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条理（短篇合集）》蝉望月

8、勿念秋vol.1 它们，就像

　　Chapter1 向日葵T恤

　　上身是一件白色t恤，下半身是件黑色纱裙。
　　平时她并不怎么穿裙子，不过今天考虑到是第一次见小提琴老师，所以还是决定打扮的像样一点。这么穿，应该还可以吧。

　　沈念秋长大后一直想学一门乐器。

　　她小时候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看见最好的朋友被家里人要求去学乐器，外婆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可她一想到不能见到滑滑梯，不能玩过家家，不能玩芭比娃娃，她就瞬间放弃了心里那微微的兴趣。

　　从小到大她都喜欢唱歌，长大之后她也想过自己写歌，可惜一门艺术手艺都搬不上台面。
　　在歌声里她可以找到自己最自信的样子，不，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忘乎所以了，才不害怕站在众人面前，才不害怕展现自己。

　　她走进临床心理科诊室已经是是高中的事。
　　沈念秋其实看上去并不是会有什么心事的人，她对谁都是笑盈盈的，偶尔因为要发挥班干部的作用还显得很强势。

　　\"其实我也会想很多，会想自己是不是经常让别人不舒服了。\"
　　\"不会吧，我们都觉得你不是那种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这是高中时在宿舍里的对话，她少有的表露，这算是一次。不过关于她的具体情况，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令人痛苦的状态在初中就出现了，但是三年多的时间，她连家人都没有告诉过。

　　谁知道她一个人坐在操场高高的看台上哭泣，谁知道她站在镜子前扇自己巴掌，谁知道黑了灯之后她的叹息之中的缘由呢？没有人。

　　高二那年，有一个临上学的周日，一向不愿耽误学业的她用自己脊椎病又犯了的缘由跟母亲说：\"不今天不想上学。\"

　　她的脊椎确实会不舒服，初三就开始了。一发作就晕头转向的，还特别想吐。
　　母亲当然应允了，不过她不知道，沈夕歌这次请假是为了坦白。

　　那天晚上，他们先去了公园散步，一路上，沈夕歌都在想，要怎么说，说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学业压力，而是她感到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说这不仅仅是青春期的敏感，而是真正的难过。

　　她很纠结，也不不敢说，但她知道她没法再自己骗自己，自己逼着自己继续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控。但是无论在父母还是在周围人的眼中，沈念秋都不会是这样一个人。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该变成这样。
　　可我难受，我自己讨厌透了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被薄薄的云雾缭绕，有些朦胧，散发着很柔和的光。
　　她在母亲怀里哭了快四个小时。
　　她说出了好多好多事，在她长大之后，不再跟他们有太多交流开始的事情，她在学校里的感受，她在家里一个人的时候的胡思乱想。
　　她说她好像只能一个人了，她说：\"我累了。\"

　　她本来以为说出来会更好。但是事实证明，之前的犹豫是有原因的。
　　第一次看完医生回家的路上，她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要消散了，明明那个晚上母亲拍着她的背跟她说没事的，跟她说不要想这么多，她以为她的母亲可以拉她一把。

　　\"你们这么小的年纪都这样，那以后长大了进入社会怎么办呢？吃药救不了你，而且要还有很大的副作用，去看医生也不是个办法。你要自己救自己，乐观一点，年纪轻轻的一点朝气都没有，哎。你看妈妈之前，还有欢欢阿姨家的女儿，上高中那会也一样，你们青春期都是很正常的，自己要......\"

　　她想了很多话来反驳，可是她不敢开口。
　　眼泪已经快要蓄满，不能太明显。
　　说出口，就会哭出来了。所以不要说了吧，不要说了。

　　妈妈，如果我自己可以，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我要是像你说的那么脆弱，那我早就.....
　　是啊，是青春期，是敏感啊，你说的没错。

　　但是能不能不要把你的过往，别人的过往，还有所谓的经历经验当成所谓安慰我的话语？
　　因为它们，就像一把把刀，在我流脓的伤口上继续刺穿皮肉。
　　我长大了，但我也会痛。

　　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话：\"妈妈，送我去学小提琴吧。\"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忘掉，转移一下注意力，是不是就可以当作自己还像从前一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音乐她唯一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家人朋友，都不是她可以信任的人——原先她还可怜地抱了些许幻想，如今倒是，一切都明了了。

　　那家琴行就在她家附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打开门进去，一位中年女子正坐在柜台上，那就是上次见过的店长。
　　老师似乎还没有来，那就再坐一会吧，也不知道学小提琴会是什么样的啊。

　　这么想着，耳朵里传来簌簌作响的声音，大概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门沿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我心想或许是老师来了，便转过身去。
　　忘记问店长一声，嘴巴就先脑子一步说出了一句：\"老师好！\"

　　他单肩背着个琴包，不过这个包比她的大很多。戴着黑色的帽子，一身休闲装就来了，衬衫上的印字跟他的气质倒是不怎么搭。
　　\"Sonneblume？\"

　　沈念秋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皱起了眉头。
　　她很爱皱眉头，就算母亲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说女孩子皱眉头以后会留皱纹，变得像她父亲一样。
　　等一下？那个包，应该是装吉他的？或者什么别的吧？
　　那他......不是我的老师...吧？

　　他本来已经快要走过她身边了，却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吐槽他，就有人突然喊她：\"念秋啊，你的老师在停车啦，在那里看见了吗？马上就可以上课了！\"

　　是店长的声音。ok，小丑竟是我自己。
　　早知道不轻易跟别人说话了，自己呆着，才不会闯祸。

　　第一次上课还是挺艰难的，毕竟沈念秋之前没有学乐器的基础，也不懂乐理。非要说跟音乐有关系，也就是唱过歌，但也没专门学过。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没耐心，沉不下气，总是三分钟热度。所以喜欢的东西得不到，想要的成绩拿不到，喜欢的人......呃，还没有。

　　下了课之后，脖颈和手臂因为刚刚一直拿着琴都变得有些不甚舒畅。
　　走到门口柜台旁边，放下东西去表上补签到。
　　签完之后沈念秋就站在原地，提起一口气，踮起脚，手向后一举——伸了个懒腰。

　　碰到什么了这是？
　　她猛地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位\"老师\"。
　　完了，碰到他的头了，手指尖还有点痒痒的，那是眉毛还是睫毛？
　　这不是重点好吧！重要的是……

　　他怎么也过来签名？他也是学生？那他刚刚！
　　沈念秋有点生气，撅了撅嘴唇，又皱起眉头。结果一下忘记了刚刚自己的手碰到他的事情，拿起东西就想走。
　　她想避免更多的交流带来的麻烦。她也不愿意再去想自己在别人心里是什么样的，她真的太累了，每天活在对别人的臆测里，对自己的批判里。

　　她走了好几步，也没听见他发出什么声响。大概没事吧？
　　但是按理来说，他不应该问说一句类似\"你碰到我了\"或者什么别的吐槽我的一句话嘛？难道他在心里吐槽？

　　要不还是跟他道个歉吧，这样还是不太礼貌的样子。
　　换个角度想，他也是为了给你台阶下嘛......
　　要讲礼貌，你是妹妹的榜样。要做好自己，你是全班人的表率。
　　沈念秋很讨厌自己这样，但是这好像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她不知道怎么改。

　　\"对......\"
　　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他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抱歉。还有，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