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书》另婴

12、番外——风筝

　　六月初夏，北方的空气开始有了阳光浅淡的温度，稍稍温润的泥土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味道。

　　我们从齐国到北国已经足足一年，生活平顺，一家十余人口住在北国皇城一个小院落里，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简单朴素，但却是乱世中难求的安稳。

　　我在一个小桥边的一个摊铺中，仔细看着一个四角风筝，还记得居住在齐国时，每到春末，管家会拿来很多风筝分给家里的孩子，各种样式，各种花形，各种颜色，在家中大院后的空地上空放飞，异常缤纷多彩。

　　我常常是最后一个分得风筝的，所有漂亮的风筝都轮不到我得，我手上的风筝便是眼前这种最简单的四角风筝。我很委屈，我也很想要漂亮的风筝，这时我侍女出生的母亲就抱着我流泪，让我乖乖听话。母亲一哭我就不再闹，我心疼她。

　　不过好在王府里买的风筝即使是最末等的，质量也尚好。我的那个风筝也能顺利的飞上天空，我扬起头看它，小小的一块就那样在天空里荡着，很是自由无忧的样子。

　　[你喜欢这个？]

　　一个低低地沉稳男声在我背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微微吃惊，转过头去，是一个俊朗地犹如神明的男子，年轻的脸看向风筝的时候，竟露出微微的温柔。

　　[呐，给你吧。]

　　他吩咐下人付过钱，将风筝递到我手中，对我微微笑笑，转身离开了。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这个象征我幼时低下地位的风筝，在我心里有了新的寓意。

　　即使后来我知道，这唯一一次他送我的礼物，只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他的弟弟，那个和我一般大，也喜欢风筝，在辽国当人质的男孩子，这个风筝对我的寓意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后来我在京城谋了一份差事，在一个京城官员府中当门客。再后来，我因为出色的计谋被北国皇太子要了去。

　　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完全惊呆，而他也微微一愣。

　　我竭尽心力为他做我所有能做的事，我的情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他从不避开我，甚至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对我露出赞赏的微笑，和他轻松的交谈几句，但也仅仅如此。可是我也不贪心，我很高兴，我只求能在他身边，能随时看到他。

　　他因公事到了北国南边城县——容棘半年，整整半年！！

　　他出发的前一夜，我终于没能忍住地冲到他房间里，鼓起所有勇气亲了他。他没有将我推开，只是静静地，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的反应让我欣喜若狂。

　　这是不是代表，他有接受我的感情的可能？

　　半年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简直无法控制我内心汹涌而出的思念。我从不知道我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感情。

　　只是我这份感情再也无投递之处，他身边多了个漂亮的让人绚目的男孩。他们同进同出，他总是亲昵的抚摩着他的头发，容忍他的一切任性，再也无多余的眼神分给我。

　　如果我能保持平日的一半理智，我会继续将心中的从未说出口的情感隐藏下去，和他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我偏偏冲动地在那条小巷子里堵住了他。

　　首次买醉让我头疼欲裂。但是无论怎么剧烈的头疼，也挥不走他冷淡残忍的眼神。

　　原来你一直知道的，知道我是齐国四王爷唯一在世的小儿子，原来你不拒绝我的亲吻是因为我的身份尚有利用价值，而现在你找到了值得你珍惜的人。

　　于是，你说：

　　[我不想让舆儿难过，所以我放弃我之前的打算。]

　　我睁开像夹了铁夹般的眼皮，我该感恩带德吗？因为你放弃了利用我，我仍然可以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而不用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

　　是的，我该感恩带德的，毕竟在乱世中想要保持简单，不涉及阴谋，权利倾扎，是多么的不易，更何况是生于王孙家的我。

　　我辞去了差事，到处游历，此间遇到很多人，在西域遇到的一个老人和他的四个弟子，他们和我甚是投缘，我们每日吟诗，对弈，畅谈人生。老人给我一串链子，告诉我，有了它，我可以成为传众人向往的灼繁左辅。

　　我笑笑，接受了他的好意，我并不贪恋权势，但是有了它，即使以后天下再无季珲的立足之处，也有个世外桃源让我容身。

　　告别老人后，我回到齐国，这个国家已经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皇帝的懦弱，让他无法避免的走上衰败，大量的课税让百姓苦不堪言。此时齐国刚经历了一场战争，齐国土地上到处一片荒芜。

