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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桑树下出贵子 ...

  •   幽州涿郡涿县,一支刘姓宗族世居于此;溯其先祖,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刘贞,其于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因一次大祀所交酎金成色、斤两不足,失去侯位与封地,仍归涿县,从此定居于此开枝散叶,至今已有十多代。

      涿县西南十五里处有一村名曰楼桑,楼桑村中有一桑树高五丈余,冠如华盖,其状非凡;树下有人家,乃前县令刘雄之子刘弘,与其妻居于此地。祖父刘雄为官清廉,未给子孙留下余财;刘宏在县衙里做一小吏,俸禄微薄,小两口凭此勉强过活。

      延熹四年,刘弘因病去世,此时刘妻已有七月身孕,在此紧要关头失了顶梁柱,家中无甚积蓄,也无人帮衬则个,只得大着肚子织席贩履、下地干活,十分辛苦。

      夏日炎炎,刘妻正在侍弄自家田地,忽感下腹剧痛,情急中卧于田边桑树下生产,无人帮助,分娩过程却出奇顺利,生下一子也颇为健康。她怀抱孩子,正庆幸着上天保佑时,却发觉此子异与常人,同具阴、阳之器,不由十分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时,清凉之风徐徐吹拂,一白须老道如踏云驾雾而来,灼日当头,他却肌体无汗,闲怡自适,不似常人。刘妻晓得是丹士,纳头便拜,被老道制止:“区区山野闲人,不宜受此大礼!实不相瞒,贫道路过贵地,观此处天生异象,皆因汝子而起,遂来一探究竟。”

      刘妻正愣怔着,老道瞧了她怀中孩子几眼,又掐指一算,道:“好也,好也,汝子同具坎、离之象,乃阴阳相衡无相之身,内有宝鼎、丹基,根器绝佳,如此天资,修行易于寻常男子,炼至结丹不成问题。”

      刘妻闻此又惊又喜:“如此说来,仙长是要收我孩儿为徒了?”

      “非也非也,汝子尘缘深厚,当入世修行,怎能与贫道一同遁入山林?再者,贫道功法也不适于他。”老道见刘妻失望神色,手指其身后桑树,道:“夫人可知,这树下埋有刘氏先祖所传功法?其与汝子甚为相合,可以一试。”

      刘妻感激不已,纳头拜道:“谢仙长指引!”待她再次抬头,面前老道已消失无踪,只留阵阵清风仍在吹拂。

      她怔怔许久,怀中一直安静的婴孩忽而咿呀叫唤起来,她低头去看,就见这孩子正抓着她的秀发往嘴里吃,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纯净无暇,好奇地注视着她。她爱怜地抚摸婴孩娇嫩的肌肤,喃喃道:“我的孩儿啊,那道长说,你也能成仙哩……从此超脱凡胎,再不受世俗牵累,逍遥于三界之上,真好,真好……”

      婴儿仿佛能听懂她的话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可叹夫君早死,你父子连一面都未见上。唉,若他还在,会给你取什么名呢?”

      “都说修道先修心,所谓‘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便叫你‘刘备’吧!”

      当晚,刘妻果真在树下掘出许多竹简,皆鲜亮如新,不知用何秘法保存。观其内容,应是当年黄石公送与张良的《素书》,又经后人许多增补,适于刘氏一族修行。她将竹简一一收好,想着等孩儿稍大些能识字后就交给他学习。

      ……

      时光飞逝,转眼五年过去了。

      太阳初升,第一缕阳光刚落在桑树叶子上,便见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鬼鬼祟祟地溜出门来;这孩子生就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小脸蛋粉团团圆鼓鼓,看着分外可爱,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他一出门来,就要往村边小河的方向跑。

      “阿备!站住!”就听屋内一声大喝,房门啪一声打开,刘母冲将出来,一把揪住刘备,拎小鸡仔一样提溜回了屋。“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去河里洗澡,不许当着别人面脱衣服,你都当耳边风了?”

      小刘备梗着脖子,不服气道:“这时候河里也没有人,我一个人去洗,也不行吗?”

      刘母就揪他的耳朵:“不行!要是有人打旁边路过,不就看见你了?”

      “哎呦!疼疼疼……娘不许我和男娃们一起耍水,也不许我和他们一起嘘嘘,是为什么啊?娘,他们笑话我扭扭捏捏,像小女娃,我,我不是小女娃……”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小刘备里眸中水光闪闪,眼看就要哭了。

      刘母无可奈何,也不知该怎样解释:“阿备,你当然是男娃,不过……同时又是女娃。”

      小刘备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都说男女有别,怎么能同时是男娃和女娃呢?”

      刘母低头附在儿子耳边,神神秘秘道:“就是既有做男娃的好处,又有做女娃的好处,若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嫉妒你哩!”

