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月灯

1、第一章

　　竹青一开始并不叫竹青，竹青这个名字，是她进了王府后，管事的妈妈给取的名字。
　　她一开始叫什么呢？
　　叫陈三妹。
　　她家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村子里大多姓陈，所以就叫陈家村。
　　她在家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大姐叫陈大妹，二哥叫陈二哥，她叫陈三妹，弟弟叫陈幺弟。瞧，多么齐整的名字。但他们的名字实在太普通了，在陈家村，大叫一声陈大妹或者陈二哥什么的，恐怕得有七八个人回答哩。
　　陈家村是玄国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村子了，村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简简单单、粗茶淡饭的生活。陈三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一直长到十二岁。
　　前年，她的那十八岁的大姐嫁去了王家村一户农家，那户人家比她家殷实些，大姐的公婆看上去很和善，她丈夫有一副强健的体格，憨厚老实的性格，对大姐也很爱护。这门亲事，陈三妹的爹娘实在再满意不过的了。
　　今年，十七岁的二哥的婚事也有了着落，是在镇上开了个肉铺的何屠户的女儿何大姐。
　　这实在是高攀了，何屠户在镇上都是有脸面的人物，常与大户人家打交道的，哪里看得上他们乡下人家？只是去年，陈老爹满四十整寿，陈老娘觉得要办一办，女儿女婿也递了信会来，便带着陈二哥去了镇上置办东西。母子二人到了镇上，买了米面油盐酱醋，又要到肉铺买肉。这天早上何屠夫与人喝酒，下酒的菜是一副煮熟的猪大肠外加一碟子咸花生米。吃的时候心满意足，没想到过后便上吐下泻起来，不停地跑茅厕。他的腿软得面条也似，哪里还能去卖肉！便打发何大姐去。
　　何大姐是个女中豪杰，模样酷似她老爹，黑胖而矮，小时候，她爹杀猪，她就在一边观摩。再大些，就能帮她爹按着猪腿了，到了现在，已经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捅猪的脖子了。
　　这天陈家母子去买肉，刚好就碰到了她。
　　那时，何大姐正皱着眉，威风凛凛地剁半扇猪肉，声音乒乒乓乓，旁边远远地围着几个想买肉的人，他们畏惧何大姐的气势，不敢拢来。
　　陈家母子来了，一见这架势，也有些害怕，便也缩在这些人的后面。
　　何大姐剁好了肉，也不抬眼，只把那雪亮的屠刀往那巨大的案板上稳稳地一剁，然后粗声粗气道：“要买肉的排队！”
　　于是大家都乖乖地排队，陈二哥也加入了进去，陈大娘在旁边看。
　　只见何大姐一边从案板右上角的那一层厚厚的干荷叶上抓起一张，然后头也不抬地问：“要买什么？”
　　“买、买半斤肥肉……”
　　何大姐迅速包了半斤肥肉给这人。这人马上给了钱，溜了。
　　“你要买什么？”
　　“买半斤肥肉，半斤瘦肉。”
　　“给！”
　　“你买什么？”
　　“我想买副猪大肠……”
　　“猪大肠我爹早上煮了吃了，没有！”
　　“哦哦！”
　　……
　　排在陈二哥前面的人一个个没了，轮到他了。
　　“你要什么？”
　　陈二哥道：“我要三斤肥肉，三斤瘦肉。”
　　何大姐一直埋头做事，十分高冷，然而听到陈二哥的声音却抬起了头来。一则这人买的肉比较多，二则这人的声音清凌凌的，有些好听。
　　她这一抬眼，眼珠子就直直地瞪着陈二哥，不动了。
　　只见眼前是个高挑的少年，虽是一副农家子的打扮，但是唇红齿白，俊眉修目，目光澄澈，实在俊俏。
　　陈家的四个孩子，模样都出挑，两个大的，是十里八乡人人都赞同的漂亮。两个小的还没张开，但也是眉目如画，长大了模样一定也是顶好的。这源于陈老爹和陈老娘的好模样，别看他们现在老了看不出来，年轻时可是俊着哩。
　　陈二哥天生性格羞怯，何大姐炯炯地盯着他看，他很不好意思，不敢与其对视，便把头垂了下去，看自己的鞋。
　　只听何大姐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瞟了何大姐一眼，只见她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心里一慌，不敢不答：“我叫陈二哥。”
　　“家在哪里？”
　　“啊？”
　　“我问你，你家住哪里？”
　　呀，她好凶……陈二哥这么想着，忙答道：“住在陈家村。”
　　“是镇东边那个么？”
　　“对对！”
　　“你的肉！”
　　“好好好！”陈二哥一边回答，一边掏钱出来，递给何大姐。何大姐接过钱，看也没看，随手便塞进腰间系着的钱袋子里。
　　陈二哥接过荷叶包好的肉，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要的是三斤肥肉三斤瘦肉，但是掂量一下，这两包加起来应该不止六斤啊。
　　陈二哥向来是个实诚的，便举着两包肉想要与何大姐分说：“这肉好像……”
