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国》短景

1、暴雨 雨下大

　　雨下大了，湿漉漉的人们拿着尚在滴水的雨伞躲在近处的屋檐下，形成一片片寂静的人群，没有人抱怨这暴雨的突然，甚至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相同的平和。
　　杨余算是其中的异类，微皱的眉头和下撇的嘴角显示出他的不悦，他仍旧没能习惯南方的暴雨。
　　扯了扯被汗濡湿的衣领，他几乎要在混杂着体味的空气中窒息，他意识到站在人群外围或许是个好办法。遭了几声咋舌和低骂后，挤了出来，杨余终于从离自己几步远的雨幕中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清凉，不过很快又被热浪排挤出这个无雨的空间。
　　杨余怀念起北方的雨来，思念起那种辽阔的清冷。他头一次开始后悔来这里的决定。
　　闷热和寂静并不相搭，听到尖利的女声从刚离开的人群内部炸开时，杨余迅速转身踮起脚尖，依仗身高观看情况。
　　看热闹的人们识趣地后退了一小步，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圆形区域。于是杨余很快找到了女声的主人——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略想了想，这似乎是这条街上一个凶悍的女人，自己每次来时总能看到她和别人吵架，而她这次的对手则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生，穿着黑红色的校服，一看便知是四中的学生。
　　杨余听不太懂女人的话，来了半年，他始终听不懂这里奇怪的方言。直到女人说了一句略有些字正腔圆的话。
　　“碰了别人都不知道道歉，没妈教吗。”
　　本来一直低头不语的少年抬起了头，杨余看清了他的脸。
　　他不像是南方的孩子，杨余这样想着。这不是毫无根据的想法，男生没有南方所熟见的白皙皮肤和柔和轮廓，比小麦色略深的脸上横着两道眉头皱起的长眉。这样的眉毛他只在外国时装杂志的女模特脸上看到过，可他能看出男生眉毛的天然，不同于杂志上精心的刻画。
　　走神的功夫，男生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面对仍旧喋喋不休的女人握紧了拳头。杨余适时地回过了神，在拳头尚未举起时拨开了人群，跨到男生身边，自来熟地用手拨了拨男生的头发，在男生疑惑的目光里搂住他的肩膀，小声问到。
　　“怕淋雨吗？”
　　男生摇了摇头。
　　得到肯定回复的杨余笑了笑，拿出了曾经小混混的气概，粗着嗓门向女人喊道。
　　“歇会吧阿姨，嘴巴都干了吧，别自己一生气中风偏瘫了不值。”
　　女人没料到杨余的参与，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正想开骂时，杨余却已经拉着男生冲进了雨中。
　　他俩的身影在暴雨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只留下尚困顿于雨中表情各异的人们。不过一会，人群又恢复了平静，像微澜过后的死水一般。

　　杨余昏昏地醒了，尚无法全睁开的眼下意识看向窗户，却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上午、中午、下午?杨余不知道。
　　醒了一会儿盹，杨余强迫自己坐了起来。为了脱离这晨起的浓重倦意，他强迫自己走到洗漱台，猛拍了几下水，冰凉的水让他打了个寒战，杨余感受到清醒的回归，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略微浮肿、头发乱糟糟的，肋骨的凸起又明显了些，他猜自己最近应该是瘦了。
　　侧目看到了一地的烟头，皱起了眉头，仿佛第一次看见。对于身体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了这些尼古丁与颓靡之间的关系，而对于童年的追忆则让他回想起了那个沉默地抽着烟的父亲，那沉默是一种对于本应亲近之人的刻意回避。
　　他的心情不好了起来，点了支烟，可令人烦躁的想法借助烟头具象化为了烟，杨余看见那些烟气翻腾着涌向自己，涌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什么也看不到了，镜面泛着通透的灰蓝色。一张脸于这片色彩中显现，是昨天的男生。
　　男生的脸上仍是那个表情，杨余笑了出来，笑那个表情里刻意掩饰的无措。
　　回过神时，烟气已散，或者说本来就没有。镜子也好好的，不过是映射着窗户的昏灰。
　　杨余有了自己今天的行程了。

　　去往四中的路挺多，但大都是窄窄的小巷，曾经的四中在这个尚未发展的小城是个关键的地标，可随着新城区的发展，四中便也渐渐不济，教学资源被新办的学校挖走了大半，勉强和几所民办高中抢生源。
　　杨余抄了个近道，翻过几堵巷墙，四中便已在眼前。
　　看着稍显陈旧的教学楼，杨余打了个寒战。他的注意力重又集中到了自身，而不是去构想不切实际的场景。
　　昨天的暴雨，算是降温的预兆。手脚的冰寒让他有些不适，只好双臂抱胸，把手放到相对温暖的腋下，慢悠悠地踱步。
　　没办法，挨冻是煎熬的。校门卫室成了杨余的目标，他猜到这份职业的无趣，用学生家属的身份叩开了门，抽烟的老头热情地给杨余让了位置，杨余没有去坐更为舒适的沙发，抽了张椅子坐在能看到校内的窗户前。
　　老门卫是个话茬，话从杨余进屋便没断过，杨余开始还一句句应着，但发现老门卫的自说自话并不需要他的附和后便不再专心，问过学校的午休时间后便盯着窗外，留老人一个人说得起劲。
　　絮叨的话语，狭小的空间，灰沉的天气。杨余眼前又开始模糊，不断传来的絮叨声变得尖细，变成一种温柔的尖细女声，眼前的玻璃不再透亮，覆上了一层灰感，日光本就不裕的房内更加黯然。面前的火炉上坐着一壶水，蒸腾的水汽温柔地环绕自己，灼热着脸颊。
　　哼唱的歌谣自身后传来，小时候的他一回头，便总能对上忙于活计的母亲的笑脸，哪怕那张笑脸上布满淤青和伤痕，却依然流露出一股浓重的爱意，浓重如母亲戏法般变出的方糖。
　　杨余无法控制地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母亲的背影，看到她手里拿着本来放在火炉上的水壶，看着她慢慢地举起壶将滚烫的水浇在脸上。
　　杨余睁开了眼，老头的絮叨声不断，窗外的天空积满了乌云，学生们放学了，拥挤的人流向大门外涌去。
　　面前的玻璃上透出一张侧脸，是男孩的脸，大概是不想挤在人堆里，男孩靠在窗边，使放纵的人群从身旁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