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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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孔像正立于主殿尊贤殿前方，与太学门庭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两侧有多个月亮门，门后是通向各式偏殿的蜿蜒小道。
整个太学的建筑方式都极为讲究一个对称之美。
站在孔像脚下，任何人都显得渺小起来，叶盈盈闭眼双手合十，虔诚至极。几息后，她转过尊贤殿，朝着一个立有私试木牌的月亮门走去。
月亮门后禁止仆从跟随，叶盈盈朝聚集了准备私试的学子庭院一望，竟是清一水的男子，无论看几遍，仍找不到一道女子的身影。
看来阿竹说得不错，自己入了太学女院后，许是会遇到更多的棘手事。叶盈盈微微蹙眉，不过眼下这些都是多虑，她首要面对的还是江大学士，江载舟。
因着是不同考官，叶盈盈无需与郎君们一齐候试，有童子上前为她引路去往另一个试场。
“娘子到了。”小童对着前路弯腰伸臂，定睛一瞧，面前与其说是试场更像是哪家士大夫的小院，院中植树栽花，还有熏香袅袅而出。
叶盈盈抬首，“赋书轩”三字潇洒跃然眼前，较之太学二字的牌匾，这一块牌匾更似酒后醉然的大笔一挥。
少女暗道一声好字，独身走近小院，甫推开木色小门，一阵暗香浮动，清然淡雅的返魂香，让梅的意象直击来者之人脑海。
屋中空空荡荡，唯有张小几摆在中央，小几前方的罗汉榻斜躺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听见声响，老者支起脑袋，未曾梳起的白发贴上了他的脸庞，叶盈盈不敢多看，忙恭敬插手躬身：“学生叶盈盈，见过江学士。”
她话落，上首之人却迟迟未发话。江载舟不言，叶盈盈亦是不动，直直过去一刻钟，老者耷拉着的眼皮掀开，望向面前青衫女子，笑着说道：“老夫平生监考学子无数，女子，却是头一遭。何不在闺中乖乖治家或是练练女工？”
叶盈盈听出他话中的轻视，默了三息组织好语言，不卑不亢道：“学士此言，学生无法苟同。今日学生初入太学，所观之处皆是对称而建，主殿尊贤更有阴阳八卦之美，太学讲究平衡一理，正如奉行男女之院。”
“学生斗胆直言，大魏女子皆有选择，或习治家或好女工，而学生亦有学生的选择——”
“千山万水，宅墙不困。”
江载舟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眼眸闪烁：“你很有野心。”听到这里，叶盈盈脊背挺直，对上老者的眼睛，恭敬道：“是。”
字音清晰坠地，江载舟狂笑起来，加之他披头散发的模样浑如个痴子。
叶盈盈面色不动，只是望着他，片刻后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语调戏谑：“叶家丫头，豪言壮语说够了，你记住，老夫不会因为叶大人就为你开任何特例。不论你为何错过了公试，你选了老夫便要做好即便公试已然稳入太学却仍被拒之的准备！”
“学生无怨无悔。”叶盈盈坚定颔首，“好！上茶吧！”江载舟随手指向一旁早已备齐的十二先生，见少女微微蹙眉，老者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不愿意？没有好茶，休想让老夫白坐这么久！”
叶盈盈没有怨言，提了裙摆端坐小几前，熟练地用夹子夹起盘中一块团饼茶，放置茶臼之上用石槌捣碎。
捣碎八分接着倒进了小茶磨之中来回研磨，江载舟见她动作干净利落，倒颇有几分点茶圣手段寄风之姿。
磨好茶粉再筛三遍，茶粉绝细为佳，叶盈盈不敢有半分纰漏，待将茶粉放进雕漆茶盒中，少女望向上首：“学士，富贵汤呢？”
江载舟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方才你进来时，不曾看见庭中有一常汲之井？”
言下之意便是要小姑娘自己去井里打水，换做寻常闺秀定觉得掉面之事，叶盈盈却只是随意应声，捧着汤提点就往屋外走去。
院落边角果真有口爬满了青苔的古井，少女将汤提点放在一旁，接着将木桶丢进井口，待木桶装满了井水便向上拽动粗绳。
是时，阴影笼来，一只白皙的大掌扣在粗绳之上，“我来吧。”叶盈盈被这变故吓得松了手，侧首却见身边立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
少年一身素白锦衣，唯有领口缀着些红，眼眸正温柔地望进她的眼睛。
江载舟余光也瞥见了花窗外青苔井边立着的少年少女，嘿嘿一笑并不作打断。
叶盈盈吓得松了手，连退开三步拉开了距离，好在井绳被男子拽住，木桶才没能滚回井中。素衣公子边拉边轻声道：“远瞧以为娘子是老师的女使，是傅某眼拙唐突了，还望娘子海涵。”