　　看过了无数的战争，但是都没有此刻的震撼大。

　　是啊，毕竟是身上流着齐国血液的人。

　　到了齐国的第二天，我便收到了父亲病重的消息

　　一个月后，回到北国，踏进了自己三年未回过的小院落，父亲拉着自己仿佛有千言万语，末了，只是对我说出了对不起。他颤微微的拿出一封信，里面是齐国皇帝秘召他回国抵抗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皇令。他慎重将信地递到我手上，并嘱咐我将他带回齐国安葬。

　　说实在的，我并不需要父亲的道歉，即使是他□□我母亲，才让母亲怀上我；即使他从未对我好过，但是因为有他我才能来到这世界上。

　　虽然来到世上17年，我的苦难一直多于快乐，但也存在总是强过虚无。

　　对我来说，他算不上好父亲，但是他绝对算得上齐国的好臣子。多年前，齐国皇帝感受到了父亲的威胁，随意安个罪名，单薄的一张纸便流放了季府百余口人，现在面临危机，又一张薄纸，即想召回曾经的口中图谋不轨的奸臣替自己出生入死。而父亲竟也没有二话，誓死执行。

　　也罢，也罢，自我出生也来，便是父亲生命的延续，现在延续他对国家的忠诚也没什么不对。

　　我想起两年前，我自欺欺人地庆幸，你的残忍至少能仁慈地让我保持简单的生活，没想到今日竟自己跳进了黑暗，残忍的政治圈子中。

　　其实真到这一刻，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大不了的。

　　只是从此失去我的生活，只是从此再不能自由游历，只是以后再不能简单和文人讨论诗词，只是……以后要与你为敌了。

　　至此，一切都会随着我的回国步伐断绝掉吧？我和你之间什么都再不剩下，哪怕是一丝为友的机会。

　　处理好父亲的后事，我最后一次拜见了你，你仍和那个美丽的少年形影不离，我将老人送我的链子递给你。

　　你没伸手接，只是微蹙着眉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我笑笑，道：

　　[只是个纪念，收下吧。]

　　你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接过了，随意地放进了袖内。

　　我将我的最后立足之地送了出去，从此，我便再无他路，唯有全力搏斗生存下去。自此，我将无畏地面对残酷，因为只有抛弃了软弱，我才能拥有和你对等的战场。

　　让我们在各自的国家好好地存在下去。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时光如白马过隙，回齐国十八年，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斗争中，我已经坐上了齐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我并非不能夺位，但深知内战对国内的损耗，我不愿。

　　今日非昨，曾经所有的咬牙苦撑，只为了保全尊严，取得一个与某人对等的位置。但不知不觉中，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渐渐溶入了我原本很私人的动机中。

　　责任与情感相较，总是太过冰冷，太过理智，但是却更容易深浸入我这等人心中，让我生生念念。

　　齐国在越发强大中，但是我也一天一天沦为齐国朝廷的眼中钉。主要理由是，我控制了齐国皇帝，野心勃勃企图夺权。

　　他们说对了一半，我并不打算夺权，但是我确实控制了齐国皇帝，那个老糊涂，居然想让齐国归附北国，一个国家就这样毫无尊严向另一个国家摇尾求乞保护，难道他不明白，一旦归附于他国，是必定会亡国的吗？我又怎么让齐国百姓失去国土，失去生养他们的国家。

　　况且，那是有你在的国家，这场战争，我不能还没打就先败下阵来，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答应，绝不答应！

　　这次来的是你的儿子。我仔细分析了所有他的资料，他是一个战争天才，才能更甚于你。

　　我国还没有办法和他直接较量，这场战争若不用险招，必输无疑，而我国输这场战争之时也就是齐国亡国序曲拉开之时。

　　亡国之奴再无尊严可言，所以，我选择和北国决一死战。

　　很意外的，我见到了你的宝贝舆儿，他还是那么漂亮，但是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有了许些的哀伤，想必也是经历过了伤感吧，和你在一起，想不伤心几次是很困难的。

　　他没有劝我归降，他只是说，如果以后有了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我很感谢他的好意，但是这么多年过来，我早习惯自己解决所有麻烦。那双求援的手，早以忘记了该如何伸出。

