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好学生刘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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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野火
做完怪梦的当晚，刘备照着梦中人指引的方法打坐，竟也成功进入了玄妙的入静状态；其后入睡一夜无梦，第二日起床颇有精神，惫懒怠惰都一扫而空。到了学堂，夫子让他回答昨日讲授的内容，刘备回忆昨晚匆匆看过的简雍的笔记，竟记得很清楚，能勉强应付；课上不再恍恍惚惚打瞌睡，讲授的内容也大都记住了；夫子见他不同往常，感到奇怪，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虽称不上对答如流，但也不再是一问三不知了。
刘备的这种变化，简雍是最为此感到开心的。
放学了，他俩如往常一样勾肩搭背走着，小简雍揶揄地说：“太好了，今天夫子没有罚你抄经书，我不用再帮你写啦！”
小刘备顿时羞红了脸，想到自己以前老被罚抄，由于自个写字很慢，抄着抄着还老是不小心睡着，简雍不忍心他被夫子打板子，只好替他抄写，就感到十分抱歉。
“对不起，小雍，我老是犯傻，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刘备惭愧地说，“我以后会好好努力，不让夫子罚我抄经书，不再连累你了。”
“阿备，你一点也不傻，记得老子说的‘大智若愚’吗？阿备其实很聪明，心里什么都明白；爱想办法从课堂上溜出去，也只是想要给阿娘多割些蒲草罢了。你觉得念书对帮助阿娘没有益处，对吧？所以才一直不肯好好听讲。”
“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刘备瞪大眼睛，听见自己的想法被人道出，小脸蛋不由更红了。
“所以，阿备，你今天说要努力念书，是因为有了动力，觉得念书能帮到阿娘了，对吧？”简雍好奇地问，“为什么改了想法？”
刘备沉默了。
是的，他不笨，学堂里教授的东西玄奥高森，大都是修行丹道的学问；可天底下真正成为丹士的人有多少呢？丹士是那样遥远的存在，是自高天略过的一道虚影；但他低下头去，只看到身为艰难度日的自己和母亲，以及许许多多在黄土地里刨食吃的人。他羡慕丹士吗？羡慕。在经书里，在话本里，丹士们有大自在，大神通；但成为丹士是很艰难的，天生根器，财侣法地，缺一不可：他怎敢寄希望于自己有那难得的修炼资质呢？家徒四壁，又哪里来的财侣法地呢？成为那千中无一万中无一的存在太难了，希望如此渺茫，与其在学堂里听不知所云的东西，不如尽早学会如何生存，为妈妈分担些养家的压力也好啊。
可是，从昨晚开始，他的想法就有所改变了。
那奇怪的梦境，是先祖的眷顾吗？我真的有修炼的资质吗？如果是真的，我是不是也有可能，一飞冲天，成为无所不能的修士呢？这希望一经燃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刘备小小的胸腔里充满了壮志豪情：我要强大起来，看谁还敢欺负我和我娘！以后也不让娘辛辛苦苦编织草鞋，我会用神通变出许多钱来，给她买吃的穿的玩的，让她快活起来！
这样想着，刘备清澈如泉水的眸子里透出野火灼灼的光华：“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读书认字，学会修行，以后，或许能成为厉害的丹士哩！”
简雍有些惊讶，这样的刘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阿备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无论是贪玩逃课的阿备还是努力上进的阿备，都是他始终关心爱护的阿备。
“我相信阿备一定会成为厉害的丹士，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啊！”
“那是当然！叫我声哥，我就罩着你！”刘备拍着胸脯自信道。
“好吧好吧，明明我比你还大几个月……”
两个孩子欢声笑语，打打闹闹，一同往家走去；夕阳西下，暮烟袅袅，小小的影子在道路上愈拉愈长；这是简雍无论多久以后都能回忆起的时刻，他记得暖橙色的夕照，记得刘备那双眼里的野火和星光，记得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影子，就如他们往后漫长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历经生死磨难也不曾分离。
