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香》川野生

3、第 3 章

　　（三）
　　沈府大院

　　“简直就是胡闹。她不懂事，难道你也跟着不懂事？！”沈文商面色铁青，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转身怒目圆睁的看着跪在佛堂前的沈传。沈传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发丝垂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人，把鞭子给我拿过来。”一旁的下人听见，连忙将鞭子递上。看来少爷今天又难逃家法。
　　“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佛堂的宁静，沈文商一鞭子打在沈传身上，瞬间皮开肉绽，沈传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这一鞭，打你无视家规，纵容香儿胡闹。”
　　“啪。”又是一鞭甩在沈传身上，背上两道深深的血印有些触目惊心。
　　“这一鞭，打你不务正业，偷懒磨滑，身为一个捕快，当值期间竟在街头与人斗殴，有辱沈家门风。”
　　“最后一鞭，打你没能保护好香儿，竟让她受如此之重的伤。你可知，如果今天香儿有个好歹，我们该如何向黄泉之下你扶叔和香姨交代？！”三鞭下去，沈文商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喘粗气。
　　“今天我当着你扶叔的面打你这三鞭，你可知错？”
　　“儿臣知错。”沈传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跪的笔直。
　　“我希望同样的事不要出现第二次。你今天就在这跪到申时，好好给你扶叔赔个罪。”说罢，沈文商站起身走出了佛堂。
　　沈传听着脚步远走，慢慢抬起头。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沈传勉强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拨了拨垂在额前的碎发，将背挺的更加挺拔，看向眼前的两个牌位。
　　“扶叔，记得当初您说，桑儿长大了肯定跟香姨一样，是一个敢作敢当，有勇有谋的女子。现在她已经是个十八的大姑娘了，就像您说的，看见不平事她会第一个笑出来。即使打架落了下风，还是咬牙坚持下去。我不后悔纵容桑儿行侠仗义，因为我知道，那是您的心愿。只是后悔自己武功不精，没有做到答应您的事，让桑儿受了委屈。”说到此处，沈传声音似乎有些哽咽，那一瞬间，他彷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顾香一手抚着肚里的孩子，笑意盈盈的看着眼前不过六岁的娃娃，说道：“传儿，你说姨姨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年仅6岁的少年洋洋得意，“等弟弟出来以后，我就让他跟着我习武，我要教他一身的本领。”说罢还煞有介事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几个大人被少年这一举动逗得哈哈大笑。
　　“扶叔还是觉得，生个姑娘比较好。”扶郁将手抚上顾香的肚子，“我扶郁的女儿，肯定不会困于深闺。她啊，肯定是个敢作敢当，见义勇为的姑娘，就跟你香姨一样。”扶郁说着说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再说了，你儿子不就是我儿子，儿子呢，一个就够了。还是女儿好啊，女儿乖，女儿巧，女儿是爹的小棉袄。”扶郁边说，还边冲着隆起的腹部傻笑。看着扶郁这一痴迷的样子，沈文商乐的哈哈大笑，看向身旁的颜茗，“是是是，传儿就是你的半个儿子。夫人，没意见吧？”
　　“我当然没意见，而且香儿的姑娘自然也是我的姑娘。我们两家不都算是儿女双全了。”
　　“现在孩子还没出世便如此宝贝，若真是个掌上明珠，岂不是谁也动不得。”沈文商看看顾香的肚子，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也想要个宝贝姑娘，而不是这个天天打打杀杀的臭小子。
　　“我扶郁的姑娘，何人能动的了？”扶郁看着沈文商，挑了挑眉，然后转头对着沈传说：“对了，传儿，你要不要答应扶叔一件事？”
　　“什么事？”沈传看着一脸兴奋的扶郁，一脸疑惑。
　　“假若你香姨肚里的真的是个妹妹，你能不能答应扶叔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任何欺负，任何委屈。”
　　“那是自然。扶叔，我答应你了。”少年拍拍胸脯，学着扶郁挑了挑眉。
　　“哈哈哈哈哈。”沈文商，顾香和扶郁见状，笑的合不拢嘴。