      小刘备还不懂什么叫男娃的好处女娃的好处,他眼珠一转,就盘算着今儿要怎么把娘亲的话说给小伙伴们听,看他们嫉妒不嫉妒。

      刘母一看,这小子又在打坏主意了,便一戳他的脑门儿,说:“我家阿备最聪明,当然懂娘说的话。别家男娃娃笨,不懂,不要说给他们听。这是你和娘亲的秘密,要好好保守哦!”

      小刘备眼睛又一转:“我保守秘密的话,娘亲会奖励我什么呀?”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娘亲,眼前似乎浮现了各种好吃的零嘴子。

      刘母脸色一下黑如锅底,指着门道:“时辰不早了,快去上学!要是再迟到逃课,我就奖励你竹笋炒肉吃!”

      小刘备赶紧连滚带爬地背起小背篓冲向村里的学堂。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1】

      夫子背手而立,不住地讲学,刘备昏昏沉沉,听不进几个字,脑袋一点一点,慢慢向桌子靠近。

      就在他的脸快要与桌面亲密接触时,就听见一声戒尺拍桌的巨响,刘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老夫子正吹胡子瞪眼盯着他。完了!

      “刘备!你起来,讲讲什么是‘玄德’?”老夫子看着一把年纪,却声如洪钟,震得刘备脑瓜子嗡嗡响

      刘备从座位上站起来,想了半天,拼命回忆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忐忑地说道:“就是、昏昏沉沉,什么都不想,像个愚人一样……”

      “胡说一通!真当古之圣贤都像你一般爱打瞌睡吗?”

      学生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夫子用戒尺敲着桌子,“先前讲道德经时就提过,‘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谓玄德’,即万物生于道,万物所得于道以成其体者为德,德乃物之本性也;道德生养万物,又自然无为,任万物自生自化,此即玄德也。”

      刘备听得头昏脑涨,双目放虚,已经神游天外。

      “今日讲庄子,即讲如何逆炼,要炼性反德,同于太初,无心无为,顺应自然,才能与大道相融合,此即玄德。”

      “刘备啊刘备,‘玄德’之意,先前讲过,今天又讲过,你一次都没记住!你究竟是记性太差,还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刘备挠挠脑袋,堵住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夫子气得脑袋冒烟。

      “孺子不可教也!出去罚站!明日我再问你,要是再答不上来,就罚抄整本道德经!”

      刘备好不服气,心里想着,你这老头自然什么都懂,我还是个小孩子哩!他嘟嘟囔囔出了门去,却没乖乖罚站,而是提溜起放在门边的小背篓,往野地里割蒲草去了,好拿回家给娘亲织席子用。

      他割草也割得不仔细,大半天过去,篓子里也没多少蒲草,怎么回事呢?

      原来,他见着蝴蝶蚱蜢便要扑上一扑,见着小鸟小猫小狗也要冲去吓上一吓,见着水塘子也要挽起裤脚去踩个水,挽起袖子捏湿泥巴玩儿……玩得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嘴里咬着草根儿,望着明晃晃的碧空发呆。

      但刘备也没悠闲多久;一会儿来了群不上学的混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是村里出名的“小霸王”;他们见了刘备,都哄笑起来:“小刘备,看天做什么,看你爹爹吗?”

      刘备一下站了起来,对他们怒目而视:“是看你们的爹!”

      那个大孩子嘿嘿坏笑,对大家说:“哎呀,小刘备的爹爹应该不在天上!咱们知道,他那叔父怕才是他的亲爹呢!”

      小刘备愤然道:“你胡说!”就捡起块石子砸去。

      “小霸王”扭身一躲,大声说,“谁都知道,你那叔父对你好得很,连你上学,都是他交的束脩置的书具哩!大人们都说,趁你爹生病,他与你娘亲偷情,才生的你!”大家都哄闹起来:“小刘备,没爹养。光屁股,哇哇哭。娘亲在家羞羞忙!”

      刘备大叫一声,就往他们冲去,一头撞在大孩子的肚皮上。撞得人后退几步,又扑将上去,死命咬住其手臂,一副要撕咬下血肉的凶狠架势,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到身上也不松口。血的味道溢满了口腔,他心中感到复仇的快感,那些疼痛也不重要了。

      “你们住手!别再打阿备了!”刘备正被打得晕头转向,依稀听见有人急急地喊道。

      他恍恍惚惚地想,是简雍吧,只有简雍会这么护着他。

      简雍是刘备近邻,又同年同月出生,从小一起玩耍,颇为亲密;若刘备挨了欺负,往往也是他为之出头。

      简雍奔过来,见这些混孩子都不理他,便急中生智,大喝一声:“快看那边,有丹士在飞!”

      众人下意识间伸长脖颈,抬头望去。

      趁此时机,简雍拉起刘备就跑。

      好一番奔逃后,二人终于躲过了“小霸王”及其“走狗”的追击,瘫倒在地上喘气。

      “小雍,你不是在夫子那里吗,怎么出来了?”