（二）修行之要
除简雍外，周围人也发现了刘备的变化；他似乎转了性子，变得沉静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待着，要么坐着发呆，要么拿着本竹简仔细看着。他的母亲对此感到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懂事了，知道学习了，忧的是他变文静后，或许会不合群。
刘备自然不担心这些；他一心尽快认全大多数字，好看懂《素书》所言；坚持每日按张良的教导打坐入静，力求维持入静的状态越来越长。很快，他入静越发容易，几乎是动一个念头，就能进入那玄妙的境界。
这一日，他正坐在学堂里，心如止水，头脑空明，不觉间就进入了入静状态，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待他出定，就见天色已晚，夕阳已落下地平线，学堂里除了他就只剩下夫子了。
刘备下意识四下张望，寻找简雍的身影。
“小子，找你朋友？他叫了你好久，你也不动，可把他急的，老夫就劝他先回去了。”夫子斜睨着他，一双白眉倒竖，没好气地说。
刘备一下手无足错了起来：“我……抱歉……”
“别对我抱歉！对你自个抱歉吧！”夫子嫌弃地摆了摆手，“别人入静，都是选清静没人打扰的好地方；你倒好，听着讲就入静了。这个中风险，你师傅没讲过吗？”
“这……”刘备大为不解。
“你可知入静之时内外气流相通相合，感应天地，在身体脉络中自然经行，若被随意打断，行岔了气，身体指不定会出事呢！这就是丹士要在静室里修炼的缘故。”
“备当真不知……”
“你没有师傅？”
刘备犹豫了一下，梦中遇见的高祖留侯算师傅吗？有指导之恩，算的吧？……
见他犹豫，夫子哼了一声：“好了，你这没师傅管教，就自个修炼的傻小子！这入静其实有许多凶险，若有不慎，身体不虞也就罢了，心神还会堕入种种幻象，难以自拔。我问你，你炼入静已多久了？”
刘备挠了挠头：“约有半月吧……”
夫子一瞪眼：“仅仅半月？小子，你莫不是在诳我？寻常人要做到初步入静都很困难，能维持半柱香就谢天谢地，入静更久些不知要练多久！你倒好，轻轻松松，半个月就能达到如此地步？”
刘备小心翼翼道：“这样……真的很难得么？”
夫子摇头感叹：“此等心性，可谓天授，天纵英才，未来可期。”
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问刘备：“老子、庄子等道家经书，你可有读完？”
刘备心虚地眼神左右移动：“尚未。”
“我想也是，你往常就没正经听过课。”
刘备大惭，继续低头对手指。
“若要打好基础，这些书目必读不可，记住没有？除开老庄，你还需看《阴符经》《淮南子》，若要更熟悉炼丹之道，《周易参同契》也值得一看。”
刘备有些疑惑：“别的都有耳闻，却不知《周易参同契》是甚么书。”
“连这也不知晓！想当初徐真人著《龙虎上经》，其弟子淳于叔通做补续，传魏伯阳，伯阳终成《周易参同契》。此书深入浅出，简洁易懂，实乃丹士入门上佳之选……”【1】
“你看你，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不懂，老夫还是多给你讲讲吧！”
“天下修行人所修者乃金丹大道，所谓金丹之妙有三大要，一曰鼎器，二曰药物，三曰火候。鼎器者，乃身中炼丹的本根之地，乾首为鼎，坤腹为炉，神炁升为鼎，起止为炉；药物者，即炼丹原料，精、气、神是也；火候，元神之妙用也，即以神驭气。依修行次序，一立鼎炉，二聚药物，三行火候。”
“立鼎炉之所，位于身中丹田穴处。修炼至不同阶段，根据小周天、大周天功法的不同，鼎炉还有大鼎炉、小鼎炉之分……”
刘备歪着脑袋，小声疑问：“什么是小周天、大周天？”
夫子答道：“这丹道修炼有四大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小周天功夫，是炼精化气时所用功法，即内气只走任督二脉，此时以泥丸宫为鼎，下田气穴为炉，是为大鼎炉；炼气化神时，内气走奇经八脉，故曰大周天功法，此时以下田气穴为鼎，黄庭中宫为炉，是为小鼎炉。”
刘备又问：“那我现在，是该炼小周天功夫么？”
夫子一敲他的脑袋瓜，没好气道：“急什么！炼精化气乃初关，但你连初关都没入，先给我老老实实筑基！筑基炼己乃一切修炼之基础，若基础不固，炼己不纯，往后修炼极易陷入心魔。”
“筑基统共分三步，一曰正念，二曰胎息，三曰河车。正念即无念之念，每日入静，摒除杂念，内观丹田，达到万念俱泯，一灵独存的程度；有正念后，以意念带气，周转心肾之间，使丹田暖热，呼息自调，不出不入自然而然，形成内呼吸，此即胎息；得到胎息，如花结蕊，如胎成胞。体内真炁熏蒸，日充月盈，达于四肢，流于百脉。真炁充足之时，会自然地冲出尾闾关，撞开夹脊双关、升上泥丸宫，再降下鹊桥（以舌抵上腭，形成“鹊桥”），经过重楼（气管），到达绛宫（心脏），最后落于下丹田。这叫河车初动。此时任督二脉皆通，才能练习小周天功法，入炼精化气之初关……”【2】
