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观浮月》节拍鱼

17、海边 万事万人一

　　万事万人一聚皆聚，一散俱散，如春夏花繁烂，秋冬叶凋蔽。陆通边下棋边哼曲，轻松的调子像是在安慰自己，虽然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多少。从棋子落盘声能听出，陆通的手有点抖。
　　大侠，全名澹台月知，从记事起就接受严酷训练，从独自狩猎野兽到杀第一个人，也不过五岁，是主管申领了死刑犯让他们练手用的。死刑犯身上的伤并不比他身上的多，甚至衣着整洁，梳洗板正。澹台月知一边想着，我们不是同一类，一边举起短刀朝对方的致命处扎了进去。日复一日重复无数件简单枯燥的事情是很烦的，但是烦久了就麻木了。他被派往尚在襁褓中的十二皇子身边做心腹，这下除了杀人和训练，又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比如伴读和照顾起居。后来又来了一位小大小姐，澹台月知又可以陪玩和出游了。要说他的厌恶相一开始是发自内心的，到后来就是强行伪装了。接触的东西越多，他的世界就越丰富，尤其是那位小大小姐，明媚得就比鲜血差一点，而比鲜血让他开心得多。
　　在那个晚上，他用尽全力逃走了，希望十二皇子走到那时以为他的大小姐在背书——虽然背的不是什么经文——虽然他知道十二皇子知道谁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被迫离开，来到了南方的海，救下了自己并不想救的任务目标，然后劝走祝真意，照顾陆通。
　　“纪端，来下棋。”待万纪端坐定，陆通又道，“让我赢一局。”
　　这句话万纪端听进去了，也有好好思考过陆通正常下棋的路数，只是她没想到，陆通的棋和以往并无差别，还是似聚实离。毫无疑问她赢下这一局。
　　“陆先生，我原以为你是要认真下棋，因而放松应对，实在对不住。”万纪端整理好棋子，再度请陆通出棋。
　　一连五局，局局漫长。每次万纪端在思考如何下子的时候，陆通提醒：“我又输了。”再观棋局，恍然大悟。
　　“输给陆先生一局，真的太难了。”万纪端真诚发言。
　　“你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与我何干呢？”陆通哈哈大笑，“凡事都这么认真，想输是不可能的。”
　　“我看陆先生也并没有怠慢。”
　　“我怕我稍微松懈，就要让我的意图得逞了。”
　　“可是陆先生说过想赢一局是…”
　　“想想罢了。现在已是深夜，若是你明天还想有精力，现在就休息吧。”陆通换掉即将燃尽的蜡烛，“今晚你睡床，我睡桌子。床幔遮住，你也是看不到光的。”
　　记忆里，一年来陆通似乎对万纪端第一次这么关照。陆通支着头，另一只手分拣棋子：“好像…我没怎么关照过你，毕竟是恩人的高徒。不过你马上就离开了，还有这一次机会…让我当当长辈…”声音越来越小，手里的棋子一个接一个，末了多看了万纪端两眼。

