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已故》曾书予

1、第 1 章

　　01
　　窗外雷声大作，黑漆漆的云层挤压着，发出低声的怒吼，伴随着紫红色的闪电一闪而过，映照出躺在床上的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凄白的光映衬着，那张巴掌小脸没有丝毫的生气，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轻轻地喘动着。
　　一道惊雷在景乐耳畔炸开，她被惊醒，茫然无措地望着四周。雷电带来的骤明一闪而逝，周围又陷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芙蕖......”她头痛欲裂，脑袋像是要炸开来，只能轻唤自己的贴身侍婢。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喉咙里干的要命。她被自己的气若游丝惊呆了。
　　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自己的新婚之夜吗，为何一丝灯都不点？屋外雷声轰鸣，屋里却安静的可怕，完全没有新婚之夜的影子。
　　是的，今天是景大将军之女景乐同贺府少爷贺翎的新婚之夜，说起来，这门亲事也算是景乐自己求来的。景乐爱慕贺翎多年，爹娘疼女儿，去太后面前说情才得到赐婚。一朝得偿所愿，和贺翎拜完堂，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再过了今晚......她和贺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本该是红光映辉、喜气盈盈的氛围，如今反倒是一片的死寂。贺翎不知是来了又离开，或是压根儿没来，就连贴身侍婢芙蕖都不在自己身边。
　　景乐又唤了几声，奈何声音轻的连只蚊子都能盖过去。这下她没辙了，只能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不爬起来不知道，一爬起来吓一跳，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浑身软绵绵的，脚一触到地就直直地跪了下去。这一摔的动静有点大，屋外终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门便被打开。
　　景乐的注意力此刻完全被膝盖上的疼痛吸引了过去，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来人，便又唤了声：“芙蕖，快扶我起来。”
　　来人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燃油灯放下，连忙把景乐又扶到床上，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小姐，您没事吧。”
　　不对！这不对！这不是芙蕖！
　　景乐一脸诧异地抬头看向那个侍婢，昏暗的房间里仅有那一盏女子刚带进来的油灯，她的轮廓只隐约可辨，景乐看不真切，但她认得出，这个人绝对不是芙蕖！
　　“你，你是谁？”
　　景乐从来只让芙蕖贴身伺候，芙蕖知道这一点，哪怕是晚上，也不会离自己很远，但此刻进来的确不是她，莫非是贺府哪个婢女？
　　这话却让来人大惊失色，急得差点哭出来：“小姐，您别吓奴婢......奴婢是苏叶啊！”
　　“您，您可不能忘记奴婢啊......”
　　她的哭哭啼啼让景乐的脑袋愈发痛了，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只想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是怎么回事？今天不是新婚夜吗？芙蕖呢？”
　　这话让那名唤苏叶的侍婢愣了一瞬，小姐这是在说什么呢？
　　“小姐......莫不是病糊涂了吧。什么新婚夜，什么芙蕖？”
　　苏叶把手贴上景乐的额头，探了探温度。自家小姐平日身体就不好，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也有烧糊涂的时候，像这样严重到说胡话也是第一次，可把苏叶吓了一大跳
　　景乐盯着苏叶看了一瞬，觉得奇怪，这才回过味儿来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打量四周，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黑暗，房内的布置倒也依稀可见。这是一个普通的厢房，檐顶、屏风、窗棂倒是雕梁画栋、精致无比，只是屋内似乎没什么装饰，朴素得紧。
　　一开始她以为是在贺府，现在她也不确定了，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太一般，这个猜测让她惊疑不定。
　　“我在哪儿？！”
　　苏叶被她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忘记了抽噎。
　　“小姐这是您的卧房啊，您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这下苏叶确定了，小姐这是病糊涂了，糊涂的连自己的卧房都认不出。景乐见她低垂下头，神情突然变得悲悯，并一副将哭不哭的样子，如临大敌，她怕了苏叶抽抽嗒嗒的哭，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事态变得捉摸不定起来。
　　“我是谁？”景乐有些疲倦地问道
　　“小姐名唤周舒容。是安远侯府的三千金。”
　　周舒容？
　　景乐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安远侯......三小姐周舒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旦确认真相，景乐已经快要裂开了。这么离谱的事情，她还以为只有志怪小说里才会发生。她曾在画本子里看到过灵魂互换的故事，看这情形，莫不是她和周舒容现在灵魂互换了？
　　想到这个猜测，她就十分难受，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姻缘......她突然扒拉住苏叶的胳膊，心中十分委屈：“贺府，京大将军......”