　　这一护，便是十三年。

　　一滴泪落在地上，不知何时沈传已经泪流满面。不知道是悔恨自己没能护得了沈香，还是那些逝去的回忆太过于美好。沈文商站在门外，听着沈传低沉的声音，也不禁鼻头一酸。也许是怕自己情难自控，沈文商拂了拂衣袖，便匆匆离开。
　　好在自小习武，沈香不到半日便苏醒了过来。睁眼看见沈文商着急的样子，沈香费劲的扯出一丝微笑。
　　“还笑，你知不知道爹都要担心死了。”沈文商又急又气，看见沈香小脸煞白的样子恨不得把姜家父子千刀万剐。
　　“我哥呢？”沈香身体还有些虚弱，声音也极其微弱。
　　“在佛堂领罚呢。”沈文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沈香猛的惊坐了起来。在佛堂领罚岂不是已经受了三鞭家法，沈传本身就带伤，又怎么能受得了沈文商三鞭。
　　“爹爹，这件事都是香儿的错，不要怪哥。”沈香顾不得自己身体不适，抓着沈文商的衣袖慌忙的解释道，“要不是我要多管闲事，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哥身上还有伤，怎么还受得起罚跪。”沈香泪眼婆娑，哑着嗓子哀求着沈文商。沈文商哪看得了这些，连忙让沈香躺好，并支使下人去佛堂将沈传带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用的力气太多，还是知道沈文商免了沈传的处罚松了一口气，沈香还没等到沈传回来就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沈香只觉得自己口渴，铃铛连忙烧了一壶热水并放了些清热解火的菊花。铃铛是沈香的贴身丫鬟，几年前沈府买来几个下人，沈香一眼看中了怯生生的铃铛，便要来当自己的贴身丫鬟。沈香虽比铃铛年长几岁，但两个人及其聊得来，每天形影不离，沈香也一直把铃铛当自己的妹妹来对待。
　　“铃铛，现在几时？”沈香看着窗外的月色，阵阵寒风吹的沈香渐渐清醒。
　　“小姐，现在已经是亥时了。”
　　“亥时…”沈香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我哥呢？”
　　“小姐别激动。老爷唤了郎中，大少爷上过药后便早早的休息了。”听到这，沈香也算松了口气。
　　“铃铛，你扶我出去走走。” 夜深人静，只有几个零星的灯笼还亮着。“是不是快到娘的忌辰了。”沈香看着盛开的梅花，问道。
　　“过完历年节就是夫人的忌辰了。” 铃铛搀着虚弱的沈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爹爹，又要伤心好一阵了。”沈香看着地上的花瓣，入了神。整个云城都知道，沈府沈夫人因喜爱梅花，沈老爷便找来整个云城所有的梅花树种满沈府。自此整个云城只有沈府可观梅花胜景，再无别处。只不过在沈府大少爷舞象之年，沈府老夫人便因病去世。从那以后每年老夫人忌日，沈老爷要去云涧的寺庙里呆上几天。平时沈香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般心思深重的样子铃铛还是第一次见。“小姐，夜深露重。本就身子虚弱，小心感染风寒。我们进屋吧。”沈香轻轻地点了点头，便随着铃铛进屋歇着了。