傅某？难道他是傅惊川？
想到这里，叶盈盈暗暗打量少年，斟酌试探道：“郎君不必自责，还要多谢郎君的手笼。”傅惊川将木桶搁置在地的动作微微一滞，再抬眸已然带笑。
“叶家娘子，久闻美名，在下傅惊川。”
果然是他……
“叶家叶盈盈，崇政殿外郎君雪中送炭，盈盈感激不已。”“小事一桩，不必言谢。对了——”
傅惊川看向木桶，话题转道：“是老师要你来打水的吧？傅某初见老师时，也是如此。”说着，他将汤提点灌满井水递向青衣少女，嘴角微扬：“叶娘子，请。”
接过满当当的汤提点，叶盈盈福身道谢，在他的注视下走进内屋。
屋里，江载舟仍是阖眸小憩着，准备好一切煮水的道具，少女燃火沸水后也闭上了眼。周围静得只有沉香舞蹈，时间就像静止在这一刻。
咕噜咕噜。
细微的沸腾声响起，叶盈盈与江载舟同时睁开了眼，少女隔着布帛提起滚烫的汤提点，将沸腾的水倒进了兔毫盏中。
江载舟眨了眨眼，问道：“叶家丫头，这是何意？”
“学士眼尖，学生的点茶承袭了祖父，祖父曾言，当杯盏盏壁较热时，汤花更容易击打。”话罢，叶盈盈倒去杯中热水加入茶粉，开始依次沿盏壁注汤融胶。
看着她熟烂于心的手法，江载舟满意颔首，看来这次确实能喝上好茶了。
趁调膏间隙，江载舟陡然发问：“丫头，大魏自立朝以来，科举省试内容屡经变革，你可知哪四门从头至尾未有人动摇？”
叶盈盈调膏动作未停，只道：“诗赋、经义、论、策。”江载舟点头，又问：“为何？”
闻言，叶盈盈手顿了顿，原是已调出了胶质茶膏，她提过汤提点再次注汤，直至拿起茶筅开始击拂茶汤，才缓缓说道：“国，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赋以观其博古，义以观其通经，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因四者缺一不可，唯其融合，才堪大用。”
话罢，茶香四溢而出，少女双手献茶上桌。“不错，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
江载舟目光有了几分赞赏，再探脑瞧那茶汤，咬盏的茶末乳白如瑞雪，咬盏持久不散，面前的娘子还未曾及笄，点茶功夫就如此深厚，不禁让江大学士也啧啧称奇。
“甚好，甚好！这盏茶若是拿去茶汤巷斗茶，许能夺个魁首，若最后再有茶百戏配之，那便是绝妙。”
话罢，江载舟起身，他虽是早早鹤发，动作却灵活至极。老者从装满了卷经的宽口牡丹瓷瓶中抽出一卷，递向青衫少女，笑道：“丫头，可别让老夫失望啊。”
点了一盏好茶，江载舟的态度果真好了不少。叶盈盈接过，以极快的速度摊开答卷，一扫试题，果真是与四学相关。
第一道是经学墨义，选自圣人公治长篇，只需背答，第二题是赋诗，严格意义上赋和诗是两种，诗为格诗，赋为律赋，只需在规定字数内以要求韵脚赋诗即可。
最难的还是策论，在大魏的任何试场中，论、策是应用最多的两种文体。叶盈盈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来到论题，这次的论题是关于刑赏之论。
古往今来，奖赏与刑罚向来被文人所津津乐道，这是一个亘古难解的命题，很少有完美的答法。叶盈盈提笔的手悬空滞留，想来是陷入了思考。
江载舟啜了口茶，笑眯眯地望着小丫头，半盏茶下去，她动了。
叶盈盈书下论曰二字，先抛出《传》中的论点，再用以古人“杀之三”、“宥之三”之典故。最后，少女的笔又是一停，尔后写道：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过则过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过则过义。
过仁，不失为君子，过义，则堕于残忍。故仁可过，义不可过，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以制赏罚。谨论。
写下最后一笔，叶盈盈将狼毫搁置，待笔墨稍干适才呈上。
映入江载舟眼帘的首当其冲是没有一个错字的工整答卷，叶盈盈的字精巧好看，却有些匠气，不过丫头年纪尚小，追求完美倒也可以谅解，往后慢慢再改就是了。
江学士捋了把胡子，抬手一挥示意她下去，“叫惊川进来。”叶盈盈一怔，迈步推开门扉，男人果真站在檐下，寸步未离。
傅惊川对她微微一笑，随后走进内屋。叶盈盈孤身站在屋外却丝毫没有紧张之感，应该说她对结果并不纠结，白纸黑字已成定局之事，是好是坏皆是要接受的。
不如坦然。
半晌，就在她望起了院中冒了新芽的柳枝时，屋中传来了江载舟标志性笑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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