　　苏叶被自家小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回头就见到景乐泪眼汪汪地瞧着自己，那苍白如纸的脸配上水眸中盈盈的泪光，水湾眉轻蹙着，我见犹怜。一时间有些发懵，不知道小姐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小姐是想问贺府公子和大将军府上结亲的事？”
　　苏叶只以为是自家小姐久病在床，实在是无聊透了，又被噩梦惊醒，想聊聊这些逸事。
　　“奴婢只听说定的是初七，似乎就是今天啊。”苏叶突然记起来一大早上主院就十分热闹，想来是主子们为参加婚宴做准备。思及此，苏叶有些心疼地看着一身素白里衣的小姐，别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参加婚宴，小姐却只能呆在府中，赶个热闹都不成，只能从旁人嘴里听这些趣事儿。
　　景乐心里越发笃定灵魂互换的事情了。不行，得找个机会和那个“景乐”见上一面。景乐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就又看到苏叶积聚起来的眼泪，忙说自己有些累了，让苏叶服侍她睡下，才成功制止苏叶的泫然欲泣。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景乐恍惚听到一道凄厉的喊叫声。从梦中醒来，身上已布满一层薄汗。
　　这会儿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雀跃着从窗棂照进来。不知名的鸟儿扑簌着双翅，婉转地啼了两声，一派安静祥和，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身体在梦境的阴冷中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完全缓了过来，正欲下床，门就被推开了。来人正是昨天的侍婢苏叶。现在景乐总算看清了苏叶的模样，她细细的打量比较了一番，虽然不似自己的芙蕖清丽，但越看越可爱，脸上有些肉肉的，看久了就想让人掐一掐小脸蛋，就是似乎有些爱哭，想起昨晚苏叶动不动就垂泪的模样，景乐轻蹙了一下眉。
　　又细细欣赏了一番苏叶的模样，景乐也有些好奇自己此刻的这具身体长什么模样。景乐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年轻时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景乐从小就是美人胚子，众星捧月着长大，远远瞧上一眼，就让人心动不已，景乐对自己的长相也是十分满意。虽然同在京城，但安远侯府的三小姐，景乐是一次也没见过，希望落差不要太大，不然她难以接受。
　　苏叶已经把铜洗（洗脸盆）摆在圆桌上，一手扶起景乐要伺候她洗漱。
　　景乐刚掬起一捧水，水中的倒影让她心惊了一下。她连忙拉住转身欲去拿帕子的苏叶：“苏叶，我......我一直长这样？”
　　盆中被指尖凝聚滴落的水珠激起一层涟漪，水面上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景乐。即便只是倒影，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张绝世容颜，饱满的唇珠此刻轻抿着，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瑞凤眼相得益彰，眼尾微微上翘，明丽而妩媚，只是那双淡褐色的水眸中盈满了不可置信。
　　一模一样，就连那副水湾眉都一模一样，景乐讶异得盯着和自己之前十分相像的容颜。
　　反倒是苏叶，经过了昨晚，她已经对小姐一切的反应见怪不怪了，只当她又是忘记了自己的模样，好笑着说：“对啊对啊，小姐一直这么倾国倾城，奴婢看了都心动呢。”
　　说完她又有些可惜，小姐长得这般好看，若是能时常出去走走，也不至于像如今一般默默无闻。
　　她取来帕子，给景乐擦干脸上的水珠。又取来铜镜，就要给她梳妆打扮。
　　“不过奴婢觉着今天的小姐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呢，似乎.......神采奕奕了呢。”
　　苏叶一边为她梳着云髻，一边轻笑着。
　　景乐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又听到苏叶的这番话。
　　水中的倒影并不真切，她又照着铜镜细细地打量，才发现周舒容右眼眼尾有一颗痣，景乐的脸上没有任何痣。看来这颗痣是她和周舒容唯一的不同了，但这痣长得恰到好处，让那双瑞凤眼更添了几分风情，再加上因病弱而苍白的脸，宛如弱柳扶风，只一眼就让人心生怜意。
　　景乐不禁在心里连连感叹，原来这就是自己虚弱的时候的样子，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景乐从小习武，身体十分康健，生病的经历也几乎没有。
　　“对了，小姐昨天不是问奴婢贺府少爷和景乐郡主的婚事吗？”
　　苏叶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有些伤感。
　　“奴婢今天早上听说，景乐郡主昨晚上突然暴毙了，现下贺府和大将军府一团乱，红事变白事，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你说什么？”景乐顿觉五雷轰顶，把她震得脑子里空白好一会儿。
　　她死了？不是灵魂互换，那周舒容呢，也死了？
　　“奴婢也被吓到了，新婚之夜就......就去了，景乐郡主也太可怜了，贺大少爷也可怜......”她听别的丫鬟讨论的时候，唏嘘不已，一个年纪轻轻已经香消玉殒，一个鲜衣怒马便受炊臼之痛。苏叶正在为景乐郡主和贺府少爷惋惜着。
　　景乐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浊气，眼下的情形实在是太过混乱。方才看到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脑海里百转千回，如果是灵魂互换，两人找个机会换回来就好。但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死了，原来的周舒容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叶，我要出府。”当机立断，她要亲自去看看。
　　“什......什么？”
　　“小姐上回出府还是在十岁......”苏叶当即愣住了。景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待苏叶替她插上最后一根簪子，便起身往外走去。
　　苏叶来不及说什么，只能慌忙跟上。
　　“小姐，您慢点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