刘备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忐忑地问：“这么说，我算在正念阶段么？”
夫子哼了一声：“你？勉勉强强吧。需知这凝神调息、调息凝神的功夫，乃筑基关键，练得好了，一鼓作气，开关展窍，通脉筑基，也未尝不可。”
刘备点头：“备知晓了。那筑基后又该炼什么功法呢？”
夫子不悦道：“功法功法，就知道功法！若真要求仙问道，只一味练功就行了么？修道修道，耽于方术功法，又如何识得大道？”
“大道？”刘备一惊，便回忆起夫子讲过的“大道无名”云云，煞是难懂，不由惶惑起来，“学生愚钝，真不明白何为大道……”
“大道溥散于天、地、人，故曰道不远人，但由于无形无名，常人难知，哪是你这小孩儿随随便便就能懂的？若要识道，需修心识性，性即神也，神者心也，正所谓‘先圣之行道，存乎一心也。修道即修心，修心即修道。道不可见，因心以明之，心不可常，用道以守之。’【3】”
刘备思索一番，忆起夫子曾讲授的内容，问：“这就是庄子所谓‘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么？”
夫子拊掌：“好小子，还有点悟性！老子有言，‘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4】。修养本性，回归自然德性，即修性反德，炼神反虚，所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5】，自有形而实返还无形之虚，再以己之虚合道之虚，便是真正识得大道，羽化登仙了。”
……
（三）圣人之道
讲授修道学问许久，夫子终于大发慈悲，把早已听得晕头转向的刘备放了出去。
此时夜幕降临，皓月初升，刘备一回家，母亲就问他：“怎么回来这样晚？小雍说，你留在学堂里了，是又被夫子罚了？”
刘备昂首挺胸道：“不，我留在学堂，是为了问夫子功课上的问题。才不是被罚呢！”
母亲听了，喜笑颜开，乐呵呵端出饭菜：“哎呀，我家阿备真是越来越好学了，以往一放学就往回跑，现在知道向夫子讨教了！来来来吃饭，可别为了学习饿坏了身体啊！”
看见母亲欣慰的模样，刘备也十分开心，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尽快入门丹道，炼出好本事来。
他一面吃着饭，一面思索着夫子所言。何为修心，何为德性？如何识得自己的真性？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母亲见他眉头紧锁，一张小脸满是困惑，关切地问：“阿备，今天的功课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刘备捧着脸颊，苦恼道：“我不晓得自己的真性是什么。”
“这样吗？娘帮你想想。”母亲笑道，“嗯……阿备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小刘备不假思索道：“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母亲“噗”地笑出声来：“那看来阿备是想成为馋猫仙人了。”
“这名号也太难听了！”小刘备腮帮子一鼓，“好吧，我特别想成为厉害的丹士，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实现……”
“那么，成为厉害的丹士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那当然是想干嘛就干嘛了！”刘备憧憬道：“先把欺负过我的坏孩子挨个揍一顿，让他们管我叫大哥！再带娘亲去城里享福，买座大宅院，再买很多好吃的……”
母亲大笑起来，伸手揉乱刘备一头柔软的细发：“小馋鬼，三句离不开吃，瞧你这出息！好容易成了丹士，做了这些就心满意足了？”
刘备歪着头思考着：“也对，我都那么厉害了，应该做更厉害的事……”
“对了！天干不下雨，我就施展求雨仙法，给田地浇水；洪水来了，我也施展仙法，让水淹不了我们村子。这样，村里的大家会很高兴吧！”
“厉害厉害，阿备真是好孩子，知道为别人考虑了。可是再仔细想想，没了干旱、洪涝，村里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田地里那点收成，交完赋税也余不了多少，仅能勉强糊口罢了。”
“那……我就变出钱来，分给大家，让大家都过上富裕的日子！”
