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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岸白默石 ...

  •   精雕玉琢的紫金瑞兽祥文香炉袅袅腾起烟雾,阁楼被硕大的云上穿鹤九锦张屏风一分为二,一面是床榻,鲛绡纱幔垂下,隐隐绰绰,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另一头推门进来便先瞧见那檀边镶嵌白玉石的桌案。屋子里头摆件不多,但又每一样都能感受到散发的金贵气,整个房间的修缮看着精美,处处又弥漫着奢华,静谧而幽雅。
      少年径直走向那桌案,一屁股坐下,正对着一人,那人端着杯盏却半分未动,大约是在想事情。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少年直直的从他手中拿过玉盏仰头灌下,嗓音便炸开在楼阁里:“顾七哥,我跟你说,今日这出戏可真是热闹,这周朝的官长的还真是光怪陆离,那喜袍穿在那老头身上,跟棺材里的鬼新郎有的一拼了…”说着,又想到张待制的模样,只觉浑身起来鸡皮疙瘩,赶紧搓了搓手臂。他一进门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末了,还摸着下巴略加思索道:“没想到周朝的姑娘这般好看,跟你家五娘比,我才知道姑娘原来还可以这么温柔婉转。”
      顾舟淮听他这般说话,额角突突的不止。烟熏缭绕间,他谨慎地望了眼屏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你叫我什么,该叫五娘什么?”他问。
      顾家十一儿郎,顾舟淮家中排行第七,还有姊妹六人。这黎城宁乃是他大堂姊的儿子,按辈分这块他也算是黎城宁血亲上的舅舅。
      “咱俩差不多大,分这么清楚干嘛。再说三娘那么小的姑娘,我若是叫她姨母那多变扭…”黎城宁面上赧然,心里也知道自己这般不和礼制。不过,他同顾舟淮虽非同辈人,可年纪差不多大。就像是两块差不多的石头,他俩的身份大概就是顾舟淮这块被用来精雕细琢,他只能用来垫桌角,他自己打心里不想被他再在辈分上面压一头。说话间,有些委屈:“七哥…”
      “呵呵。”顾舟淮可不想看他跟自己撒娇,只能作罢。
      那厢还在吵吵,顾舟淮抓了块点心塞在这家伙嘴里,这才问道:“人安排好了吧。”
      “…自然,我做事…你还担心什么?”因为嘴里吃着东西,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顾舟淮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从黎城宁手里抽出茶盏,又觉嫌弃,便搁置在一旁。
      “你又嫌弃我 ”他有些不满,打眼一瓢看到桌上还有个玉盏,只一眼,便知道这是谁的,于是乎带着坏点子的墨水自心底涌上泡泡:“反正小师叔又不在,那你用他的呗。”
      顾舟淮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只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黎城宁拿起屏风前的玉盏,触手温热,青玉质地握在手中细致滑腻,如今却带着热意。
      黎城宁抬头看了顾舟淮一眼,眼神中包裹复杂。顾舟淮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却见黎城宁缓缓地对他竖起大拇指,扁着嘴道:“七哥,还是你厉害…”
      顾舟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古怪的呆瓜,就听他说道:“你竟然已经偷偷用过小师叔的杯子了…”
      “…”
      有风穿过窗子驻在鲛绡纱旁,纱幔翻腾,像是发现什么珍宝般久久不肯停歇。
      顾舟淮此人,外面看过去风光月霁,是个朗月疏星般的人物,加上长相俊美,极具迷惑性,只叫人觉得妥妥的正人君子。这人内里却是个骨子蔫坏儿的家伙。就像是跟你打架,你把他打的看起来鼻青脸肿,可第二天躺床上起不来的保准是你。这黎城宁在他面前是个没心没肺的,没少被他坑,如今抢了他的杯盏,自然也落不得好。
      于是他说“这是默石用的。”
      黎城宁的小师叔薛岸白,字默石。
      “嘁,吓唬谁呢?我小师叔怎么可能在这…”黎城宁没正形地坐下,边说边低头捏了块点心朝嘴里塞。
      “是吗?”
      一道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清越冷冽,又带些嘶哑磁性,像是沾染了些困意。
      黎城宁抬头便见一人坐在屏风前的位置,慵懒肆意,却又有说不出的贵气。剑眉星眸,此时略带了惺忪微微迷起,鼻挺如削,这是副便是男子也要称赞一声的好相貌。不是薛岸白又是谁?
      他咬在外面的点心从嘴里掉到了桌上,薛岸白贴心地又重新递到他嘴边。
      “小师叔…”
      “嗯。”
      薛岸白只着了件宽大的中衣,外头披了件玄色卷金边翎云纹披风。云墨衬托间,更显得那张脸俊俏非凡。
      他看向顾舟淮,问道:“可有消息?”