　　70万大军做为诱铒，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成功了。

　　四月末的齐国朝廷，你的儿子联合了几乎所有的齐国官员，将我定罪，我的罪名有两条：一条是狼子野心，企图夺权，另一条是，罔顾齐国同胞性命。

　　我不想反驳，我只是不明白，成为亡国之奴之后被人所灭真的要比死在战场上好吗？

　　我尽力了，我已经在我想要的战场上尽我所能的和你斗争，虽然最后仍输给了你，但是至少我拥有了和你同等的尊严。

　　齐国将我交给了北国军队，我也乐见这样的结果，因为我还想见你一面。

　　可是没想到你的儿子准备在秉仓处斩我。原定日子的前一天，他和一群人来到了关押我的地方。

　　我很明白，这是你儿子对我最大限度的怜悯。因为如果让我回到北国在受罚，北国大批恨我如骨的群众会让我受到比现在多出几倍的痛苦。

　　可是我不在乎，我想再你一面，不是为了当年的年少情怀，只是单纯地想在见你一面，就像人临死之前都想见自己的爱人亲人和好友。虽然你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亲人，甚至连朋友都不再是，但你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让我牵挂的人。

　　于是我说尽了所有能激怒他们的话，希望加深他们对我的恨意，然后我便能如愿的再到北国。

　　可惜你儿子并不为所动，第二天，我被押上了高台。

　　但是居然有人来救我，我大感惊讶，居然还有人来救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么？？

　　你知道是谁组织人马来救我的么？

　　是你的宝贝舆儿，他会找人来救我并不奇怪，他原本就是个心软的人。不过他的心软，这注定了你们俩的不幸福，除非你不再专注于你的统一大志。

　　北国大军很快追来，因为我并不想被救，所以我沿途留下了一些痕迹。

　　祝京炻不肯走。最后他死了，因为他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下了本该砍在我身上的那刀。

　　临死前，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这样也算是为齐国尽忠，为齐国人民报恩，因为齐国是因为我才能存在至今。

　　他为我而死，他的恩情，我只有下世在还。

　　他的话却让我再无遗憾，心无旁骛，专心一致地等着和你再见的一天。

　　归心总似箭，很快，北国军队就回到了北国，被押在牢笼中我，一边忍受着北国人民的辱骂和各种烂菜叶，一边看着并无太大变化的北国京城，慢慢回忆，自己在这些街道上做过哪些事。

　　因为你的宝贝最终回到你身边，你心情大好的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天，因此，我便多了三天可活，可以尽情的回想自己的已过岁月。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想过来想过去，都是你送风筝给我的那短短一段，那本来早以模糊的记忆，在这几天，又奇迹般的恢复过来。

　　每想一次，我都会微笑一次，那天无疑应该成为我的幸运日，因为那天你不仅送了我风筝，还送了我唯一一个不含利用目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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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了处斩我的日子，不，我的罪让处斩这样的刑法显得太过仁慈，我要受到的惩罚是凌迟。

　　我早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见你一面，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真算起来，似乎每一次和你扯上关系，我都必定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原本不想付出的代价。

　　是我前世欠你的吗？让我这辈子来偿还？

　　那这辈子还完了，下辈子是否能不再和你相遇？

　　我终于从牢狱中出来，用我脚，一步一步迈上阶梯踏上北国的土地。

　　云淡风情，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我尽量站直我的身子。虽然在战场上我输给了你，但是至少让我嘉赏自己勇气。

　　深吸一口气，抬头的瞬间，我便看到你了，忽略其他所有人，只看到了你一人。

　　你正好也看着我，眼神是复杂的，我知道那不是难过，至多是有些感慨，感慨于世事无常，往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也可变成手染万人鲜血的残忍之人。

　　我笑，其实世事并非多变，比如我对那个风筝的坚持，比如我对那个笑容的坚持，比如我为和你站在同等舞台的坚持。

　　一切好象都远离了，爱情，孝道，忠诚，责任；阴谋，算计，纷争，屠杀。

　　其实刀子割在身上也没想象中痛。

　　恍惚中，仿佛又成了那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沉稳声音：

　　[你喜欢这个？呐，给你吧。]

　　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那里有我的风筝。

　　又是六月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