　　何大姐却像是很不耐烦，那粗黑结实的手向案板上的剁肉刀摸去：“还啰嗦什么？别挡路！人家还排着队呢！”
　　陈二哥被她摸刀的动作吓得心一颤，惊慌之下便从旁出了队伍。他娘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他出来了，便迎了上来：“买好了？那我们就快回去，天不早了哩。”
　　“可是这肉好像多了……”陈二哥一边低声对他娘说，一边又回过头去看了何大姐一眼，却不妨何大姐也向他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上了，陈二哥忙回过头和他娘一起去了。
　　他边走边想，刚才她似乎对自己笑了一下。
　　是龇了一下牙。
　　那是笑吧？
　　陈二哥和他娘买完肉便往回赶，回去的路上陈二哥对他娘说这肉好像不止六斤。他娘接过去掂量一下，也觉得是重了些，但这是重了又不是轻了，管他呢！送上门的便宜，难道还不占吗？陈二哥听他娘这么说，也不好再给她泼冷水，便也只得这样罢了。
　　他们回去后，加上特意赶来的姐姐姐夫，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给陈老爹过了个寿。他们一年四季，难得吃几回肉，这次肉买得比较多，倒是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陈三妹和六岁的陈幺弟吃得满嘴是油，吃完了还各自拿了一块肉跑出去玩，惹得村里的小孩子流着口水羡慕地围着他们。陈幺弟护食，小伙伴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们，有几个还吮起了手指，他丝毫不受干扰，兀自小口小口地吃着。陈三妹则不然，被盯着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便让围着他们的小孩子排起了队，她拿着肉，让他们一人咬一小口。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只够他们一人咬一点点，不过这样他们已经很开心啦，吃完肉后，小孩子们便一起玩耍去了。
　　陈大妹带着她的丈夫王大哥回娘家给她爹过完寿，还住了几天，这几天王大哥帮着下田干活儿，上山砍柴，陈大妹则收拾屋子，洗衣做饭什么的，两人都十分勤劳肯干。陈老爹和陈老娘十分高兴，陈家村的人也把这些看在眼里，直夸他们生了个好女儿，找了个好女婿。两个老的笑得眯花朵眼，只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直了不少，但是女儿嫁出去了好不好一直留她在娘家，王家也有不少活儿呢，于是便催他们家去。在父母催促后，陈大妹便和王大哥一起回王家村了。
　　大姐和姐夫回去半个月后，有媒婆上了门。
　　这媒婆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姓周，三十几岁。她排场挺大，穿着一身紫紫红红的衣裳，戴着一顶花花绿绿的帽子，帽子后露出一团驴屎蛋那么大的发髻。发髻上左右插着几根银簪子。耳朵上戴着金耳坠，左右两只手上都戴着戒指，有金有银。她骑在一头灰毛白嘴的壮实的驴身上，前面还有一个穿麻布衣裳的给她牵驴的男人。那那人黑黑瘦瘦，表情木讷。
　　陈家村这个小村，嫁娶也找媒婆，但是都是几个熟悉的老媒婆，她们可没这么气派，看上去和普通的村妇差不多。这等人物他们还没见过，当她出现在陈家村，大家惊奇极了，正在干活儿的停下来了，闲聊的也不聊了，打孩子的也不打了，纷纷围拢来看热闹。周媒婆心里笑这些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但面上并不显，她居高临下，笑着问离她最近的一个妇人：“大姐，这是陈家村吧？”
　　那妇女颇有些受宠若惊，忙点头答道：“是、是……”
　　“你们村子里是不是有个陈二哥呀？”
　　“这……”妇人挠挠头：“我们村里有好几个陈二哥啊，”她边说边指身边的一个黑壮的汉子：“他是陈二哥，”又指指另一边的一个黄瘦子：“这也是陈二哥。啊，还有好几个没到呢……”
　　陈二哥这名字的确寻常，周媒婆眼珠转转，道：“我找一个叫陈二哥的十七八岁的俊后生。”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懂了，纷纷议论道：“指定是陈二两家的那个！”
　　陈二两是陈老爹的诨名，他平日里得了闲，喜欢提着一个酒瓶子去村头的陈大牛家打酒喝。陈大牛的爹会酿一种红薯酒，比较浑浊，但是庄稼人喜欢喝，他每每酿好一坛子后，便有村民拿几个钱去与他换。陈老爹是他的常客，每次都不多不少要打二两，故得此名。
　　这些看热闹的村民把周媒婆带去了陈老爹家门口，敲开了他家的门。开门的是陈老爹陈老娘，他们虽莫名其妙，但还是怀着敬畏的心，把这个看上去格外与众不同的人请了进去。大门关上了，都还有人在他们家门口探头探脑呢。而陈二哥带着妹妹弟弟上山砍柴去了，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