      “谁叫你不好好罚站,偷偷跑掉,夫子让我出来寻你。”简雍叹了口气,看着刘备一塌糊涂的仪表,伸手为他整理衣物,“待会到我家去,把衣服和伤口都处理下,省的让夫子和你娘发现。”

      “真不好意思,耽误你听课了。”刘备觉得有些对不起好友,自己老是给人家添麻烦,只有小雍能忍受他。

      “没事没事,夫子在温习昨天的功课,不听也行。”

      ……

      一番折腾后,刘备和简雍又回到学堂,刘备自是免不了再挨上一通臭骂,回到自己桌前,听着夫子喋喋不休,又开始神游天外了……

      待到日已西斜,刘备终于能摆脱夫子念经的折磨了,简雍将自己记的些听课心得交给他,要他好生看看,以应对明天夫子的考问。回家路上,刘备苦着脸,正思索着明天能不能装病不上课,就见着村里的王媒婆从自家房里出来,走几步就回头喊:“小燕哪,村里的张屠户身强体壮又有钱,你真不考虑下吗?”

      “不考虑。”

      “隔壁村的赵铁匠身强体壮又有钱,你真不考虑下吗?”

      “不考虑。”

      “你这!唉,你自己生活也就罢了,还要养个孩子,多不容易,有个男人帮衬着多好啊,王婆我啊好心给你介绍,你还不领情!唉!”

      “我能养活自己和儿子,不劳王婆费心了。”

      王媒婆气得直跺脚,见到小刘备过来了,连忙拉着他说:“阿备,想不想要个爹爹啊?”

      刘备歪着头看她:“爹爹?我要爹爹做什么?”

      “爹爹能让你娘亲不用那么辛苦。”

      “这样啊,那爹爹会给我带吃的吗?”

      “当然了,城里卖的那些好吃的,什么糖糕、胡饼、汤团子、油酥火烧、蜜腌脯炙,爹爹都会给你买的!”

      小刘备听得直吞口水,两眼放光,似乎看见了无数香喷喷的食物在向他招手。

      “想要个爹爹的话,就劝劝你娘亲,好不好?”王媒婆劝诱道。

      “我……哎呦!”

      刘母一把揪住刘备的耳朵,气冲冲地拉回屋里。

      “臭小子!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小刘备揉着耳朵,觉得自己可怜的耳朵被越揪越大了。

      “娘亲,那位王婆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要娘亲给我找个爹爹。她说有个人帮忙,娘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傻孩子,娘亲不觉得辛苦,王婆的话,听听就行了。”

      刘备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母亲:“娘不愿意再嫁,是因为我吗?村东的小丫自打有了后爹,就常常吃不饱肚子,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娘,没关系的,我聪明,力气大,跑得快,后爹打不了我,我不怕。娘,我不想大家说你的坏话,不想你被人欺负,不想你这么辛苦,你就答应了王婆吧。”

      刘母愣了愣,随即双手捏住刘备的脸蛋子好一通拉扯:“自作聪明的臭小子!把你娘当成什么了?听着,为人自力更生为上,别老想着依靠他人,咱娘俩就是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比随便找个鳏夫凑合着过强?”

      “嘶——疼疼疼疼疼疼,娘我错了——”

      刘母松开刘备通红的脸蛋子,道:“以后别再提让娘再嫁的事情了,记住了吗?”

      刘备哭丧着脸,点头如小鸡啄米。

      “好了,阿备。”母亲严肃道,“你也上了有段时间的学堂了,现在认得多少字了?”

      刘备一激灵,不由心虚地左瞟右瞟。

      “我、认得一些……”

      刘母叹一口气,道:“你这孩子,明明很聪明,就是不好学……也罢,就当你认得字了。”便进了卧房,从床底下拖出口薄木箱子,打开箱子,捞出些衣服杂物,从底下捧出一堆竹简来。

      小刘备在旁边看了,失望得直咂嘴,不是好吃好玩的,竟然是书啊,太让他头疼啦。

      母亲打开竹简,让他认头两个字。

      “素……书?”刘备歪着脑袋仔细想着着,好容易认了出来。

      刘母听了,十分高兴,便将竹简一股脑儿塞到儿子怀里。

      “噫,好!娘就当你能修炼了。”

      刘备抱着一堆沉甸甸的竹简,一脸茫然。

      “修炼?什么修炼?”

      “你看看这书,好生去悟就行了。儿啊,你这么聪明,娘亲相信你。”

      刘备瞪大眼睛:“这是讲丹道仙法的书吗?”他低头扫了一眼书简上的文字,“完全看不懂啊!”

      “娘也不懂,所以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实在不会,就去问懂的人吧!”刘母说着,鼓励般地拍拍刘备的脑袋,就哼着小曲儿去做饭了。

      刘备不知所措站着,怀里一大堆竹简遥遥欲坠,深深感到了一个五岁孩子不可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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