母亲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嗯，这样的话，我们村子确实富裕了，可隔壁村呢，天底下还有千百个村子，那些地方的老百姓也很穷呢，你不管管吗？”
“那……我就变更多的钱，分给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让所有人都有好房子住，有好东西吃。”
“大家都有钱了，然后呢？阿备，你仔细想想，富裕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那村东头的无赖，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他的妻女，难道他有了钱，就不会再打老婆孩子了？”
刘备一时语塞，顿了一会儿，又道：“那我就揍他一顿，不许他再打老婆孩子。”
“可天底下那样的无赖多的是，你也要挨个去揍一顿吗？”
刘备往地上一躺，一副泄气样：“娘亲就知道为难我，我哪能想到这许多……”
母亲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柔和道：“阿备啊，这世上力所不及的事太多太多，想让受苦的人们都幸福是很艰难的……不过，若是向之努力，能让你感到幸福，这或许便是你的道了。”
刘备似懂非懂，思考一番，又问：“可是该怎么做呢？要让大家都幸福，求雨不对，变钱不对，我该怎么办？”
“娘也不甚明白，大约是像圣人那样治国吧？老子有言，圣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執右契，而不責於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以道莅天下，使德上下交盛而俱归于民。如此，使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君，樂其俗【6】……”
刘备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他有一点困了。
“看来，我要先成为圣人才行啊……”
“阿备想成为圣人么？”
“这有什么难的。”刘备一屁股坐了起来，自信道：“等我得了道，不就成了圣人了？”
母亲一敲他的脑袋瓜：“连门都还没入就开始说大话了，赶紧去打坐入静！”
“知道啦！娘你放心，我一定能尽快入门的！”刘备爬起来就往卧房跑，“到时候记得要给我奖励呀！”
“这臭小子。”刘母摇头一笑，“唉，若当年那位仙长说的是真的，阿备真是快好仙坯，以他这性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注释：
【1】《周易参同契》成书于汉灵帝时，被誉为丹经之祖。
【2】借鉴了武当三丰派筑基功法。
【3】出自《西山群仙会真记》
【4】【5】出自《道德经》
【同於德者，道亦德之；同於失者，道亦失之】：从事于道的人，就合于道；从事于德的人，就合于德；表现失道失德的人，就会丧失所有。同于德的行为，道会得到他；行为失德的，道也会抛弃他。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此为帛本，郭店简本为“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无、有并列。
【6】出自道德经。
【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所以有道的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用号令教戒、潜移默化的教导。
【聖人執右契，而不責於人】：通行本“左契”，帛书甲本作“右契”。当从甲本。右契位尊，乃贷人者所执。左契位卑，为贷于人者所执。圣人执右契而不以其责于人，施而不求报也。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因此，有道的人经常善于做到人尽其才，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经常善于做到物尽其用，所以没有被废弃的物。这就叫做保持明境。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用道治理天下，鬼怪起不了作用；不但鬼怪起不了作用，神祇也不侵越人；不但神祇不侵越人，圣人也不侵越人。鬼神和有道者都不侵越人，所以德归会于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好学生刘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