动,变成这句
“走吧,我们去江边散步。”
被建议者才意识到自己是出于道歉才来的,反应过来时发现对方又为自己的任性摇白旗了,愧疚与自尊像被扔进搅拌机扭绞至粉碎,最后他也只用上牙轻咬了下嘴唇,说出,
“听你的。”
快要五点的晚上几乎看不见人影,门店也基本是关业的,毕竟附近也没有酒吧ktv一类的夜生活场所,两个少年只是慢悠悠地一步又一步向前,可能时间太晚连路灯都晦暗几分,两人之间安静地可以听见刘绍的手表那时间流逝的声音。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有尽头,就一直这样向前,步行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路灯的光。
其中一人抿了抿唇,似乎言语就卡在齿缝中,却猝不及防地听见另一个人开口
“刘绍,我们要走多久呢?”
走到太阳太阳忍不住再次撕破黑夜的幕布,按捺不住漏出一丝亮度吗?那走到天亮时,是宣誓着到达了终点,还是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呢?
“走累了就回去。”
“毕竟你会和我一起的……”
刘绍说着,便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可对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垂着眼皮,低头看着脚下一块块刻有螺旋花纹的石砖。
好想有那么一刻看不穿他的情绪了。
“一定会的,对吧?”
“余央。”
被恳求的人只是一顿,不知是人类生理性地对自己的所属名进行反应,还是因为鲜少地感受到对方的不安而吃惊呢?
兴许是前者,兴许是前者与后者掺半。
刘绍见余央仍是一言不发,他便用余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停下脚步,然后……
“握住我的手。”
余央想着。
而此时手腕忽然多出的黏热成功证明,他又一次猜对了。
你看这个人多可笑,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做着饱含私心的举动,为了不让他人觉得自己是异类而自欺欺人,次数多到能轻而易举地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但凡拒绝过一次,还会酿成这种后果吗?
“你知道我不回答时一般都是默认的。”余央回答。
他到底不一样在哪里?可以让自己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拉低自己的底线。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疑问呢?自己也被刘绍传染了不安吗?明明这些都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病态关系下的日常。
他们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余央感觉轻握自己手腕的温热消散,随着因肌肤相贴而产生的汗意一同沉溺于空气中,取而代之的则是布料的触感。
啊,刘绍把我的衣袖拉长,隔着袖子,连同掌心重新盖住了我的手腕。
夏天的凌晨终究还是夏天,没有迎面吹来的冷风,只有对方牵住自己微微冒汗的手,就好像一对普通情侣在惬意地散步,似乎空气都弥漫着不可言说的幸福。
“可惜我们不是普通的情侣……”
余央不禁低头望着对方轻握自己的手。
“我也不幸福。”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自嘲起来,没办法,他太了解刘绍了,或许他本身就过于悲观,他难以沉溺于刘绍编织得虚无缥缈的表面温柔里。
“是吗?”
旁边的人突然发话,条件反射般,余央抬头。
“你总是愿意陪在我身边。”
而他对上的是刘绍真诚的目光。
是吗?我真的难以沉溺在刘绍的温柔里吗?
我真的做得到吗?
余央沉默不语,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泛起的涟漪声。
虽然江水是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