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国》短景

2、花荫 四中往

　　四中往南不远，有个老旧的公园。说它是公园算是抬举，那里的亭台水榭早已不成样子，红墙斑驳，灰瓦剥落，发碧的潭水惊不起一丝波澜。唯有草木青盛，繁阴蔽日，无人修剪的各色花朵交错疯长，落英飘飞。
　　谭往行走在这片天地里，刻意放缓的脚步并无惊扰之嫌。杨余没有这般的雅致情趣，临水的回廊让本就寒浸的身体愈发不适。他后悔起自己逞强拒绝了谭往的外套。
　　精神上的走神让杨余忽略了停步的谭往，直到感受到一股温热才意识到撞在了谭往身上。定睛一看，眼前的谭往把校服外套拎在手中，上身是一件黑色的无袖体恤。
　　未及拒绝，校服已被披在了身上，杨余看到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尴尬。
　　“你嘴已经紫了，直接倒这我可说不清。”
　　声音很温柔，语气却不软。杨余轻笑了声，也不再拒绝，一边把手伸进袖管，一边跟上谭往，两个人又开始了沉默。
　　石板路尽，繁花乍现眼前。乌云也散了些，杨余看到了地上破碎的光影，抬起头，一束日光耀目投下，眼前出现了一圈圈熠耀的光环。目光下移，正对上眼前的男孩，谭往在一圈圈光芒中间，昂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身后的繁花随光影摇曳。
　　他俩都敏锐地探索到了对方的秘密，同类的直觉总是准确的，尤其当杨余从老门卫喋喋不休的讲述中摘取到了足以证实自己猜想的信息后，
　　“你脸上的疤是为了哪个男孩?”
　　说完这句刻意设计的话语，杨余露出戏谑的表情。
　　谭往抬了抬眉尾，伸手去抚摸那道已不明显的疤痕，明显怔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可以为很多人。”
　　“可能会有我?”
　　“我不知道，但或许。”
　　谭往露出很实诚的微笑，好看的眉毛飞扬得厉害。
　　“其实我总觉得我见过你。”
　　这是句真心的话语。
　　杨余并不当真，耸耸肩膀，学着谭往的语气。
　　“我不知道，但或许。”

　　“你又在这里发什么呆！”
　　杨余的声音带着厌烦的情绪打破了谭往的回忆，谭往意识到自己又来了这个公园。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到这儿来坐着。”
　　杨余比回忆中的摸样壮实了些，本来发黄的寸头被染的乌黑，配着正装衬衫显得成熟了不少。
　　谭往出神的双眼激怒了杨余，杨余撇着嘴啧了一声，他知道这声音会让谭往不适。
　　“我想起我们刚开始见面的时候了。”
　　谭往低着头，手指一个劲地抠裤子。
　　杨余没再说话，点了烟坐在他身边。好一会，摸了摸谭往的后脖颈，是安慰和轻微歉意的表达。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咱俩确实处得太久了，继续下去你我都不开心。”
　　包含无奈的声音伴随着烟雾一齐从嘴里涌出，谭往的嗅觉甚至更快感受到了会令他难过的情绪。五年了，从那场大雨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先回家吧。”
　　杨余起身，呼啦了一下谭往的头发说道。谭往无言，只默默跟在身后，杨余觉得好笑起来。他还记得曾经的谭往是个挺活泼的孩子，每次出门总要走在自己前面，怎么都拦不住，现在却变得闷闷的。
　　叹口气，领着低头找蚂蚁一样的谭往走出了公园，随手打了辆车。
　　南方似乎不该有雨季的说法，雨在南方是寻常的事。车里的杨余庆幸自己的英明之举，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向谭往那边瞄。
　　还在低着头！？杨余觉得自己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了，他又啧了一声。这是个奏效的方法，谭往明显梗了一下脖子，可坚持了两秒仍旧低了下去。
　　像个死人。
　　他懒得再去撩拨起谭往的情绪，扭过脸盯着被雨滴模糊了的车窗，到秋千路了。
　　杨余克制了看向谭往的冲动，但思绪已悄悄地溜回了很久以前。
　　秋千路是这个城市最奇妙的路，春夏，路两旁的墙上以爬山虎为底板，绽出一片片浓重的色彩。缤纷的色彩在几场春雨后持续膨胀、晕染开来，将仅在秋冬时才露出的灰墙完全包裹住。繁茂的花与灰墙之间巧妙地形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先是由孩子们发现了这里，无邪的他们将喜讯传达给了自己的家长，成人们没有那样率真的性情去探索，单随意应付了两句，表示自己知道了这片天地的存在。
　　杨余本不知道秋千路的美妙，是谭往硬拉着他在某场细细春雨后的傍晚来到了这里。认识两个月的俩人彼此熟络了些，坐在路沿子上聊天。正是饭点，路上行人不多。
　　那时，裹挟着清凉水气的风吹的满墙的花摇动。杨余拿在手里的啤酒还剩两口，他不想喝完，只拿在手乱摇。眼却看着谭往的侧脸，余晖把谭往的侧脸照得殷红。
　　“你知道晴雯吗。”
　　谭往开口，眼仍盯着花墙。
　　“《红楼梦》里的嘛？”
　　杨余顺着谭往的目光看向花儿们，稍加思索，继续说道。
　　“这墙上没有芙蓉花。”
　　谭往看向了他，过长的睫毛让杨余只能看到谭往眼里的明暗。
　　“你居然想到我要说什么了。”
　　杨余看出他还想说些什么，没答话。
　　“我小时候看红楼梦，看到晴雯离世哭得好伤心，但听到小丫头说她成了芙蓉花神，就又笑起来。”
　　谭往起身走到花海前，嗅着一朵粉紫的花。
　　“人世之时受诟含冤，成神了难道便能无恨了吗。”
　　啤酒罐停了摇动，杨余迎着谭往的目光走近。
　　花海见证了杨余情感的爆发，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吻，但却是两个人在往后追忆时永远跳不过的坎。
　　就如同现在这样，杨余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谭往向外望的脸，多么有趣的场景———一双微红的眼睛通过光的折射看到另一双流泪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