      “并无。”顾舟淮眼底黯了黯,见他眼底还有暗青,语气中不由有些担心:“那边的事可处理完了?”
      “自然,你在怀疑我?”这一句,端的是肆意妄为的秉性,倒叫顾舟淮哭笑不得。
      他自然是相信薛岸白的手段,薛岸白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超群能力,恣意洒脱的模样。
      “既然那边的事都解决了,暂且修养几日再说 。”顾舟淮顿了顿,又道:“程伯父那里我已遣人打过招呼,其余的不用担心。”
      薛岸白“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好在顾舟淮已经习惯了他这话少的性子,又说道:“张待制那,人已经候着了,只是这中间给徐正远传信的并非我们的人。”说话间,他敛了笑,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薛岸白端着玉盏的手一顿,眼中意味晦暗不明,问道:“怎么说?”
      顾舟淮回道:“有人抢在我们之前便将消息传给了徐正远。”他心中疑惑,他们刚得到消息不久,还未来得及出手,有人便伸手抢了兵部侍郎的情。好在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也不在徐正远,否则这事估计没法善终。
      “在我们之前?”薛岸白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对于顾舟淮和他手下人他是知道的,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被人抢了,这还是头一回遇到。
      一直缩的如鹌鹑般的黎城宁终于逮着说话的机会:“这我倒是略知一二。”听他这般说,两人都朝他望去,等待下文。
      却见这货一脸的高深莫测,迟迟不开口。
      顾舟淮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脑瓜子上。
      黎城宁“嗷”的一声,嚷嚷着:“顾七哥,好歹都是兄弟,我这好不容易在你俩面前有点底气,你怎么这么狠心…”
      “你我不是兄弟。”顾舟淮慢悠悠地瞅了他一眼:“我是你舅舅。”
      一旁不作声的薛岸白倒是开口:“我是你师叔。”
      黎城宁:“…”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事还是要谈的,顾舟淮听完他的话神情可谓不好,他思忖半天:“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姑娘在我们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徐慧宁的事?”他自己又觉得不可能:“莫非她身后有人,可这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脸上的光彩黯了几分。
      “或许,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徐正远。”看两人看向他,他懒洋洋地开口:“徐正远此人是女儿奴。城宁方才说有丫鬟将徐慧宁带走,可见这人只把那姓张的当成她攀附徐家的棋子而已。”
      “如此,那我们的计划照旧,只是还有一点…”
      “只是这人又是如何得知徐慧宁之事。”薛岸白慢悠悠地接过他的话。
      “这事交给我了,以我的聪明才智肯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黎城宁主动揽了任务,这倒让顾舟淮困惑地多看了他几眼。
      只见黎城宁方才的正色瞬间瓦解,他盯着薛岸白,眼睛亮堂的像小狗的眸子似的:“所以小师叔,我就待在瑞京了。”
      顾舟淮:“…”
      薛岸白:“滚。”
      “师叔来的匆忙,想必有很多事还未安排妥帖,这些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不必了。”
      “早已安排妥帖。”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黎城宁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这般聪明卓绝、智谋双全的人,你们还不放心吗…”
      顾舟淮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呵呵”。
      对于一个之前把他们俩的房间布置成新房的人,他还真不放心。

      草木间二楼雅间里,徐慧宁已经换下了桃红的婚衣,她向来是个混不吝的跳脱性子,但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一时也有些沉默。
      “徐姑娘不妨尝尝这个。”许窈笑着将一碟点心递给她。
      徐慧宁抬头看她,正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笑意盈盈的,让她生了几分好感。
      “这是什么?”她问。
      许窈微微一笑,温和开口:“这是我让我家丫头做的点心。”
      徐慧宁看去时,只见碟子里窝着几块小巧可爱的糕点,大约有姆指大小,看着珊珊可爱,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说到底她今日心中抑郁,也没感觉到饿意,如今看着这色相极佳的糕点,倒是有了些胃口。
      许窈从上头捏了块递给她。
      她道:“多谢…”
      点心甫一入口,辛辣的气息便钻进了她的鼻腔。
      “咳咳咳…咳咳…”徐慧宁直咳的脸红脖子粗,眼泪也出来了。
      她抚着心口,虽不情愿却还是接过了许窈递来的水,她将一杯水灌下,稍稍缓解了那辛辣的气息。
      今日阳光不甚好,可天还是有些闷热,徐慧宁咳了半晌,只咳的身上出来汗,粘腻的感觉难受极了。她伸手推开许窈给她顺气的手,眼圈发红,狠狠地瞪着她。
      许窈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是伸手抱住她,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一瞬间这些日子发生的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在徐慧宁脑海中浮现,她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可她没有惹到任何人、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许窈说:“哭出来吧。”
      像是蛊惑一样,又像是把一个装满水的袋子戳开一道裂口,徐慧宁眼泪霎时决堤。
      她说:“不用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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