　　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半，应该是中途换过几支。陆通趴在桌子上，已经是梳洗过的模样，听见动静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缓了一会儿，眨巴两下眼睛，才说：“这么早就起来了。”
　　“陆先生说今天有事，我不能耽误。”
　　“你休息好之后就可以去，不必如此着急。”陆通起身开门出去，“你梳洗罢，都准备好了。”
　　门外陆通仍在发呆。万纪端看穿，提议再去拜见王爷，吊唁大侠。
　　两人走路过去，远远看到官府仪仗，张朝荣正登上轿子，棺椁也正从门口运出。陆通停下脚步，最后也没能再上前一步。
　　“是我害了他。”陆通说。
　　“此言差矣，陆先生一没有拿刀捅他，二没用毒害他，怎么能说是你害了他呢？”门口居然还有人在，是张居诸，“就算没有保护您这个任务，他迟早也会死，要么死在其他的任务中，要么死在自己主子的手中。”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了。万纪端下意识往仪仗离开的方向端望。
　　“已经走远了。幸亏昨日遇到张小姐，我才没有露宿街头。今日要去哪里呢？”
　　目光汇集在陆通身上。
　　“今天天气不错，去海边吧。当时说过要带你来看看，这算是最后的机会了。”
　　海边风有些大，浪打起的时候，水珠拍到万纪端脸上，然后干涸。就算是临海，如今的天气也算是干燥的，刺眼的阳光穿破厚重的海风，刺进了裸露的皮肤。海滩上除了陆万，还有零星的赶海人，只是躺在沙滩上休憩，或者想碰碰运气而下近海捕捞。
　　“记得云老爷初入仕途，便被派到这里做官。当时姐姐说，她不远千里两次寻找，都没有找到，后来得知云老爷已在都城中做官，便借了使者的由头来寻找，然后留居在此。我在府中读书时，偶遇过他二人在别苑相会，若是没有云夫人，他们当是神仙羡慕的一对璧人。”陆通想了想，道，“虽然这样说对云夫人不公平，但我的确从没见过云老爷像对姐姐那样对她，而云夫人也只关心云小姐，还有云小姐捡来的云公子，还有挚友的孩子我。”
　　云夫人与陆通的娘亲一起长大，一位身不由己，只能听家族安排，与云老爷早早成婚，另一位自愿进宫，从庭前扫洒宫女做到了御前侍女。依靠挚友的提携和扶持，云夫人才能在云府立有威望，云老爷也与她相敬如宾，育有一女。先皇缠绵病榻时，陆通娘亲因错被贬，其身后的家族也因大大小小的过错要么抄斩，要么流放，这些都是为了将密旨的消息放出去。这些是真的为十二皇子留后路，还是为新皇照亮前路，不得而知。新皇即位后着重扶持自己的势力，云府自然就被冷落了。就在云老爷奔走在官场之间，陆通突然来了。一边担心着云夫人与她挚友的牵扯会给云府带来不利，一边又能借监视陆通的由头搏得新皇些许信任。只是在这之前善生已经来了。善生被抓走后，朝上的官员纷纷上书排弹劾云老爷，说是已经坐实云府勾结邻国，要求惩办，新皇每天对着这些奏疏，居然一点反应没有。直到陆通被云夫人送到御史府，又被接二连三转手，引起了新皇怀疑，才决定下发旨意，不过还是太晚了，云府彼时已被善生所在的宗门灭门。
　　“我那时在想，为什么要一直追杀我，说不定只是他们听错了命令，姐姐抓我回去只是想让我和她一起生活。不过我又想到了在姐姐身边的那个男人，虽然只有一面，我很确定那些杀手一定是他派来的，那时候他对姐姐说话的语气是轻柔认真的，射向我的箭是凌厉无比的，若不是姐姐，我就会死在那里。”陆通说，“再后来，我接到了恩人的信，又零零散散见了几面，才知道事情的全貌。云老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背后的势力继续壮大；云夫人也不是为了自己，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家庭平安圆满。只是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我的志气，也随着年岁增长与稚气一同褪去，但是又怎么能说全部褪去呢，只是依靠着与大家有诸多牵扯的棋盘存在了。那位驴兄去到的溪流，便是我幼时居住之地，浣衣的婆婆我也还能辨认出来，如果能恢复平静，我想回到那里度过余生。”
　　“如果我能去往那个宗门的话…我会试一试的。”万纪端想了想，说。
　　“那就提前多谢了。今日带你看海，也是替恩人带你来的，当然，我一开始也说了带你来看。”陆通俯身拾起一枚贝壳，“我留一枚作为纪念吧。”摊开掌心：“你看……”
　　话未说到一半，万纪端拉住陆通的同时跨到他身后。与此同时一声闷响。陆通踉跄几步站稳回头，眼前人背对着他，左手持在胸前，手臂插着一枚飞镖。
　　原本躺在沙滩上休憩的赶海人眼见没能得逞，跳起来拔出佩刀。万纪端未经这等痛楚，当下也不过咬紧牙关，顾不得为自己处理伤口，拔剑道：“阁下无故伤人，还请做解释。”
　　有哪个杀手会和一个小姑娘说无所谓的礼貌用语呢，对方提刀便冲。万纪端第一次直面这种场景，所幸大侠与她传授经验，虽然对方武功不及大侠，但身上接二连三的各式毒粉就算无法毒害她，也起到了一定阻挡视线的作用。看出对面慌了手脚，万纪端便想一招制服，当下一用力，剑尖没入对方胸口。
　　感受到自己的剑刺入对方肉身，万纪端心惊，连忙后退收力，对方倒下。俯视趴在脚下的敌人，万纪端心跳极快，剑也猛地一松，下意识想扶什么来站稳，陆通及时伸手，支撑住她。
　　远远听见张居诸在喊她，本想应答，只是嗓子干涩，无法应答，便想迈步，先收剑，再转身，忽有感应，再次挡在陆通身后，那柄拿在已死人手中的短刀已没入万纪端右胸。不过眨眼功夫，那趴着的人真真实实被贯穿了胸口。万纪端只觉得两眼发黑，头晕耳鸣，天旋地转间已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