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债》宋锦钰

1、楔子 金陵，

　　金陵，是天延的国都，碧瓦朱甍，不似月韶的苍凉，不似灵武的端方。那蓝山听，洛阳塔，护城河，-----都在旁默默地倚着，仿似蘸了水的胭脂，在浓浓的春意里化开，再化开。
　　而，未央宫，却一片死寂。
　　推开门，就听见吱吱的声音，冷风吹着支起的窗棂上糊的纸“扑扑”响，破旧的雕花檀木床上的轻纱帘幔，并着妆台上的残烛，一齐在风里摇了摇。
　　我坐在朱漆的月牙凳上，正细细的画着眉。这是锦欣第一次看到我发疯后化妆，一笔笔勾描，一点点补齐，像对着一件上古瓷器般精描细划，像是没事人一样。
　　我确实是疯了，他的那一句，他再也不想见我，把我送进了满春园。
　　在满春园的日子并不开心，那里本就是不干不净的地方，我也变得不干不净，我甚至想了却的想法，那些临走前把钱砸在脸上的感觉，在我脑海里晃悠了整整两年。
　　我时常想起投胎前，黄爷爷走出黄大仙洞，那是我第一次望着他，没有心生胆怯，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粘在一起，眼窝深陷。
　　“桃娘，待你投胎归来，便是真正的妖神。”
　　“妖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是没有任何羁绊的。”
　　我总感觉这些记忆，很虚伪，一会儿梦见天上的神仙，一会儿梦见山上的妖怪。我未曾跟他们提起这些事，可他们都说我是一个疯子，我没疯。
　　我突然想起，我已是残花败柳之姿，李泽君又装作不知情，后来我接回了宫中，折磨，忍辱，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真的是每一代妖神都要经历过的吗？
　　额间的桃花花钿已经画好，今天的远山黛，是从未有过的画法，那眉，长长的似乎要挑到发髻，配上眉心的桃蕊红妆，竟有几分妖气了，这不是我素来清淡雅致的妆容。
　　锦心见是宫中明令禁止的桃花妆，也不敢制止我，因为，我现在是个不受宠的弃后，不怕死的妖女，即使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不不会多瞧我一眼。
　　锦欣前些日子经常在我耳边嘟囔，可惜了这一方美人，无儿无女，无父无母。
　　我倒不是无儿无女，只不过两个女儿，被活生生的打死，我的儿子虽说养在宋俪名下，可毕竟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只在那时见过他的模样，至于父母，早已经被李泽君五马分尸了。
　　甚至有的时候忘记了我还有两个哥哥，我记得上个月还在宫中做了太监，服侍着李泽君。
　　今早我好像听哪位小太监说过，什么，我，哥哥，吃了什么的？
　　“诶，锦心，大哥和二哥呢？”
　　锦心听到后，不敢正眼瞧我，那小身子颤颤巍巍，甚至额头的汗珠都滴答在那木质食盒上。
　　“大……哥，二……哥……”
　　我见她犹豫的样子，我脑子突然有些许的清晰，指尖把玩着耳侧的一缕细发。
　　“我好像没有哥哥，我有哥哥吗？”
　　我嘴里嘟囔着，似乎感觉回到了青春懵懂的样子，话语间带了些可爱。
　　我望向锦心手上的食盒，“锦心，今天我的小厨房，又给我制作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锦心一惊，颤抖的手，打开了食盒，端出了两盘肉，她那抖的都快要把盘子里的肉给抖了出来，我立马接住了盘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望着锦心，锦心依旧是迟迟不肯看我，“还是锦心对我好，知道我爱吃这辣子鸡和酱牛肉。”
　　“好香啊。”
　　我把鼻子探到两个盘子上空嗅了嗅，后来进行锦心离开后，吃了个精光。
　　我是想分给锦心一半来着，她颤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敢接话，抬头间冷不丁地撞上了我的眼神，见她神情恐慌，百般推脱的样子，就不了了之了。
　　三天后，皇宫里从凌晨的时候就开始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宫中是严禁喧嚣的，除非是有什么大喜之事，我是最喜欢热闹的，趁锦心睡觉时，偷穿了锦心一身衣服，躲在未央宫门后，待有五六个小侍女经过的时候，混进了其中。
　　我在最后左右打量着，直到前门的侍女一一下跪，我愣了好久才跪下。
　　一女子坐着龙辇，被一群人捧着。
　　我见旁边的小侍女颤颤巍巍不敢抬头，我也没有抬头。
　　那女子离去后，我望着她坐在龙辇的清瘦的背影，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宋俪，起初她还是我身边，帮我守宫门的小侍女，如今如此高高在上了。
　　俪妃？这么快就升妃了？我眼神悠出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空气中玫瑰的芬芳嗅入鼻中，耳边敲锣打鼓也渐行渐远，树上眉梢的桃花飘荡在空中，刚巧不巧落在了我的发丝上，心里溅起一丝涟漪，泪水悄悄的挂在泛红的眼眶里。
　　我鼻子一酸，捂住鼻子，耳边猛的回响着李泽君的那句，“你和二哥的私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回到未央宫，锦心身穿素衣，着急的在等待着。
　　“娘娘，你去哪里了？你忘记你是不能出这未央宫了吗？”
　　我点了点有头，我其实是忘了，脑子也越发的不中用了，记忆也混乱了，我脑子突然想起你熟悉的音律，想吹箫的兴致油然而起。
　　“锦心，把我的玉箫给我。”
　　锦心回到她屋子里，拿出了那带有裂痕的玉箫，我爬上房顶，指尖的肌肉记忆，让我熟练的吹奏起来，那首忘流连1。
　　‘风萧萧下，雨飘飘然；纷纷扰扰，自去逍遥；灯火缱绻，冰雪消融；众生平等，千年等待……‘
　　窗外雪花在悠荡的萧声中降落，一片片雪花落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桃树枝上，一片一片蹂躏在我的回忆里。
　　我，李泽君，碎片的往昔，苍凉的回忆，似乎提醒着我曾经的美好已经荡然无存了，释怀不了，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