　　“小姐，小姐。”正在睡梦中吃着大鸡腿的沈香被铃铛急促的喊声惊醒。
　　“大清早的急急慌慌，扰我清梦。你赔我鸡腿。”沈香努力的睁开疲倦的双眼，盘腿坐在床上。云城的冬天可真冷，沈香不由得将身上的被子裹紧。经历一天一夜的大睡，沈香精神状态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只不过行动还是有些不便。
　　“别吃鸡腿了！刚才门前来了两个英俊貌美的男子，说是来归还你的玉佩！那个长相，真的是惊为天人，就连大少爷也要输他们几分呢。”沈香双耳只听见玉佩二字，随即翻了翻自己的衣服，发现玉佩果然丢了。
　　“肯定是昨天打架的时候丢的，那两个人不会是借着玉佩的名义来寻仇的吧。”就在铃铛犯花痴的时候，沈香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百个小剧场。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沈香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小姐小姐，穿着这身怎么见人？”铃铛连忙拉住往外冲的沈香，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沈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亵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铃铛拿来一身粉纱衣裳，就要给沈香更衣。沈香看着这一抹扎眼的粉色，突然想起来昨天自己女扮男装，定是不能女儿身见人。便支使铃铛给自己拿来一身墨色锦袍，装扮后便向前厅走去。
　　还没到前厅沈香就听到几个人的笑声，难道不是来寻仇的？沈香带着疑惑悄悄地走近。前厅除了沈父，沈传还有一名沈香从未见过的面孔。“应该就是他了。铃铛不是说两名男子么，怎么变成一个人了？他们在聊什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沈香努力的把耳朵伸过去，试图听清他们在聊什么。
　　“嗯？这个香味。”正在偷听的沈香突然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吸引，“这是什么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是院子里的梅花吗？还是桂花？”沈香一边偷听一边喃喃自语，丝毫没有感受到后面的来人。
　　“荷花。”一个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香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应声道：“哦～原来是荷花。不过我还是喜欢院子里的梅花味，你身上的荷花….”话说到一半，沈香意识到有些不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缓缓抬起头，惊恐的表情撞上了男子的眼睛。男子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的沈香，沈香回过神，大叫了起来。
　　“有贼，快来抓贼啊，快....咳咳。”凌异看着背过去咳嗽的沈香，不由得将手抚上她的背部轻轻拍打。沈香没有料到他的行动，一惊，本就不便的身体，被这么一吓，径直地往后倒了去。凌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沈香挥舞在半空中的手，顺势一带，沈香便直直地摔在在凌异怀里。
　　沈香的脸紧紧的贴着凌异的胸膛，“这个怀抱怎么这么熟悉？”沈香好似从哪里见过这个场景，还有这个香味，沈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蓝色的身影。
　　“是你？！”沈香一把推开凌异，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虽有一面之缘，但沈香也只是粗略的撇了一眼便晕了过去，并不记得凌异是何模样。若不是因为凌异身上的香味，哪怕是站在眼前，沈香也认不出凌异。今日近距离一看，沈香突然有些理解今早铃铛为何那副花痴模样。这样貌的确生的好看，只可惜生在了男儿身。
　　“不得无礼，那日多亏杨公子出手相救，你才能保住这条小命，还不快谢过杨公子。”沈传见沈香盯的入神，便出声打断。
　　沈香这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的眼神有些失礼，连忙收回视线，“在下沈向。敢问杨公子尊姓大名？”这是沈香女扮男装时候用的最多的名字。
　　“杨晟。”沈香听见这个名字，并未觉出异样。凌异那日使出涟漪掌的时候沈香已经晕过去了，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就是清渊的掌门。
　　“那日多谢杨公子出手相救，在下才能保住一条性命。只是我身体尚未恢复，自然也没来得及去寻杨公子。今日杨公子又因我玉佩之事亲自登门送还，在下真是不胜感激。杨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若是以后有用需要我沈向的地方，我定当不遗余力。”
　　“沈兄言过。我也是看见沈兄为她人仗义执言，实感倾佩。更何况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凌异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玉佩递上，“既然玉佩已物归原主，我等二人也是时候该走了。”凌异向着沈家三人微微倾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哎，哎，杨少侠，且慢。”沈文商一看凌异要走，连忙唤下人拦下，“这次多亏杨少侠，小女才…”沈传轻轻的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沈文商。沈文商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掩饰，“多亏杨少侠，犬子才得以保全性命，沈府上下不胜感激。还有几天就是历年节了，杨少侠何不留在沈府，多玩几日。等历年节过去，再走也不迟。也好让老夫报了犬子的救命之恩。”凌异两人出现在沈府的时候，沈传就将凌异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沈文商。五大派向来不多管闲事，这个清渊掌门更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听闻凌异插手沈香的事情，沈文商不免有些讶异。刚入沈府凌异便拜托二人不要将自己的身份透漏给沈香，更让沈文商心存疑虑。虽然担心凌异别有目的，但是沈文商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即使不想沈香和五大派扯上关系，但凌异总归是沈香的救命恩人，并且沈家在云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所以对沈文商来说，把凌异留下盛情款待几天是他能想到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感谢方法了。
　　“好啊，好啊。”一旁的青衣早就按耐不住了，“那我能每天吃到这个点心吗？”说罢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桂花糕。
　　“哈哈哈哈，在我沈府，少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不得无礼。”凌异看见青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红了脸，“晚辈管教下人无方，还请沈老爷恕罪。既然如此，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如有叨扰，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杨少侠愿意留下，老夫已是感激不已，何来叨扰一说。现在也已到晌午，两位少侠还未用膳，想必饿了吧？不如先去客房稍作休整，待下人准备好饭菜，和老夫一起喝两盅如何？”
　　“若是沈老爷不嫌弃，晚辈自然是乐意奉陪。” 凌异语气不卑不亢，沈文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露出赞许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